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10月,湖南韶山冲,一个52岁的农村妇女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临死前,她眼神涣散,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名字:“石三伢子”。
此时,她那个正在长沙干大事的大儿子,正火急火燎地往回赶,可惜,终究是慢了两天。
当儿子跪在灵堂前,听弟弟说起母亲临终的呼唤时,这个硬汉瞬间崩溃,连夜写下了一篇长达300多字的祭文。
这篇祭文,没有一句官话,全是掏心窝子的痛。
01
1919年10月5日,对于韶山冲上屋场的毛家来说,天塌了。
文七妹,这个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走完了她52岁的人生。在那个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消息传递得太慢。当时,毛泽东正在长沙忙得脚不沾地,他不仅要应付学业,还带着一帮热血青年搞“驱张运动”,跟军阀张敬尧斗智斗勇。
等到三弟毛泽覃气喘吁吁地跑到长沙报信时,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听到母亲病逝的消息,毛泽东当时是个什么状态?史料里没细写,但从他后面的行动就能看出来。他放下了手头所有十万火急的工作,把那些关乎湖南命运的大事全抛在脑后,星夜兼程往韶山跑。路不好走,心里更急,那种感觉,大概就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等他满身尘土冲进家门,看到的只有一口冰冷的棺材。母亲已经入殓两天了。
二弟毛泽民红着眼睛告诉大哥,母亲走的时候很不安详。她一直盯着门口,那个方向是通往长沙的大路,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石三伢子”。那是毛泽东的乳名。
那一刻,毛泽东扶着棺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他没有嚎啕大哭惊天动地,而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痛哭。这大概是世间最残忍的事情:子欲养而亲不待。母亲临终前最想见的人是他,他却偏偏缺席了。
当天晚上,韶山冲的夜黑得吓人,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毛泽东拒绝了所有人的劝说,坚持要为母亲守灵。他坐在母亲灵前,借着昏暗跳动的煤油灯光,铺开纸笔。
他要给母亲写点什么。
这一写,就写出了他这辈子最长的一首诗——《四言诗祭母文》。全诗很长,但他写得很快,因为这些字不是从脑子里挤出来的,是从心窝子里流出来的。
这首诗里,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全是琐碎的家常和刺骨的痛。“吾母高风,首推博爱”、“手泽所经,皆有条理”。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妈这人啊,最大的特点就是心肠好,爱帮人;她手脚勤快,家里家外收拾得井井有条,从来不乱。
最扎心的是那句“病时揽手,酸心结肠”。母亲病重时拉着儿子的手,那种心酸,直到今天读起来,都让人心里堵得慌。这篇祭文,后来被很多人拿去研究文学价值。但说白了,这就不是写给世人看的,这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私密的告白,也是对那个旧社会把一个好女人活活累死、病死的无声控诉。
02
要说文七妹对毛泽东的影响,那可比父亲毛贻昌大多了。
毛贻昌是个什么人?他是个典型的精明农民,当过兵,见过世面,攒了钱,赎回了田,一门心思想着发家致富。他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对儿子们的要求就一个:认字、记账、干活。在他眼里,读书是为了能写信札、记账目,是为了守住这份家业。
但文七妹不一样。
她娘家在湘乡县唐家坨,18岁嫁到毛家。因为之前两个孩子都夭折了,生下第三个孩子毛泽东时,她怕养不活,特意跑到庙里拜了一块石头做干娘,所以毛泽东才有了“石三伢子”这个小名。这个名字土是土了点,但透着一股子结实劲儿,寄托了母亲希望他像石头一样硬朗的愿望。
在这个家里,经常上演这样一出戏:父亲在前门赶讨饭的,母亲在后门偷偷塞米。
有一年韶山冲闹饥荒,穷人成群结队地上门。毛贻昌铁青着脸,坚决不准施舍,觉得这是败家,是无底洞。文七妹不敢当面顶撞丈夫,那是“三从四德”压死人的年代。但她有她的办法,她就趁丈夫下田或者出门的时候,悄悄给穷人盛饭给米。
小小的“石三伢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有一次,毛泽东在私塾读书,因为同情一个没饭吃的同学,就把自己的饭菜分给人家,晚上回家饿得肚子咕咕叫。毛贻昌知道了要骂人,觉得儿子傻,文七妹却只是心疼地摸摸儿子的头,没说一句重话,转身去厨房给儿子弄吃的。
这种无声的教育,比什么书本都管用。
多年后,毛泽东在陕北的窑洞里跟美国记者斯诺聊天时,还专门提到这事。他打趣说家里就像个“统一战线”,他和母亲、弟弟是同盟,专门对付父亲这个“执政党”。
