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把窗户开大点,快走!”我压低声音,手心全是汗,死死盯着那扇透着寒气的破木窗。

她缩在炕角,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我塞给她的两块钱和几张粮票,眼睛瞪得像受惊的鹿:“你……你不留我?”

“留个屁!趁我爹没醒,往北跑,别回头!”我推了她一把。

她翻了出去,消失在漆黑的夜里。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天亮后,我爹拿着旱烟袋,把我的头打破了,血顺着脸流下来。

“败家玩意儿!那可是八百块啊!”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和我爹都愣住了。她站在门口,头发上挂着霜,手里提着一捆柴火,看着满脸是血的我,说了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86年的冬天,老鸦岭冷得连石头都能冻裂。西北风刮在脸上,不像风,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地锯着人的皮肉。

我叫李强,那年二十八岁。在我们这个穷山沟里,男人二十八岁还没娶媳妇,那是连祖坟都要被人指指点点的。我是家里的独苗,上面三个姐姐都嫁出去了,就剩我和我爹守着三间土坯房。

家里穷,唯一的电器是一个装了两节电池的手电筒。下大雨的时候,外头大下,屋里小下,我和我爹就得拿着盆盆罐罐到处接水。

我爹老李头急了。他看着我这光棍汉,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掉得没剩几根。

“强子,咱们李家不能断了香火。”我爹抽着旱烟,那烟雾呛得人流眼泪,“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得给你弄个媳妇回来。”

为了这句话,我爹真的把锅砸了——当然这是个比方。实际情况比砸锅更惨。

他把家里那头养了四年、用来耕地的老黄牛牵走了。牛走的时候,大眼睛里全是泪,一步三回头。我爹硬着心肠没看它,拿了卖牛的钱,又把圈里刚长膘的两头猪也卖了。

但这还不够。

那年头,娶个媳妇的彩礼加上媒人的谢礼,少说也得八九百。

我爹消失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脸色蜡黄,走路都在打飘。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多了两百块钱。我后来才知道,他去了县城的血站。他那干瘪的血管里,硬是被抽走了两大管子血。

一共八百块。

这是我爹拿命换来的钱,也是我们全家的家底。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阴沉沉的,眼看着要下雪。

媒婆王婶领着一个女人进了院子。王婶穿着件花棉袄,脸上抹着劣质的雪花膏,离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香味。

“老李头!喜事来了!”王婶尖着嗓子喊。

我正蹲在地上劈柴,手里的斧头“咣”的一声落在木墩上。我抬起头,看见了那个跟在王婶身后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灰棉袄,袖口挽了两道还嫌长。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鸡窝,脸上脏得看不清本来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在乱发后面闪着惊恐的光。她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岁出头,但那种神情,像是一只被猎人逼到悬崖边的小兽。

“老李头,人我带来了。”王婶那张涂了红嘴唇的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乱飞,“这姑娘除了不爱说话,有点怕生,其他都好。身板结实,屁股大,一看就是能生养的。八百块,一分不能少,这可是我托了好多关系才弄来的。”

我爹的手在抖。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布包裹了一层又一层,黑的、蓝的、花的碎布头,像是包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一层层揭开,露出一沓皱皱巴巴的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甚至还有一毛两毛的硬币。每一张钱上,都带着我爹的体温和汗味。

“你数数。”我爹的声音发颤,那是他的棺材本,是他的血,是他的命。

王婶沾着唾沫,一张张数得仔细,眼神里透着精明和贪婪。

那女人一直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种抖动顺着她的脚传到地上,仿佛连带着地上的尘土都在抖。

我看不过眼,站起来,斧头扔在一边:“爹,这事……”

“闭嘴!”我爹猛地回头,眼珠子通红,像是一头护食的老狼,“再废话,老子打断你的腿!李家不能在你这一辈断了香火!我都快入土的人了,我就想听个响儿,想抱个孙子!”

