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短信,指尖发凉。

消费地点是城西那家网红法餐厅。

金额:2888元。

时间:昨晚八点零七分。

我闭上眼,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家餐厅的模样。

暖黄的灯光,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墙上挂着抽象画,落地窗外是护城河的夜景。

苏蔓上周还跟我提过,说同事去了,拍照特别出片。

我当时正在赶项目进度,头也没抬地说,等忙完这阵子带你去。

她当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没想到,她没等我。

更没想到,陪她去的人,用的是我的副卡。

短信往上滑,还有几条。

前天下午,市中心高端商场,某奢侈品牌女装店,消费12999元。

大前天晚上,城东新开的日料放题,消费1588元。

再往前,美容会所、精品花店、甚至还有一次宠物店的消费记录——我们根本没养宠物。

这些消费,发生在这短短一周内。

而这一周,我因为接手一个新项目,几乎住在公司。

每天和苏蔓的交流,仅限于早晚几句程式化的问候。

“早,记得吃早餐。”

“嗯,你也是。”

“我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好,别太累。”

对话简短得像电报。

我一度以为,这是我们相处多年形成的默契,是繁忙都市生活里疲惫伴侣之间的体谅。

现在看着这些消费记录,我忽然觉得,那或许不是默契。

是疏远。

是她在用我的钱,填补另一种生活。

而我对那种生活,一无所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银行短信。

是苏蔓发来的微信。

“晚上回家吃饭吗?妈寄了腊肉过来,我炖了汤。”

我盯着那行字。

腊肉是她老家特产,她妈妈每年入冬都会寄来许多,用柏树枝熏得油亮。

苏蔓总说,那是家的味道。

我们刚在一起时,她第一次用那腊肉给我炒菜,我夸了好久。

她说,以后每年都给你做。

现在,汤炖在锅里。

她用我的副卡,请别人吃了法餐。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打字。

“好,七点左右到家。”

发送。

我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想一想。

该怎么说。

或者,该不该说。

办公室的玻璃窗外,城市华灯初上。

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沉默地奔向各自的归处。

我的归处,那个我和苏蔓一起布置了三年、贷款三十年买下的九十平米小窝,此刻正飘着腊肉汤的香气。

而拿着我副卡的那个“别人”,是谁?

我点开手机银行APP,找到副卡管理。

这张副卡是去年办的。

当时苏蔓说,她自己的卡额度低,有时候应急或者网上买大件不方便。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在一起五年,从大学到社会,从租房子到买房子,我们几乎没为钱红过脸。

她家境普通,我稍微好一些,但也是普通工薪。

一路走来,彼此扶持,我觉得信任是基础。

我把副卡递给她的时候说:“随便用,密码是你生日。”

她笑着接过去,亲了我一下。

“放心,我不会乱花的。”

我相信她。

或者说,我以为我相信她。

现在,APP里清晰地显示着每一笔消费记录。

除了地点金额,还有商户类型。

我注意到,那家法餐厅的消费,是两人份的套餐。

宠物店的消费,是猫粮和猫玩具。

苏蔓对猫毛过敏。

我们从未讨论过养宠物。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项目deadline就在眼前,团队还在等我敲定最终方案。

电脑屏幕上,数据图表密密麻麻。

可我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那些数字,那些地点,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思维的边缘。

不断提醒我,我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我未曾察觉的裂痕。

而裂痕的另一边,是什么?

我关掉电脑。

拿起外套和车钥匙。

“陈总,方案……”助理小张探头进来。

“明天再说。”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哑。

小张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我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点点头,缩了回去。

我走进电梯,金属墙壁映出自己有些模糊的脸。

眉头紧锁,嘴角下撇。

一副疲惫而心事重重的样子。

电梯下行,失重感轻微拉扯胃部。

我想起两年前,我和苏蔓刚搬进新家的时候。

房子不大,但有个小小的阳台。

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稀疏的灯火。

苏蔓靠在我肩上,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说:“嗯,我们的。”

她忽然转头看我,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当然。”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笑了,把头埋在我颈窝。

“我也会一直对你好的。”

电梯“叮”一声到达地下车库。

冷白的灯光,混合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我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

没有立刻发动。

车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我拿出手机,点开苏蔓的微信头像。

那是去年秋天我们在公园拍的。

她穿着米色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搂着她的肩,表情有点僵硬——我向来不太会拍照。

但现在看,那时候的眼神,是松弛的,是带着暖意的。

不过一年。

仅仅一年。

是什么改变了?

