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那个讲究规矩、人言可畏的梨园行,京剧名角杜近芳,是公认的梅派翘楚。
可她的眉眼、她的神韵,活脱脱就是另一个梅兰芳;而她骨子里的那股孤傲,又像极了“冬皇”孟小冬。
1988年,人民大会堂。在万众瞩目的梅兰芳纪念会上,她放弃发言,一步步走向画像,用三记响彻全场的磕头,完成了一场迟到一生的认祖归宗!
那一跪,震动梨园,哭碎人心。
她什么都没说,却用最决绝的方式,说尽了所有的爱恨与思念。
01
八十年代中期的北京,秋意已深。风从宽阔的长安街吹进狭长的胡同,卷起几片干枯的法国梧桐叶,打着旋儿,贴着灰色的砖墙飞舞。天很高,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阳光也失了夏日的毒辣,变得温和而通透,懒洋洋地洒在四合院的瓦楞和石榴树的枝桠上。
杜近芳的家就在这胡同深处,一个闹中取静的院子。她已经年过半百,可身段依旧窈窕,不见丝毫臃肿。
此刻,她没穿那身让她名满天下的华丽行头,只着了一身练功的黑衣黑裤,正对着院里那面一人高的穿衣镜走着台步。她的步子很轻,像猫,落地无声,水袖一抖,一招一式都浸透了数十年的功力。
一个“卧鱼”的姿势,她稳稳地定住,腰身柔韧得像一根被压弯的翠竹。她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眉梢眼角都画着岁月的痕迹,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含着一汪深不见底的秋水。就是这双眼睛,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恍惚。
这眼神……太熟悉了。不是镜子里的熟悉,而是一种仿佛刻在骨血里的熟悉。它不像含辛茹苦将她养大的父亲杜连祥,也不像慈爱却总带着一丝忧愁的母亲。
那份清冷孤傲,那份顾盼生辉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决绝,让她心里猛地一悸。这神韵,倒像是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纠缠着她的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有时是穿着龙袍的君王,有时是挥着长剑的虞姬,但无论如何变幻,都有着这样一双眼睛。
“妈,喝口水吧,歇会儿。”儿子从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出来,打断了她的出神。
杜近芳缓缓收了功,接过缸子,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思绪才慢慢回到这个真实的院落里。“知道了,就你心疼你妈。”她嘴上嗔怪着,心里却是一片暖意。这个家,是她奔波劳碌半生后最安稳的港湾。
可那份关于身世的迷茫,就像这院子角落里总也扫不干净的落叶,风一吹,就又铺满了心头。
她是杜家的女儿,又不是杜家的女儿。这件事,从她记事起,就是一道模糊的疤。小时候,胡同里的孩子会朝她扔石子,骂她是“捡来的野种”。她哭着跑回家,养母陈玉华会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眼圈红着,嘴里却坚定地说:“芳儿别听他们瞎说,你就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她能感觉到,母亲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那闪烁的眼神,像一根小小的刺,扎进了她幼小的心里。
养父杜连祥,是京剧界有名的老生,对她视如己出,但也严苛得不近人情。他似乎是把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身上,从她会走路起,就把她当成学戏的料子来打磨。压腿、下腰、吊嗓子……别家孩子还在玩泥巴的年纪,她已经在练功房里流了数不清的汗和泪。
奇怪的是,她在学戏上,有着一种近乎妖孽的天赋。尤其是在学梅派戏时,很多繁复的程式和细腻的神韵,别的师兄妹要琢磨好几个月,她却像与生俱来一般,老师傅一点就透。这份天赋让她在梨园行里迅速崭露头角,年纪轻轻就挑起了大梁,但也为她引来了更多的闲言碎语。
下午,杜近芳披上风衣,去了剧团。今儿个有新戏《霸王别姬》的排练,她作为艺术指导,要去给年轻的演员说说戏。
排练厅里,她站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扮演虞姬的年轻姑娘。姑娘很努力,但总差点意思。“不对,不对。”杜近芳皱起了眉,几步走上台去,“虞姬此刻的心情是决绝,不是悲戚。剑舞不是为了好看,是舞给霸王看的,是诀别。你的眼神要跟着剑走,但你的心,要在他身上。”
她接过道具剑,亲自做起了示范。没有配乐,没有华服,她只是随手挽了个剑花,一个眼神,一个亮相,整个排练厅的气氛瞬间就变了。那不再是杜近芳,那就是四面楚歌下,准备用生命为爱情殉葬的虞姬。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停顿,都充满了故事感,举手投足间,竟真有几分当年梅兰芳先生亲临舞台的风采。
台下的年轻人都看呆了。
中场休息,大家各自散开喝水聊天。杜近芳独自走到后台的角落,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这时,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飘了过来。
说话的是剧团里跟了几十年的老灯光师,姓李,大家都叫他李伯。他正对着一个新来的小伙子咂着嘴,压低了声音说:“看见没?这就叫能耐,叫祖师爷赏饭吃。真邪门儿,你们是没见过梅老板当年的风采。你们看杜主儿这身段,这眼神,尤其是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站着的时候……啧啧,活脱脱就是当年台上的梅老板啊!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亲生的呢。”
“亲生的”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杜近芳的耳朵里。她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疼。缸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杜老师,您没事吧?”