我爹的吼声在院子里回荡。我看着他那张苍老又扭曲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知道,这时候我要是敢拦着,他真能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王婶数完钱,满意地揣进怀里,把女人往前一推:“行了,钱货两清。姑娘,以后这就你家,好好过日子,给老李家生个大胖小子。”

说完,王婶揣着钱,扭着屁股走了,像是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院子里死一样的安静。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哗啦啦地响。

我爹指着那间贴了红喜字的屋子,对那女人吼了一嗓子:“进屋!以后敢跑,腿给你打折!进了这个门,你就是李家的人,死也是李家的鬼!”

女人吓得一哆嗦,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挪着步子进了屋。

我也跟了进去。

我爹在外面,“咔嚓”一声,把门锁上了。那是把大铁锁,平时锁粮食用的。

“强子,今晚就把事办了!怀不上娃,你也别出来!”我爹在窗户外面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盼。

屋里黑乎乎的,只有炕头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只有豆粒大,摇摇晃晃,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个鬼影在墙上晃动。

女人缩在炕角,离我远远的。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这才看清,她虽然脸脏,但五官长得挺清秀。只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脸色蜡黄。

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手。

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一把剪刀。那是平时我娘活着时候剪鞋样用的,虽然生了锈,但尖头还是利的。

她双手握着剪刀,刀尖对着自己的脖子,不是对着我。

“你别过来。”她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又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

我叹了口气,坐在门口的木凳子上,从兜里摸出一根两分钱一包的大前门香烟。想点上,又觉得屋里闷,怕呛着她,就把烟夹在耳朵上。

“我不碰你。”我说,声音尽量放轻,“把剪刀放下,小心伤着自己。”

她没动,眼睛死死盯着我。那种眼神我见过,那是山里被夹子夹住腿的狼,绝望,凶狠,又带着一丝乞求。

我看清了她手腕上露出来的一截皮肤,上面有一圈青紫的淤痕,那是被绳子捆过留下的。有的地方皮破了,结了血痂。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我想起了我那个五岁就病死的妹妹。那时候家里没钱治病,妹妹发高烧,烧得直说胡话。她临走前,也是这么缩在炕角,怕打针,怕吃药,眼神惊恐。

如果妹妹活着,被人这么像牲口一样卖来卖去,被人这么欺负,我会拿刀跟人拼命。

我也是个人,心也是肉长的。

“你叫啥?”我问。

屋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阿秀。”她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哪的人?”

她不说话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划过脏兮兮的脸,冲出两道白印子。她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渗出血丝。

这一夜,我没上炕。

我就坐在那张硬板凳上,看着煤油灯一点点熬干,灯芯结出了灯花。

外面的风声呜呜地响,像无数个冤魂在哭。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那是村里的土狗在对着夜色狂吠。

到了后半夜,大概两三点钟。我爹那屋的呼噜声响起来了,震天响,像打雷一样。他今天是累坏了,也高兴坏了,睡得格外沉。

我站起身。

阿秀吓得往后一缩,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剪刀又举高了几分,刀尖抵住了喉咙的皮肤,压出了一个小坑。

“别怕。”我摆摆手。

我走到窗户边。这木窗户有些年头了,窗棂子都朽了。我轻轻拨弄那根插销。插销生了锈,卡得很死。

我不敢太用力,怕弄出动静惊醒我爹。我用手指一点点地抠,指甲盖都要抠翻了。

终于,“吱”的一声轻响,插销开了。

我推开窗户。

一股冷风夹杂着雪沫子灌进来,冻得人一激灵。屋里的煤油灯晃了两下,灭了。

黑暗中,我转过身,摸索着走到炕边。

我从破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两块钱。那是家里仅剩的一点现钱,是我原本打算过年买鞭炮和烟丝的。我又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全国粮票,那是之前帮村长干活,村长偷着给我的。

我走过去,把钱和粮票塞进她手里。

“拿着。”我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发紧。

阿秀愣住了。黑暗中,我感觉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剪刀“当啷”一声掉在炕上。

“你……”她摸着手里的钱和票,声音在抖,“这……”

“这是两块钱,够你坐车到县城,运气好能买张站票去省城。这粮票能买几个馒头,路上别饿死。”我指了指窗户,“趁天黑,赶紧走。顺着后山沟一直往北,别走大路,大路上有狗,也有巡夜的民兵。”

她没动,像是傻了一样看着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快走啊!”我急了,推了她一把,“等天亮了我爹醒了,你就走不了了!他真会打断你的腿!”