是我忙于工作,忽略了她的感受?

还是生活本身的琐碎,磨损了最初的热忱?

又或者,根本原因不在这里。

我点燃引擎。

车灯划破车库的昏暗,驶入夜晚的车流。

高架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延伸到视线尽头。

电台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女声沙哑地吟唱。

我却只觉得烦躁。

干脆关掉。

silence。

只有轮胎摩擦路面和引擎的低鸣。

还有我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不安的疑问。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聚餐,她大可以跟我说。

如果是为了应酬,更没必要用我的卡。

除非……

除非那个人,是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人。

除非那些消费,是她不想让我察觉的痕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有点疼,更多的是闷。

像暴雨前的低气压,让人喘不过气。

车子拐进小区。

熟悉的门禁,熟悉的绿化,熟悉的单元楼。

我停好车,没有立刻上楼。

坐在车里,又点开那些消费记录看了一遍。

法餐厅。

日料店。

奢侈品店。

宠物店。

这些地方,我从未和她一起去过。

她从未提过想去。

至少,没跟我提过。

那么,她是跟谁去的?

那个人的喜好,似乎和她并不完全重合。

苏蔓口味偏中式,对生冷食物兴趣一般。

她对奢侈品也无感,常说“牌子不重要,舒服就行”。

至于宠物,她过敏。

所以,这些消费,更像是为了迎合另一个人的喜好。

或者,是为了进入另一个人的世界。

我推开车门。

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

也好。

清醒点,才能面对。

才能问出该问的话。

才能……做出该做的决定。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光线惨白,照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我一步步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每上一层,心里的那根弦就绷紧一分。

到了家门口。

我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嚓。”

门开了。

温暖的灯光,混合着食物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啦?”

苏蔓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带着一点轻快,一点家常的暖意。

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我站在玄关,换鞋。

“嗯。”

“汤马上好,你先洗手。”她探出头来,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是我妈去年给她买的。

她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脸颊被厨房的热气熏得有点红。

看起来,就是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再普通不过的妻子。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和我一起走过五年时光的女人。

看着这个可能正在用我的钱,经营另一段关系的女人。

喉咙有点发干。

“好。”我说。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上,刺激着皮肤。

镜子里的人,眼神深黯,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泼了点水在脸上。

冷静。

必须冷静。

现在撕破脸,没有任何好处。

我需要信息。

需要证据。

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及,到了什么程度。

擦干手,我走到餐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青椒腊肉,清炒西兰花,还有一锅奶白色的汤,冒着腾腾热气。

“今天怎么这么早?”苏蔓端着两碗米饭走出来,随口问道。

“项目告一段落。”我在她对面坐下。

“那正好,多喝点汤,你这段时间都瘦了。”她给我盛了一碗,推过来。

汤很香。

腊肉特有的烟熏味,混合着骨头的醇厚。

是我熟悉的味道。

也是她“家”的味道。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好喝吗?”她问,眼睛看着我。

“嗯,好喝。”我点头。

“那就多喝点。”她笑了,低头开始吃饭。

我们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进食。

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的声音。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微妙的、近乎凝固的平静。

我知道,这只是表象。

裂痕已经存在。

只是我们都在假装没看见。

“对了,”我放下勺子,状似随意地开口,“我手机今天收到银行短信,说副卡有几笔消费。”

苏蔓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短暂。

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哦,那个啊,”她继续把菜夹到自己碗里,语气如常,“我前几天跟朋友出去吃饭逛街,刷的你的卡。怎么,收到短信了?”

“嗯。”我看着她,“怎么不用你自己的卡?”