“哎呀,烫着没?”
杜近芳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说闲话的李伯。李伯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笑了笑,低下头去。
杜近芳没说什么,弯腰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她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句话——“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亲生的呢。”
晚上回到家,丈夫老王看她一晚上都心事重重,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给她端来一杯热牛奶,劝道:“又琢磨戏里的事呢?别太累了,你这身体,自己得当心。”
杜近芳摇摇头,没说话。这些年,她早已习惯将心事藏在心里,可今天,那扇紧闭的门,被人从外面撬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恰好这时,一位从丈夫老家来的远房亲戚,一个看着杜近芳长大的老婆婆,来家里小住。老婆婆八十多了,耳朵有些背,说话嗓门很大。
饭桌上,一家人正吃着饭,老婆婆忽然不吃了,放下筷子,眯着老花眼,盯着杜近芳的脸看了半天。她看得很仔细,仿佛要从她的眉眼里找出什么东西来。
“你看我干啥,我脸上有花儿啊?”杜近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了笑。
老婆婆叹了口气,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芳儿啊,你这孩子,命苦啊……”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丈夫老王连忙给老婆婆夹菜,想打断她:“三大娘,吃菜,吃菜。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干嘛。”
可老婆婆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拉起杜近芳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继续大声说道:“也多亏了你爹妈(养父母)心善。我可还记得,当年你刚被抱回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小的奶娃娃,小脸冻得发青发紫,裹着你的那块小花被上,还别着个东西……唉,你妈不让说,她说那是你亲娘留下的念想,怕你将来知道了伤心,非要藏起来。说起来,你那个没见过的亲娘,听说是姓孟……”
“咳!咳咳!”丈夫老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拼命给老婆婆使眼色。
老婆婆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嘴巴一瘪,立刻闭上了。她拿起筷子,慌乱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再也不敢看杜一芳。
杜近芳却像被雷击中了一般,呆坐在椅子上。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个字,在反复地、清晰地回响着。
孟。
姓孟。
梨园行里,能和“梅老板”这个称呼联系在一起的,能被称为一代传奇、风华绝代的奇女子,姓孟的,只有一个名字。
那个被尊称为“冬皇”的……孟小冬。
02
那一晚,杜近芳失眠了。
窗外,北京的夜寂静得像一潭深水。丈夫老王早已睡熟,呼吸均匀。杜近芳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老婆婆那几句含糊不清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在她心里那把锁了多年的旧锁里,来回搅动。
“姓孟”、“亲娘留下的念想”、“小花被上别着个东西”……这些碎片化的词语,在她脑海里拼凑出一个模糊又令人心惊的轮廓。
她轻轻地起身,披上衣服,走到客厅。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给桌椅板凳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她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抛弃在月球上的宇航员,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孤寂。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过怀疑。她的相貌,她的天赋,梨园行里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和背后窃窃的私语……她都感受得到。可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养父母的恩情重如泰山,她怕揭开那个盖子,会看到自己不堪的来历,会让他们伤心。她宁愿相信自己就是人贩子手里被解救的苦命孩子。
可现在,她骗不了自己了。
第二天一早,老婆婆就借口家里有事,匆匆忙忙地走了,像是躲着她。临走前,都不敢正眼看她。
家里恢复了平静,可杜近芳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了。她第一次对丈夫发了脾气。
“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她堵在门口,眼睛发红,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老王,我们是夫妻,你别瞒着我。”