但这玩笑背后,是母亲用善良给儿子打下的底色:见不得穷人受苦。这种悲悯之心,后来甚至影响了他走上革命道路。试想一下,如果母亲也是个斤斤计较的人,毛泽东或许只会成为一个更精明的地主,而不会是那个要“敢教日月换新天”的领袖。
03
1919年的春天,其实是母子俩最后一段温馨时光。
那时,文七妹得了淋巴腺炎,脖子上长了大包,疼得厉害。毛泽东那时候在长沙忙得脚不沾地,但他还是把母亲接到了长沙治病。
在长沙,毛泽东哪怕再忙,也要挤出时间陪母亲看病。那时候西医刚进来,中医也在,他带着母亲到处求医问药。为了让母亲高兴,他还特意喊上两个弟弟毛泽民和毛泽覃,簇拥着母亲去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
这张照片,成了文七妹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影像。
照片里,文七妹端坐在椅子上,神情端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但仔细看能看出病容。三个儿子站在两边。毛泽东穿着长衫,站在母亲左手边,眼神里全是关切。那时候他年轻,英气勃发,但在母亲身边,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只是一个乖顺的儿子。
在长沙的那段日子,文七妹看着大儿子忙进忙出,还跟很多有学问的人来往,她心里是骄傲的。虽然她不一定懂儿子做的那些大事,但她知道,儿子出息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田埂上记账的“石三伢子”了。
可惜,长沙的医生也没能回天。文七妹觉得身体不行了,那时候的人讲究落叶归根,她执意要回韶山冲。毛泽东拗不过,只能让弟弟护送母亲回去。
分别那天,母子俩肯定说了不少话,但谁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天人永隔。
更让人唏嘘的是父亲毛贻昌。
大家都觉得毛贻昌脾气暴躁,跟温顺的文七妹不是一路人,两人经常吵架。但文七妹一走,这个精明的汉子仿佛被抽走了魂。
为了缓解父亲的悲痛,毛泽东还特意把父亲接到长沙散心,甚至在父亲50岁生日时,专门摆了一桌酒席,把堂伯父毛福生也请来了。那天,父子俩还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毛泽东臂上还戴着黑纱,那是给母亲守孝。
在长沙的那段时间,父子俩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毛泽东大概也明白了,父亲当年的严厉和吝啬,也是为了这个家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但这些都没能留住父亲。
仅仅过了4个月,1920年1月23日,毛贻昌也病逝了,享年50岁。
短短半年,父母双亡。这时候的毛泽东,正处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他要领导革命,要面对军阀张敬尧的追捕,还要承受失去至亲的剧痛。父亲去世的时候,他甚至因为身在北京领导驱张运动,连奔丧都没赶上。
他对杨开慧说过一句特别沉重的话:“我真是一个不孝子啊。母亲走时没见上面,现在父亲走了,我又没能送终。”
04
时间一晃,过去了32年。
这32年里,中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个当年的“石三伢子”,带着队伍上了井冈山,走了两万五千里,赶走了日本人,打败了蒋介石,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了新中国的成立。
但他一直没回过韶山。
直到1959年6月25日,一辆灰色的吉普车悄悄开进了韶山冲。车上坐着的,是已经66岁的毛泽东。
这是他自1927年离开后,第一次回到故乡。
没什么警车开道,也没有红地毯,甚至连当地的老百姓都不知道他回来了。他特意嘱咐,不要惊动乡亲们。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步行上了象鼻山。那是父母长眠的地方。
当年的坟头已经有些破败了,毕竟几十年没人专门打理,只有远房亲戚偶尔照看一下。随行的人员一看这情况,急得不行,这可是主席的祖坟啊,太寒酸了,想去找人修缮。
毛泽东摆了摆手,拦住了。
他没有让人准备香烛纸钱,那是封建迷信那一套,他不搞。但他是个儿子,来看父母总得有点表示。随行的警卫处长沈同反应快,在路边折了几根松树枝,那是山上最常见的东西,用草绳简单捆了一下,递过去。
毛泽东接过松枝,轻轻放在坟头。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黄土堆,神情肃穆。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三个躬。没有跪拜,只有鞠躬。
他嘴里轻轻说了一句:“前人辛苦,后人幸福,下次再来看你们。”
这句话只有十二个字,但分量太重了。前人的辛苦,不仅仅是父母养育儿女的辛苦,更是无数像他弟弟毛泽民、毛泽覃,像妻子杨开慧那样牺牲的烈士们的辛苦。
下山的时候,当地的公社书记毛继生试探着问:“主席,要不要把坟修一修?”