“我那张卡额度满了,临时提额麻烦。”她解释得很流畅,“反正你的卡放着也是放着,我就用了。怎么,不行啊?”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

仿佛在用我的卡,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是不行。”我慢慢地说,“就是有点意外。你以前很少用那张卡。”

“以前是以前嘛。”她撇撇嘴,“现在物价这么高,我那点工资,哪里够花。再说了,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

若是以前,我大概会笑着揉揉她的头,说“对,我的都是你的”。

但现在,我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椎慢慢爬上来。

一家人。

我的钱就是她的钱。

所以,她可以理所当然地用我的钱,去请别人吃饭。

去给别人买礼物。

甚至,去养一只根本不存在的猫。

“你都跟哪些朋友去的?”我问,语气依旧平稳。

“就……同事啊,闺蜜啊。”她含糊地说,“怎么了,查岗啊?”

“随便问问。”我重新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最近项目忙,都没怎么关心你。跟朋友出去玩玩也好。”

她似乎松了口气。

“就是嘛。你老加班,我一个人在家多无聊。”

“嗯。”我点点头,“以后多出去玩玩,钱不够就跟我说。”

“知道啦。”她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那笑容,曾经让我觉得无比温暖。

现在看,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模糊,失真。

我低头喝汤。

腊肉的香味还在口腔里弥漫。

却好像,变了点味道。

有点苦。

饭后,苏蔓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财经新闻的主播正在分析股市波动,声音平稳而无感情。

我盯着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耳朵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碗碟碰撞的轻响。

还有苏蔓偶尔哼出的小调。

她心情似乎不错。

是因为那顿法餐?

还是因为,那个陪她吃法餐的人?

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找到和苏蔓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

翻到一周前,大前天,前天,昨天。

对话简短,乏善可陈。

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提及任何朋友的名字。

没有分享任何外出游玩的照片。

她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抱怨我加班多、陪她少。

这种“懂事”,现在想来,或许不是因为体谅。

而是因为……她并不需要我的陪伴了。

有人填补了那个空缺。

用的是我的钱。

我关掉微信,点开通讯录。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却不知道能打给谁。

这种事,能跟谁说?

朋友?同事?家人?

说出来,不过是徒增笑柄,或者引发一场毫无意义的劝和或劝分。

最终,还是要自己面对。

自己消化。

自己……解决。

厨房的水声停了。

苏蔓擦着手走出来,在我身边坐下。

“看什么呢?”她凑过来,头发带着湿润的洗发水香气。

“新闻。”我说。

“无聊。”她靠在我肩上,拿起遥控器换台,“找个电影看吧。”

“好。”

她换到一个正在播放老电影的频道。

《罗马假日》。

赫本和派克,在罗马的阳光下,演绎着一段短暂而美好的爱情。

苏蔓看得很投入。

时不时发出轻笑,或者小声评论。

“赫本真美。”

“派克好绅士。”

“要是我也能去罗马就好了。”

我侧头看她。

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向往的笑意。

那一刻,她看起来就像很多年前,我刚认识她时的样子。

简单,纯粹,对世界充满好奇和期待。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我忙于工作,越来越少陪她?

是生活的压力,磨平了那些浪漫的幻想?

还是……那个“别人”,给了她我无法给予的东西?

比如,时间。

比如,陪伴。

比如,新鲜感。

“苏蔓。”我忽然开口。

“嗯?”她视线没离开屏幕。

“我们有多久没一起出去旅行了?”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我说,“上次一起出去,还是去年五一,去了趟杭州。”

“是啊。”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后来你就一直忙。”

“对不起。”我说。

她摇摇头,重新靠回我肩上。

“没事,我知道你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

为了这个家,我加班,应酬,拼命赚钱。

为了这个家,我把副卡交给她,让她“随便花”。

结果呢?

这个家,好像正在从内部,悄无声息地瓦解。

而我,直到银行短信发来,才后知后觉。

电影还在继续。

公主和记者,在许愿墙前告别。

“我会珍惜在这里的记忆,直到永远。”赫本说,眼里含着泪。

苏蔓轻轻吸了吸鼻子。

“每次看到这里都想哭。”

我没说话。

只是搂紧了她的肩膀。

她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更紧地靠过来。

我们就这样,依偎在沙发上,看完了整部电影。

片尾曲响起时,苏蔓已经有点昏昏欲睡。

“困了?”我问。

“嗯……”她含糊地应着。

“去睡吧。”

“你呢?”