老王正在穿鞋,闻言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着妻子憔悴的脸,深深地叹了口气。“芳儿,你别瞎想。我就是当年听咱爸妈提过一嘴,说你身世可怜,具体的,我真不知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追究那些还有什么意思?你是杜近芳,是全国有名的大角儿,这就够了。好好唱戏才是正经事。”
丈夫的话,听上去句句是理,字字是爱。可这番“为你好”的劝慰,在杜近芳听来,却像一把软刀子。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这个世界上,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秘密,只有她自己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北京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雪粒子不大,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杜近芳心烦意乱,披上一件厚大衣,鬼使神差地出了门。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一个地址——郊区的万安公墓。
养父母就安葬在那里。
雪夜的墓园,寂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松柏林的呜咽声,和脚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的声响。杜近芳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了那块熟悉的墓碑。她伸出手,用袖子拂去碑上薄薄的一层积雪,露出了养父母并排的名字和照片。
照片上,父亲杜连祥一脸严肃,母亲陈玉华笑得温婉。她看着他们,内心五味杂陈。有感激,有爱,有孺慕之情,但此刻,更多的,却是一种因被隐瞒而生出的、复杂的怨。
“爸,妈……”她喃喃自语,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却感觉不到冷,“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墓碑在清冷的月光下,沉默地矗立着。
寒风中,一些被刻意遗忘的童年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记得,有一次在后台,几个师兄趁着师父不在,把她围在角落里,嬉皮笑脸地问:“小芳子,听说你是野地里捡来的,没爹没娘,是不是真的啊?”她气得满脸通红,冲上去跟他们打作一团。结果被闻声而来的养父不问青红皂白,用戒尺狠狠地打了手心。
她哭着跑回家,扑进养母怀里,第一次大声质问:“妈!我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他们都说我是野孩子!”
养母抱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掉在她的头发上。她只是反复地说:“芳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别听他们瞎说……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可那闪烁的眼神和无法抑制的悲伤,却比任何解释都更说明问题。
她还记得,养父教她学戏时的那股狠劲儿。一次,她吊嗓子累了,想偷个懒少唱两遍,养父的戒尺“啪”的一声就抽在了她的小腿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印。他瞪着眼睛,声色俱厉地吼道:“你以为你是谁?你没家世没背景,要想出人头地,就得比别人多流十倍的汗!唱不好,你就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在当时听来是严厉的激励,现在想来,却似乎藏着另一层更深的含义——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的背后,站着一个不能言说的影子,你必须用加倍的努力,去挣得自己的尊严和位置。
雪越下越大,杜近芳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直到全身都快冻僵了,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走进书房,那是养父生前用过的房间,里面堆满了他留下的旧戏箱和各种杂物。她要找到它,找到那个老婆婆口中“亲娘留下的念想”。她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她开始发疯似地翻找。箱子,柜子,书架……一本本书被抽出来,一件件旧衣服被抖开。她翻得满头大汗,灰尘呛得她不停咳嗽。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就在她练习新学的梅派名剧《生死恨》时,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当她唱到剧中韩玉娘的经典唱词“思想起,当年事,好不惨然”时,她再也控制不住,声音哽咽,眼泪夺眶而出。她唱的哪里是韩玉娘,分明就是她自己!她这一生,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像一棵无根的浮萍,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又要漂向何方。艺术与人生,在这一刻奇异地重叠,让她痛苦不堪。
她知道,如果真有那样东西,一定被养父母藏在了一个最隐秘、最安全的地方。可那个地方,在哪儿呢?