阿秀这才反应过来。她借着窗外的雪光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钱……你咋办?你爹要是知道……”她问。

“别管我,我有手有脚饿不死,顶多挨顿打。”我把她推到窗户边,“走!记住,别回头,一直跑!”

她爬上窗台,动作很笨拙,手脚并用。外面的雪很厚,积雪到了膝盖那么深。

她跳了下去,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回过头,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不解,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快跑!”我挥手,狠心关上了窗户,只留下一条缝。

我透过缝隙,看着她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黑暗里,像是一个黑点,被茫茫的大雪吞噬了。

我的心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八百块啊,那可是能盖房子的钱。

但我又觉得轻松了。那口气,终于顺了。

那八百块钱,是我爹的命。但这女人,也是一条命。我李强虽然穷,但我不干这把人往死里逼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鸡叫头遍,天还没亮透。

我爹兴冲冲地来开门,锁头哗啦哗啦响:“强子,咋样了?昨晚动静不大啊?”

门开了。

屋里冷得像冰窖。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地上全是烟头,大概有十几根。

我爹往炕上一看,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人呢?”我爹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被人定住了魂。

“走了。”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闷闷的。

“走……走了?”我爹愣了几秒,眼睛瞪得像铜铃。突然,他像疯了一样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凳子上提起来,“你个败家子!你再说一遍?人去哪了?”

“我把窗户打开,让她走了。”我没躲,任由他抓着,“爹,那是人家拐来的,咱不能干这缺德事。强扭的瓜不甜。”

“缺德?我不缺德,我就缺孙子!我缺个给我养老送终的人!”

我爹松开我,原地转了两圈,突然抄起墙角的旱烟袋。那是个铜锅子,烟杆是硬木做的,硬得很。

他抡圆了胳膊,一下子砸在我脑门上。

“砰”的一声。

我感觉脑袋像是炸开了一样,眼前一黑,金星乱冒。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流了下来,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我打死你个不孝子!八百块啊!那是我卖血换来的钱啊!你个败家玩意儿,你把我的命都放走了啊!”

我爹一边哭,一边打。一下,两下。

我没还手,也没躲。这是我欠他的。

“爹,你打吧。打死我,这事也就了了。”我跪在地上,血滴在地面的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滚!你给我滚去把人找回来!找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我爹哭得坐在地上拍大腿,声音嘶哑,“我的天老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李家要绝后了啊!”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我想,去找找吧,也许她还没走远,也许她冻死在半路上了。

刚走到院子里,还没等到大门口。

院门被一只手推开了。

那一刻,时间像是停住了。风也不吹了,雪也不飘了。

阿秀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上面全是树叶、枯草和白霜。那件单薄的棉袄被山里的荆棘划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了里面的旧棉絮,像是长在那里的伤口。

她的鞋跑丢了一只,脚上裹着破布,渗出了血迹。她的手冻得通红,肿得像胡萝卜,上面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

但她的手里,提着一捆干柴。那是山上的松枝,耐烧。

我看傻了。

我爹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张着嘴,忘了合上,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阿秀看见我满脸是血,吓得手里的柴火掉在了地上。

她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绢,那是她身上唯一干净一点的东西。她想给我擦血,又不敢,手悬在半空哆嗦,眼神里全是惊慌。

“你……你咋回来了?”我舌头都在打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秀吸了吸流出来的清水鼻涕,看着我,眼神不再像昨晚那么惊恐,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跑不动了。”她说,声音很轻。

“我让你往北走……”

“我想了一宿。”阿秀打断我的话,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砸在我的心坎上,“外面全是狼叫唤,我怕。那雪太深了,我拔不出腿。我没地方去,我也不识字,不认路。我不知道家在哪。”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眼底有一抹泪光:“昨晚你放我走,给我钱,给我粮票。长这么大,没人对我这么好过。你是好人,我就想跟你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几句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流遍了我的全身,把刚才那一烟袋锅子砸出来的疼都冲没了。

我爹在后面一听,先是一愣,紧接着乐得从地上爬起来,鼻涕泡都出来了,又哭又笑:“哎呀!老天爷开眼啊!老天爷开眼啊!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他冲过来,想拉阿秀,又怕吓着她,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媳妇你看,强子虽然木讷,是个榆木脑袋,但他心眼好啊!快进屋,快进屋暖和暖和!爹给你烧姜汤!”