“我再坐会儿。”

她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有些复杂。

欲言又止。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电视屏幕的蓝光。

我关掉电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灯火,提供一点微弱的光源。

我坐在黑暗里,点了支烟。

火星明灭,烟雾缓缓上升。

思考。

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质问?

她显然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同事”“闺蜜”“额度满了”。

这些理由,虽然牵强,但并非完全站不住脚。

如果我拿不出更确凿的证据,质询只会变成争吵。

然后不了了之。

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那么,暗中调查?

查她的行踪,查她的通讯记录,查那个“别人”是谁?

这需要时间,需要精力。

而且,一旦开始,就意味着一件事:

我已经不再信任她了。

我们的关系,将彻底滑向猜忌和控制的深渊。

更重要的是,查出来之后呢?

如果确有其事,我该如何面对?

分手?

离婚?

五年的感情,共同拥有的房产、存款、社交圈,还有双方家庭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如果……只是误会呢?

如果那些消费,真的有合理的解释呢?

我掐灭烟头。

烟灰缸里,又多了一个小小的、焦黑的尸体。

像某种无言的结局。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让人一激灵。

楼下小区花园里,路灯昏暗。

偶尔有晚归的人,拖着长长的影子走过。

这个城市,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无数个这样的窗口。

无数段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关系。

我只是其中之一。

没什么特别。

也没什么值得抱怨。

成年人的世界,本就充满算计、隐瞒和不得已。

只是当它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还是会觉得……有点冷。

我裹紧外套,在阳台站了很久。

直到手脚冰凉,才回到屋里。

卧室的门关着。

我轻轻推开。

苏蔓已经睡着了,背对着门,呼吸均匀。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轻轻带上门。

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很小,只放得下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和一张单人沙发。

我平时加班,或者想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会来这里。

现在,我需要静一静。

也需要……做一些决定。

我打开书桌抽屉,翻出房产证、购车合同、还有我们共同的存折。

一页页翻看。

这些纸张,记录着我们一起打拼的痕迹。

首付的艰辛,每月还贷的压力,一点一滴攒下来的积蓄。

曾经,我觉得这些是“我们”的证明。

现在看,却像是一份份冷冰冰的契约。

规定了权属,划分了份额。

却无法规定忠诚,无法划分感情。

我把东西放回抽屉。

锁好。

然后,打开电脑。

搜索“婚姻忠诚协议”“夫妻财产约定”之类的关键词。

网页跳出一大堆信息。

法律条款,案例分析,网友分享。

我一条条看下去。

看得眼睛发酸,头脑发胀。

原来,有那么多人和我一样。

原来,信任的崩塌,可以如此迅速,如此彻底。

原来,保护自己,需要如此多的算计和未雨绸缪。

我揉了揉眉心。

关掉网页。

或许,还没到那一步。

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前提是,我必须知道真相。

全部真相。

第二天是周六。

苏蔓醒得比我早。

我走出卧室时,她已经做好了早餐。

煎蛋,烤面包,牛奶。

“醒啦?快来吃。”她招呼我,笑容明媚。

仿佛昨晚那些微妙的试探和沉默,从未发生。

“嗯。”我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周末,有什么安排?”她问,咬了一口面包。

“没什么安排。”我说,“你呢?”

“我约了小雨逛街。”她很快地说,“中午可能不回来吃了。”

小雨是她的闺蜜,我见过几次,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

“好。”我点点头,“玩得开心。”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我表情平静,专心对付盘里的煎蛋。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牛奶。

早餐在一种看似轻松、实则紧绷的气氛中结束。

苏蔓收拾完,回房间换衣服化妆。

我坐在客厅,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动静。

衣柜开合的声音,化妆品瓶罐碰撞的轻响,还有她哼歌的声音。

她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

是因为要见小雨?

还是因为……要见别人?

我拿起手机,给助理小张发了条微信。

“帮我查一下,城西那家‘Le Ciel’法餐厅,昨晚八点左右的订位记录。名字可能是苏蔓,或者……其他关联名字。低调点,别声张。”

小张很快回复:“好的陈总。需要具体信息吗?”