按理说,衣锦还乡,修缮祖坟,这是中国人的传统。但毛泽东摇摇头,语气很坚决:“别修,就这样挺好。别浪费那个钱,以后我不能回来,你们帮我培几把土就行了。”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韶山冲农民的儿子。
05
从山上下来,毛泽东径直去了上屋场故居。
那里早就围满了闻讯赶来的乡亲们。大家看着这个阔别三十多年的老乡,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毛泽东笑着跟这个握手,跟那个打招呼,一口地道的韶山话一点都没变。
走进那个熟悉的堂屋,走进父母当年的卧室,一切似乎都没变。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已经发黄了。那是1919年在长沙,母子三人的那张合影。
毛泽东走到照片前,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周围的人都不敢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
他的眼眶湿润了,那是他在公众面前极少流露出的脆弱时刻。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碎的话:
“我父亲得了伤寒,母亲脖子上生了包,穿了一个眼,只因为那个时候……如果是现在,他们都不会死的。”
这句话里,有遗憾,有自责,更有对旧社会的痛恨。
那时候医疗条件太差了,穷人得个小病就是绝症。伤寒、淋巴结炎,放在现在也就是打几针、吃点药的事,在当年却能要了人命。
他这一辈子,为了让中国的老百姓能看起病、吃饱饭,付出了太多。
文七妹这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的福。她生了七个孩子,夭折了四个,剩下的三个儿子——毛泽东、毛泽民、毛泽覃,后来全部献给了革命。
泽民和泽覃,牺牲得比母亲还要早,甚至连尸骨都难寻。毛泽民在新疆被军阀杀害,毛泽覃在瑞金游击战中牺牲。
如果文七妹泉下有知,看到三个儿子为了穷人能吃上饭,走上了那样一条充满荆棘的路,不知道她是会心疼得掉泪,还是会欣慰地笑出声来。
1959年的那天晚上,毛泽东住在韶山招待所。窗外是故乡的月亮,远处是童年玩耍过的稻田。他彻夜难眠,写下了那首著名的《七律到韶山》。
“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这句诗写得豪气冲天,但谁又知道,这“牺牲”二字背后,藏着多少对父母、对兄弟、对妻子的亏欠与思念。
坟前的松枝早就干枯了,但那份沉甸甸的情感,却像韶山的竹子一样,深深扎在土里,怎么拔也拔不掉。
那个叫文七妹的农妇,虽然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几次,也没读过什么书,但她用自己的善良和博爱,教出了一个改变中国的儿子。
这,或许就是一位母亲最伟大的成就。
那张唯一的合影,至今还挂在韶山冲的故居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从世界各地赶来,走过那道门槛,看着照片上那位普通的农村妇女。
她眼神平静,仿佛在看着每一个后来人。
她可能不知道,她的儿子,真的把这个世道,给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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