03
在家里翻箱倒柜几天,除了一身的灰尘和满心的失望,杜近芳一无所获。她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这种大海捞针般的物理寻找是徒劳的。如果养父母铁了心要藏一个秘密,他们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她决定改变策略。既然物证难寻,那就从人身上打开缺口。那些梨园行的老前辈,那些见证过上一个时代风云变幻的“活历史”,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于是,杜近芳开始频繁地走动起来。她提着上好的茶叶和精致的点心,以“请教戏路”、“探讨梅派艺术发展”为名,挨家挨户地去拜访那些早已退居二线、在家颐养天年的老艺人、老琴师。
这天下午,她来到了城西一个老旧的筒子楼里,拜访一位曾为梅兰芳操过几年琴的陈老先生。老先生八十多岁了,腿脚不便,但精神头还不错,正坐在阳台上,眯着眼睛逗弄笼子里的画眉鸟。
看到杜近芳,老先生很高兴。“哎呦,近芳来了,快坐,快坐。”
杜近芳恭恭敬敬地把礼物放下,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老先生身边,陪着他聊了半天戏。从《贵妃醉酒》的身段,聊到《宇宙锋》的唱腔,气氛很是融洽。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杜近芳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将话题引了过去:“先生,我总听人说,梅先生和孟老板当年在台上,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一个演旦角,一个演须生,在《游龙戏凤》里那么一站,台底下都看痴了。可惜了……”
陈老先生逗弄画眉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回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透过眼前密密麻麻的楼房,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某个舞台。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惋惜:“是啊,金童玉女。一个儒雅温润,一个清傲刚烈,在台上,那叫一个珠联璧合。可惜,天妒英才,也妒良缘呐。”
“我听说……孟老板后来远走香港,终身未嫁,也是因为心里放不下梅先生吧?”杜近芳小心翼翼地追问,心脏“怦怦”直跳。
陈老先生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放下了手里的鸟食,转过身,端起身边已经凉了的茶水,呷了一口。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有些疏远和客套:“近芳啊,你如今是咱们京剧界的顶梁柱,梅派艺术的传人,前途无量。何必再去追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呢?”
他顿了顿,看着杜近芳那双与记忆中某个影子极其相似的眼睛,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
“冬皇(孟小冬)她……脾气刚烈,要强了一辈子,活得也不容易。咱们做后辈的,能做的,就是尊敬她,把她的艺术传唱下去,这就够了。至于别的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对你,对所有人,都好。”
说完,他便端起了茶杯,做出一个“送客”的姿态。
杜近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这种碰壁,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她拜访了好几位梨园行的耆宿。他们有的是梅兰芳剧团的老管事,有的是当年出入梅、孟二人社交圈的票友。可无一例外,只要她的话题稍微触碰到梅兰芳与孟小冬那段情事的隐秘处,所有人就像商量好了一样,立刻缄口不言。
他们的反应惊人地一致:先是片刻的失神和追忆,随即是警觉地回避,最后用一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或者“专心唱戏才是正途”来堵住她所有的话头。
这种集体性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杜近芳感到心惊。她意识到,这绝不是一桩普通的桃色八卦,这是一个被无数人共同守护的、极其沉重的秘密。这秘密的分量,足以让这些见惯了风浪的老人们,在几十年后依然讳莫如深。
无数个夜晚,杜近芳躺在床上,靠着老人们回避的眼神和自己对京剧历史的了解,在脑海里拼凑着那段往事。
她仿佛看到了,在当年的舞台上,《游龙戏凤》中,那个扮演正德皇帝的梅兰芳,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扮演李凤姐的孟小冬。台下的观众看到的是帝王与酒家女的调笑,可他们彼此看到的,是灵魂的共鸣。一个眼神,对方就知道下一句该怎么接;一个身段,对方就能配上最恰当的锣鼓点。那种艺术上的默契,是骗不了人的。
她也仿佛看到了,台下,他们并肩坐在书房里,一个挥毫泼墨,一个抚琴吟唱。梅兰芳欣赏她的才华与风骨,孟小冬倾慕他的儒雅与艺术。他们的结合,曾被当时的报纸誉为“天作之合”,是梨园行里的一段佳话。
可这份美好,又是如何走向分崩离析的呢?那些缄默的老人,到底在守护什么?是在守护梅兰芳一代宗师的声誉,还是在守护孟小冬一生孤傲的尊严?或者说,是在守护一个……不该被揭开的血脉真相?