“尽可能详细。包括同行人信息,如果有的话。”

“明白。”

发完信息,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在悬崖边行走,明知危险,却不得不继续。

苏蔓化好妆走出来。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浅咖色的连衣裙,配一双黑色短靴。

头发仔细打理过,卷曲的弧度恰到好处。

脸上妆容精致,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

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又得体。

“我走啦。”她拎起包包,走到玄关换鞋。

“嗯,路上小心。”我说。

她穿好鞋,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欲言又止。

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晚上见。”

“晚上见。”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直到彻底消失。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看到苏蔓走出单元门,快步走向小区门口。

她没有去地铁站的方向。

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离开。

我放下窗帘。

坐回沙发上。

打开电视,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煎熬。

等待。

猜测。

小张的信息还没来。

我点开手机银行APP,又看了一遍那些消费记录。

每一笔,都像一根刺。

扎在眼里,更扎在心里。

中午,我随便煮了碗面。

食不知味。

下午,我开车去了公司。

说是加班,其实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

家里太空了。

空得让人心慌。

办公室也好不到哪里去。

周末的公司,几乎没人。

走廊里灯光惨白,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

手机震动。

是小张。

“陈总,查到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说。”

“昨晚‘Le Ciel’法餐厅,八点零五分,确实有一个以‘苏蔓’名字预订的两人位。同行人信息显示为‘安先生’。联系电话是……”

小张报出一串数字。

我记下来。

“安先生。”我重复了一遍。

“是的。另外,根据餐厅前台回忆,昨晚那位‘安先生’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得体,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两人用餐期间交谈甚欢,举止……比较亲密。”

“比较亲密?”我问,声音有点哑。

“嗯……前台说,看到那位先生给苏小姐夹菜,苏小姐也……喂了对方一口甜品。”

我闭上眼。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尖锐的疼。

“还有吗?”

“暂时只查到这些。需要继续深入吗?”

“不用了。”我说,“辛苦,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明白。”

挂断电话。

我坐在椅子里,很久没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璀璨,繁华。

却照不亮我心里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安先生。

金丝边眼镜。

夹菜。

喂甜品。

比较亲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早已脆弱的信任上。

碎得彻底。

原来是真的。

不是误会,不是多心。

是真的。

她真的,有了别人。

用我的钱,养着别人。

我忽然想笑。

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后知后觉。

笑这五年,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手机又响了。

是苏蔓。

我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

那个我设置了特别提醒、曾经看到就会心里一暖的名字。

现在,只觉得刺眼。

我接起来。

“喂?”

“我晚上不回来吃饭啦。”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似乎在外面,“小雨说想吃火锅,我们就在外面解决了。你晚饭自己搞定哦。”

“好。”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那你记得吃饭,别又凑合。”

“嗯。”

“那我挂啦?”

“等等。”我叫住她。

“怎么了?”

“玩得开心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开……开心啊。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挺开心的。”

“……有吗?”她语气有点不自然,“还好吧。那你呢?加班累不累?”

“还好。”我说,“对了,你那个朋友……小雨,她最近怎么样?”

“她?老样子啊。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顿了顿,“你们现在在哪儿?背景音有点吵。”

“就……商场里嘛,人当然多。”她语速加快,“不说了啊,小雨叫我了。晚上回去再说。”

“好。”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

我放下手机。

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白茫茫的一片。

像此刻的大脑。

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该摊牌了。

不能再拖了。

拖下去,不过是自欺欺人,不过是延长痛苦。

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开车回家。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我们怎么开始,怎么走到今天。

想那些美好的回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掺杂了虚假。

想摊牌之后,会是什么局面。

争吵?哭泣?辩解?还是……平静地接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面对。

必须给自己一个交代。

也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

我打开灯。

空旷,寂静。

没有腊肉汤的香气,没有她的身影。

只有冰冷的家具,和空气里漂浮的灰尘。

我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我下午草拟好的文件。

《婚前财产协议补充约定》。

标题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

我一条条看下去。

关于副卡的使用限制。

关于大额消费的事前沟通。

关于忠诚义务的明确界定。

关于违约的后果。

白纸黑字,条分缕析。

把感情,量化成条款。

把信任,具象成签名。

多么可悲。

却又多么必要。

我把文件放在书桌上。

然后,坐在沙发里,等待。

等待她回来。

等待这场迟早要来的风暴。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移动。

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像倒计时。

晚上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她还没回来。

我给她发微信。

“几点回来?”

