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妯娌张兰，斗了整整33年。

从我们同一天嫁进老王家的那天起，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拉开了序幕。

那年我22岁，张兰23岁。我嫁的是老大，她嫁的是老二。婆婆是个眼皮子浅的人，总觉得张兰嘴巴甜、会来事，打心眼里偏疼二房。婚礼当天，婆婆给我的改口费是两百块，给张兰的却是五百块。就为这三百块的差距，我心里的刺，扎了整整三十年。

从那以后，我处处跟张兰较劲。

她生了个儿子，我偏要生个女儿给她看看——结果我也生了个儿子，俩小子差半岁，成了我们斗下去的新由头。

她儿子会走路了，我就天天拽着我儿子练，非要让我儿子先跑起来；她儿子考了双百，我就逼着我儿子熬夜刷题，下次必须考第一；她给儿子买了件新衣服，我转头就去商场买件更贵的，穿在我儿子身上，故意在她面前晃悠。

家里的大事小事，我们都要争个高下。婆婆的退休金，谁多拿了五十块；过年的年货，谁分的鱼更大；就连婆婆生病住院，谁守夜的时间更长，都能成为我们互相挤兑的把柄。

我总觉得，张兰就是我的克星。她占了婆婆的宠爱，占了家里的便宜，我要是不跟她争，就亏大了。

老公劝过我无数次：“都是一家人，别这么斤斤计较。”我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她张兰处处压我一头，我不跟她争，咱们娘俩就得受气！”

老公摇摇头，不再说话。

这一斗，就是三十多年。

我们的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我成了奶奶，张兰成了外婆。可我们之间的较劲，半点没减。

她孙子会背唐诗了，我就教我孙子背三字经；她给孙子报了钢琴班，我就给我孙子报了奥数班；就连逢年过节聚在一起吃饭，我都要抢在她前面给孩子们发红包，红包里的钱，必须比她多十块。

张兰性子柔，每次跟我争执，都是红着脸说几句就闭嘴。我以为她是理亏，是怕我，心里别提多得意了。我总跟我儿子说：“你看你二婶，就是没本事，一辈子都压不过我。”

我儿子无奈地叹气：“妈，都一把年纪了，别这样了。”

我不听。我觉得，这辈子能压着张兰一头，就是我最大的成就。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场持续了33年的争斗，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画上句号。

去年冬天，张兰的儿子，也就是我的侄子，在一场车祸里意外离世了。

那天晚上，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老大，出事了！老二家的小子，没了！”

我手里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侄子才35岁，正是年轻力壮的年纪，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跟着老公赶到张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张兰瘫在地上，头发散乱，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喊着儿子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她的儿媳妇抱着孩子，哭得直不起腰。老二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三十年了，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张兰。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曾经圆润的脸，如今瘦得脱了相。她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妈还没来得及享你的福啊……”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十年前，我们刚嫁进来的时候，张兰偷偷塞给我一块红糖，说：“嫂子，刚过门，别想家。”

想起我生儿子的时候难产，是张兰守在产房外，一夜没合眼，等我平安出来，她熬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想起我儿子小时候生病，高烧不退，是张兰骑着自行车，带着我跑了三家医院，回来的时候，裤腿都被露水打湿了。

想起这些年，每次我跟她争得面红耳赤，她都只是默默退让，从来没有真正跟我红过脸。

原来，她不是怕我，不是理亏，她只是觉得，都是一家人，没必要争来争去。

而我呢？我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面子，为了婆婆那点偏心的宠爱，跟她斗了33年。我处处跟她较劲，事事压她一头，把她当成仇人一样看待。

我想起有一次，侄子考上了重点大学，张兰请全家吃饭。饭桌上，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夸侄子有出息。我心里嫉妒，故意说：“考上大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呢。”

当时张兰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想起还有一次，侄子结婚，彩礼钱给了十万。我当着亲戚的面，阴阳怪气地说：“还是老二家有本事，十万块彩礼说拿就拿，不像我们家，凑个五万都费劲。”

当时老二的脸涨得通红，张兰赶紧打圆场：“嫂子说笑了，都是孩子们的福气。”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当年我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张兰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卑鄙又可笑。

三十年的争斗，我赢了吗？

我赢了婆婆的那点偏心，赢了那几百块的改口费，赢了每次争执的口舌之快。可我输掉了什么？我输掉了一个本该和睦相处的妯娌，输掉了一份本该温暖的亲情。

侄子的葬礼上，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张兰穿着一身黑衣服，跪在灵前，哭得站都站不起来。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胳膊。

张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悲伤。

“嫂子……”她声音沙哑，一句话没说完，又哭了起来。

我紧紧抱住她，眼泪汹涌而出：“兰啊，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跟你斗了三十年。

对不起，我说了那么多伤害你的话。

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家人。

张兰靠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才明白，那些年我争来斗去的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亲情，才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可我明白得太晚了。

侄子走了以后，张兰一下子老了十岁。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侄子的照片发呆。

我每天都会过去陪她，给她做顿饭，陪她说说话。我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给她，想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可我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我和张兰斗了33年，最后才发现，我们斗的不是输赢，而是人心。

而我，输得一败涂地。

如今，我常常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心里一遍遍想：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跟张兰争，不会跟她斗。我会好好跟她做妯娌，做姐妹，一起孝敬婆婆，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和妯娌斗了33年。

直到她唯一的儿子离开，我才看清自己有多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