阿秀没理我爹,弯腰捡起地上的柴火,径直走到灶台前。她熟练地拿起火柴,开始生火做饭。动作麻利,像是已经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很多年。

灶膛里的火苗蹿了起来,映红了她的脸。

那一刻,我觉得这三间破土房,好像突然有了点热乎气,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棺材铺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阿秀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她不仅会做饭,还会纳鞋底、喂猪、腌咸菜。家里的破破烂烂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连窗户纸都重新糊了一遍,透亮多了。

我爹高兴得整天哼小曲,把阿秀当菩萨供着,吃饭都让她先动筷子,有一口好的都留给她。他逢人就夸:“我那儿媳妇,八百块值!太值了!”

但我发现阿秀有个毛病。

她从来不出门。

哪怕是去村口的井里打水,她都挑大中午没人或者是天黑的时候去。只要听见院子外面有生人的说话声,或者远处有汽车经过的喇叭声,她就会浑身发抖,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躲进屋里,把门闩插得死死的。

村里人爱嚼舌根,都说李强家买了个媳妇,长得俊,就是见不得人,肯定是有什么毛病,或者是逃犯。

我听到这些闲话,就想去跟人干架。但阿秀拉住我,摇摇头,眼神里全是哀求。

“随他们说去,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她说。

我不让阿秀干重活,地里的活我都包了。我心疼她,我想把以前她受的苦都给她补回来。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外面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在油灯下编筐,阿秀在旁边给我缝补那件破棉袄。针脚细密,比王裁缝的手艺还好。

“阿秀,”我试探着问,“你家到底是哪的?你也来了半年了,要是想家了,等秋收卖了粮,攒够了钱,我带你回去看看?要是你爹妈还在,咱们也该去认个门。”

阿秀手里的针猛地扎了一下手指,血珠立刻冒了出来,染红了棉袄的里衬。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脸色惨白,拼命摇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巨大的恐惧:“我不回。我没家了。我就在这儿。这里就是我家。”

我看她浑身发抖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行行行,不回,咱不回。这就是你家,我和爹就是你的亲人。”

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她的身世。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揭开的伤疤。既然她想把过去埋了,那我就帮她一起填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概过了一年。

1987年的春天,桃花开得满山遍野都是。

阿秀怀孕了。

那天早晨她刚喝了一口粥,就捂着嘴跑出去吐。我爹一看,乐得嘴都合不拢,把家里仅剩的一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给阿秀补身子。

“强子,咱李家要有后了!”我爹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

我高兴坏了,晚上躺在炕上,摸着阿秀还没显怀的肚子,傻笑个不停,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阿秀,你说是个小子还是丫头?”

“你想是啥?”阿秀笑着问我。这一年养下来,她的脸比刚来时圆润了一些,有了血色,好看多了,像年画里的人。

“都行。只要是你生的,都行。小子咱们教他种地,丫头咱们送她读书,不能让她像咱们这么苦。”

阿秀靠在我怀里,没说话,但我感觉她的身子有些僵硬。

“咋了?”我问。

“强子,”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得我有点疼,“以后不管发生啥事,你别丢下我和孩子,行不?”

“瞎说啥呢。”我拍拍她的后背,“我李强这辈子,命都可以给你。谁想动你们娘俩,得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那时候的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虽然穷点,苦点,累点,但心里是甜的。

但我不知道,命运这东西,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它给你的那点甜头,有时候是为了让你在后面的苦里,摔得更疼,更碎。

阿秀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大了起来,转眼到了深秋。

那天是个大风天,天黑得像锅底,乌云压在山头上,让人喘不过气。

到了后半夜,炸雷一个接一个,暴雨倾盆而下。

阿秀突然叫肚子疼。开始是哼哼,后来疼得在炕上打滚,汗水把头发都打湿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爹披着雨衣去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刘瘸子。刘瘸子进屋看了一眼,摸了摸胎位,吓得脸色发白跑了出来。