没有回复。

打电话。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再打。

关机。

我放下手机。

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熄灭。

窗外夜色浓稠。

像化不开的墨。

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直到凌晨两点。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苏蔓走进来,脚步有些踉跄。

带着一身酒气。

她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在等你。”我说。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酒醒了几分。

“等我干嘛?不是说了晚上不回来吃吗?”

“你去哪儿了?”我问。

“跟小雨吃火锅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吃到凌晨两点?”

“后来……后来又去喝了点酒。”她眼神闪烁,避开我的视线,“怎么了?我偶尔跟朋友玩晚一点,不行吗?”

“行。”我点点头,“跟朋友玩,当然行。”

她松了口气,脱掉外套,往卧室走。

“我累了,先去洗澡。”

“等等。”我叫住她。

“又怎么了?”她不耐烦地回头。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看着她。

看着这张我熟悉了五年、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的脸。

“苏蔓。”我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谈谈。”

“谈什么?明天再说吧,我困了。”她想绕过我。

我挡住她的去路。

“就现在。”

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酒意彻底醒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强装的镇定掩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看着她,一字一句,“Le Ciel法餐厅的安先生,是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蔓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嘴唇微微颤抖。

眼睛瞪大,满是不可置信,还有……被戳穿的惊恐。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发干。

“我说,那个陪你吃法餐、给你夹菜、你喂他甜品的安先生,是谁?”我重复,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你调查我?”她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我不该调查吗?”我问,“我的副卡,一周内刷了将近两万块。消费地点包括法餐厅、日料店、奢侈品店,甚至还有宠物店——你对猫毛过敏,我们从不养宠物。苏蔓,你告诉我,我该不该问?”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脸色苍白如纸。

“我……”她试图解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个安先生,是你同事?朋友?还是……”我顿了顿,“别的什么人?”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终于喊出来,带着哭腔,“他只是……只是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需要你刷我的卡,请他吃人均一千五的法餐?”我逼近一步,“什么样的朋友,需要你给他买一万三的衣服?什么样的朋友,需要你给他买猫粮玩具——他家养猫,对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

砸得她节节败退。

“你……你全都知道了?”她声音发抖。

“我知道的,可能比你以为的更多。”我说,“比如,他叫安宇,三十岁,自由摄影师,住在城东艺术区。比如,你们认识三个月,是通过一个摄影展。比如,他夸你‘有灵气’,‘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比如,他说他离婚了,有个三岁的女儿,前妻带走了。比如,他给你拍了很多照片,说你是他的‘缪斯’。我说得对吗,苏蔓?”

她彻底僵住了。

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羞耻,还有……一丝被彻底扒光的绝望。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我冷笑一声,“苏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想瞒,也得瞒得住才行。”

她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双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哭声,压抑地、破碎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什么?”我问,“不是故意用我的钱养男人?不是故意对我撒谎?不是故意把我们的家,当成你偷情的掩护?”

“不是的!”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我和他……我们只是……只是聊得来……”

“聊得来,需要刷我的卡,给他买奢侈品?”我打断她,“聊得来,需要你夜不归宿,手机关机?苏蔓,我不是傻子。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她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沉到冰窖深处。

“睡过了,是吗?”我问,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她浑身一颤。

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

但足够了。

足够了。

我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多久了?”

“……一个月。”她声音细若蚊蚋。

“在哪里?”

“他……他家。还有……酒店。”

“几次?”

“三……三次。”

“都是你付钱?”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为什么?”我问,“他没钱?”

“他……他刚离婚,经济比较困难……”

“所以你就用我的钱,贴补他?”我笑了,笑声干涩,“苏蔓,你可真是……慷慨。”

“不是的!”她急切地说,“他说他会还的!他说等他接了新项目,拿到尾款,就还给我!”