“不行!这活我接不了!胎位不正,脚在下面!而且有大出血的兆头!赶紧送镇医院,晚了大人孩子都没命!要是一尸两命,你们可别怪我!”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一片空白。

镇医院离这儿有二十里地,全是崎岖的山路,平时走都要两个小时,何况是这种鬼天气。

“爹!把板车推出来!”我吼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我把家里所有的棉被都抱出来,铺在板车上,又拿塑料布搭了个棚子。我把阿秀抱上去,她轻得像片羽毛,却又重得像座山。

她疼得嘴唇都咬破了,抓着我的手不放,指甲嵌进我的肉里:“强子……我不行了……保孩子……一定要保孩子……”

“别瞎说!咱去医院,到了医院就好了!咱们一家三口,一个都不能少!”

我拉着板车,冲进了雨里。我爹在后面推。

那一夜的风雨真大啊,泥水溅了我一身一脸。山路变成了泥潭,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我看不到路,只能凭着感觉往前冲。

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石头划破了,钻心的疼,但我没停。我感觉不到累,只知道拼命地跑。我的肺像是要炸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我就一个念头:不能让阿秀死。她是我的媳妇,是我孩子的娘,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指望。

到了镇卫生院,已经是凌晨三点。

我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全是泥浆。我爹更是累得瘫倒在医院门口,大口喘气,像是拉风箱。

我背着阿秀冲进急诊室,跪在医生面前:“救救她!求求你们救救她!”

医生护士冲了过来,把阿秀推进了手术室。

没过一会儿,护士跑出来,一脸焦急:“谁是家属?产妇情况危急,要输血!还要交押金,先交两百块!”

我从湿透的兜里掏出一把钱,那是我这一年卖粮食、卖鸡蛋、打零工攒下的,全都塞给护士,连数都没数:“救人!一定要救人!钱不够我再去借!我有力气,我可以给医院干活抵债!”

手术室的灯亮着,红得刺眼,像只充血的眼睛。

我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个红灯,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楼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打破了医院夜晚的死寂。

“快点!抬进来!老三让人捅了!都他妈别挡道!”

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伴随着谩骂和呻吟。

四五个穿着皮夹克、留着长头发、穿着喇叭裤的男人,抬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冲了进来。

那是镇上的一群混混,平时在集市上收保护费,调戏妇女,打架斗殴,没人敢惹。老百姓看见他们都要绕道走。

我往墙角缩了缩,不想招惹是非。我现在只想阿秀平安。

他们把伤者送进隔壁的处置室,医生护士吓得赶紧跑去处理。几个混混就在走廊里点起了烟,大声喧哗,骂骂咧咧。

领头的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多岁,身材魁梧。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随着他说话,那道疤像条蜈蚣一样扭动,看起来特别凶。

他叼着烟,目光阴冷,在走廊里扫来扫去,像是在巡视领地的野兽。

突然,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声婴儿的啼哭传了出来。

“哇——”

声音洪亮,穿透了嘈杂。

我猛地站起来,激动得手都在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生了!生了!

护士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出来:“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我刚要冲过去抱孩子。

“阿秀呢?大人咋样?”我急着问,眼睛往手术室里瞟。

“大人太累了,睡着了,一会儿推出来。”护士笑着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产妇叫林秀是吧?这名字挺好听。”

护士这话刚说完,空气突然冷了下来,像是结了冰。

我感觉背后有一道阴森森的目光,像是毒蛇一样爬上了我的脊背,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秀?”一个沙哑、带着烟嗓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哪个林秀?”

我回过头。

那个刀疤脸男人正死死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护士手里的单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可怕的光。

他把手里的半截香烟狠狠扔在地上,用穿着皮鞋的脚用力碾灭,直到火星彻底熄灭。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残忍。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挡住了我去抱孩子的路。他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兄弟,”刀疤脸歪着头,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猪,“你媳妇是不是左肩膀上有个烫伤的疤?形状像个梅花?而且,她是不是特别怕看见车?”

我的血瞬间凉了,从头凉到脚。他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