“还给你?”我挑眉,“用我的钱,还给你?然后你再还给我?这算盘打得真响。”

她哑口无言。

只是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仿佛她才是受害者。

我看着她哭。

心里一片麻木。

没有心疼,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和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原来,最坏的猜测成真时,人反而会平静下来。

因为,没有更坏的可能了。

因为,底线已经被击穿了。

剩下的,只是如何处理残局。

“别哭了。”我说,语气平淡,“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抽噎着,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你……你要跟我分手吗?”

“你觉得呢?”我反问。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保证,我跟他断得干干净净,再也不联系了!我……我把钱还给你,加倍还给你!求求你……别离开我……”

她跪下来,抓住我的手。

手指冰凉,颤抖得厉害。

我抽回手。

“苏蔓,有些错,是不能犯的。”我说,“有些线,是不能跨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泣不成声,“可是我们五年了……我们还有房子,还有那么多回忆……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回忆?”我重复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那些回忆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你在跟我演戏,心里却想着别人?”

“不是的!我是爱你的!我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持续了一个月?”我打断她,“一时糊涂,刷了我两万块?一时糊涂,夜不归宿,手机关机?苏蔓,这不是糊涂。这是选择。”

她瘫坐在地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只是哭。

哭得绝望。

哭得……好像她才是被背叛的那个人。

我转身,走进书房。

拿出那份文件,还有一支笔。

走回客厅,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签字吧。”我说。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文件。

“这……这是什么?”

“《婚前财产协议补充约定》。”我说,“里面明确了副卡使用规则、大额消费报备、忠诚义务,以及违约后果。签了它,我们或许还能以某种形式,继续这段关系。不签……”

我停顿了一下。

“不签,就离婚。”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份文件。

像看着一份卖身契。

“你……你要我用这个,来换不离婚?”

“不是换。”我纠正她,“是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刚才说的话——你会改,你会断,你会忠诚。白纸黑字,写清楚。做不到,就按违约处理。”

“违约……怎么处理?”

“房子归我,你净身出户。”我说得干脆利落。

她倒吸一口冷气。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我笑了,“苏蔓,趁火打劫的人是你。用我的钱,养你的情人。现在,我只是在维护我自己的权益。签,还是不签,你自己选。”

她盯着那份文件。

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骨节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客厅里,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挂钟单调的“咔哒”声。

良久。

她伸出手,拿起笔。

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笔尖悬在签名处,迟迟落不下去。

“我……我签了,你就不会离开我?”她抬头看我,眼里还有最后一丝希冀。

“我会给你观察期。”我说,“具体多久,看你的表现。但前提是,你遵守这上面的每一条。尤其是,和那个安宇,彻底断绝联系。能做到吗?”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然后,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

像她此刻破碎的心。

签完字,她放下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现在,”我说,“给安宇打电话。开免提。告诉他,你们结束了。以后不要再联系。”

她猛地抬头。

“现……现在?”

“现在。”我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这么晚了……”

“晚?”我看了眼挂钟,“凌晨两点半,正是你们以前约会结束的时间。打。”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

解锁,找到通讯录里的“安宇”。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打。”我重复。

她闭上眼睛,按了下去。

嘟——嘟——

响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一个略带睡意的男声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喂?蔓蔓?这么晚了,什么事?”

苏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又涌了出来。

“说话。”我低声提醒。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安宇……我……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安宇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悦。

“分手?蔓蔓,你喝多了?我们不是下午才见过吗?你还说想我……”

“别说了!”苏蔓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结束了!以后不要再联系了!就这样!”

她说完,就要挂电话。

“等等。”安宇叫住她,“蔓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男朋友发现了?”

苏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果然。”安宇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轻佻,“被他发现了?所以你就急着把我甩了?蔓蔓,你可真行。用他的钱养我的时候,怎么不说结束?现在东窗事发,就想一脚把我踢开?”

苏蔓脸色煞白。

“你……你别胡说!”

“我胡说?”安宇笑了,“那些奢侈品,那些高级餐厅,哪一次不是你抢着付钱?不就是因为你觉得亏欠我,因为你知道我给不了你这些吗?蔓蔓,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爱情。是各取所需。你需要一个懂你、夸你、给你激情的情人。我需要一个愿意为我花钱、抚慰我离婚创伤的温柔乡。现在游戏结束了,好聚好散,何必演这出苦情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狠狠扎进苏蔓心里。

也扎进我心里。

原来如此。

各取所需。

游戏。

好聚好散。

多轻巧。

多……残忍。

苏蔓浑身发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你……你混蛋!”

“我混蛋?”安宇嗤笑,“蔓蔓,别忘了,是你先主动的。是你跟我说,你男朋友忙于工作,忽略你,让你觉得寂寞。是你跟我说,你渴望被重视,被欣赏。是我给了你这些。现在,你倒打一耙?有意思。”

“够了!”我出声,拿过苏蔓的手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是谁?”安宇问。

“她男朋友。”我说,“也是那张副卡的持卡人。”

安宇沉默了。

几秒后,他笑了。

“原来正主在啊。怎么,听不下去了?”

“听得下去。”我说,“听得清清楚楚。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女朋友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角色?”安宇语气玩味,“一个寂寞的、需要被哄的、还有点小钱的……猎物?抱歉,这个词可能不太礼貌。但事实如此。”

“确实不礼貌。”我说,“但也确实,一针见血。”

“所以呢?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打我一顿?还是告我?不好意思,我们是你情我愿,法律上,你奈何不了我。”

“我没打算奈何你。”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游戏结束了。从今以后,不要再联系她。否则,我不介意用点别的手段——比如,把你这段录音,发给你前妻,还有你女儿未来的幼儿园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安宇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录音了?”

“你说呢?”我不置可否。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算你狠。”安宇咬牙切齿,“行,我保证不再联系她。把录音删了。”

“看你表现。”我说,“另外,她花在你身上的钱,一共两万三千六百五十四元。三天内,还到她账户。否则,法庭见。”

“你——”

“三天。”我重复,然后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回给苏蔓。

她接住,脸色惨白如纸。

浑身都在抖。

“他……他说的那些……不是真的……”她喃喃道,“我不是……不是猎物……”

“那是什么?”我问,“爱情?”

她答不上来。

只是哭。

哭得绝望而凄凉。

我看着她。

这个我爱了五年,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女人。

此刻,像个破碎的娃娃。

狼狈,可怜,又可悲。

但我心里,掀不起一丝波澜。

只有冰冷的疲惫。

“去睡吧。”我说,“明天开始,按协议执行。”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你……你还会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也许有一天会。也许永远不会。但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遵守协议。给彼此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空间。”

她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

有悔恨,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关上了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和那份签了字的协议。

我拿起协议,看着末尾那两个并排的名字。

苏蔓。

陈默。

曾经,这两个名字并列出现在房产证上,出现在婚礼请柬上,出现在无数对未来生活的憧憬里。

现在,它们并列出现在一份冰冷的、充满防备的协议上。

像一种无声的嘲讽。

我收起协议,锁进书房抽屉。

然后,走到阳台。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将至。

黑暗正在退去。

但心里的那片黑暗,似乎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信任碎了,就像打碎的镜子。

即使勉强拼凑,裂痕也会永远存在。

我们或许还能在一起生活。

但那种毫无保留的、全心全意的爱,再也回不来了。

剩下的,将是漫长的、小心翼翼的修复。

或者,是缓慢的、不可逆转的疏离。

无论哪种,都不是我最初想要的。

但生活,从来不会给你最初想要的。

它只会给你,你不得不接受的。

我点燃最后一支烟。

看着烟雾在微凉的晨风中散开。

消散。

无影无踪。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收到转账23,654.00元。”

安宇还钱了。

速度真快。

我盯着那串数字。

两万三千六百五十四元。

买断了一段婚外情。

也买断了我对爱情最后的天真。

值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以后,我会把这张副卡停掉。

会把每一笔共同开支,记录得清清楚楚。

会把自己的心,守得严严实实。

这不是报复。

这是自我保护。

是一个被背叛过的人,所能做的,最理智的选择。

天,彻底亮了。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城市上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掐灭烟头。

转身回屋。

生活还要继续。

哪怕带着裂痕。

哪怕,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