就在杜近芳被这道沉默的墙撞得头破血流,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那天,她丈夫老王从邮局取回一封信。信是从丈夫老家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老王念给她听,是之前来家里小住的那位三大娘托人写的。信里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报个平安。可在信的末尾,却有一句不起眼的话。
“……我临走前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你妈(陈玉华)一件旧事。她生前最好的姐妹,是一个姓王的。当年你被抱回来后,你妈心里慌,好多事都是跟那个王阿姨说的。后来王阿姨好像是搬去通县那边一个疗养院了。你要是真想知道什么,兴许可以去问问她……”
杜近芳一把抢过信纸,那句“问问她”像是一盏在无边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灯,让她瞬间看到了方向。
04
通县的疗养院,在当时还算是个偏僻地方。杜近芳几经周折,才打听到了王阿姨所在的具体地址。那是一个周末的上午,她没让丈夫陪同,独自一人坐上了前往通县的长途汽车。
疗养院很安静,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杨树,秋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道。杜近芳按照护士的指引,在二楼一间朝南的病房里,见到了王阿姨。
王阿姨比她想象的还要苍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正靠在床头打盹。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杜近芳脸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聚焦。
“是……芳儿?”王阿姨的声音微弱得像一丝风。
“王阿姨,是我,我是近芳。”杜近芳快步走过去,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紧紧握住她那只像枯树枝一样的手。
“哎呦,真是你……都长这么大了,成大角儿了……”王阿姨激动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她反手抓住杜近芳,用力地拍着她的手背,“你妈……你妈要是能看到你今天这样,该多高兴啊……她这一辈子,为你操碎了心啊……”
提起养母,杜近芳的眼圈也红了。她强忍着泪水,切入了正题:“王阿姨,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我妈当年的事。我……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王阿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像是被这个问题吓到了,猛地抽回了手,眼神里流露出和那些梨园老前辈们如出一辙的惊慌和回避。“芳儿啊,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就是你妈的亲闺女,你爸妈多疼你啊……”
“王阿姨!”杜近芳加重了语气,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凝视着王阿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别瞒我了。我已经五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这件事,在我心里搁了半辈子,快把我折磨疯了。您就告诉我实话吧,就算天塌下来,我自己扛着!”
看着杜近芳那双酷似故人的、写满痛苦和执着的眼睛,王阿姨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直接回答杜近芳的问题,而是用一种极其缓慢、仿佛在回忆一件非常遥远的事情的语气,反问道:“芳儿,你还记不记得……记不记得梅先生走的那天,你跟你爸,也去了?”
梅先生……梅兰芳先生逝世的那天?
王阿姨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杜近芳记忆的闸门。那段被她尘封在脑海最深处,刻意不去触碰的、屈辱又困惑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1961年的夏天,8月8日,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日子。一代宗师梅兰芳病逝的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震动了整个中国。
那时的杜近芳,才三十出头,已经是京剧舞台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她作为梅派艺术的再传弟子,内心充满了对这位艺术巨匠的崇敬和悲痛。那天,养父杜连祥带着她,也汇入了那片悲伤的、黑色的海洋,前往北京医院的灵堂,为梅先生送行。
灵堂设在医院的礼堂里,庄严肃穆,哀乐低回。人山人海,从国家领导人、社会名流,到普通的戏迷百姓,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悲伤。杜近芳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衣,紧紧跟在养父身后,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挪动。她对死亡还没有太深刻的概念,只是被现场那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悲伤气氛所感染,心里沉甸甸的。
她远远地看到,灵堂正中,悬挂着梅先生的遗像。遗像前,是梅先生的家属们,特别是他那位被尊为“梅夫人”的妻子福芝芳,身穿重孝,在一众子女的簇拥下,面容哀戚,端庄地接待着前来吊唁的宾客。她知道,那个被称为“冬皇”的孟小冬,此刻远在香港,没有来,也不可能来。
出于一个后辈弟子对祖师爷最朴素的崇敬,杜近芳也想挤到前面去,给梅先生的遗像,恭恭敬敬地磕个头。
她拉着养父的衣角,好不容易从人缝里一点点挤到了灵堂的前排。就在她整理好衣服,准备跪下去的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站在福芝芳夫人身边的一位家人,像是个管事或者亲戚,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她。那人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他没有对杜近芳说什么,而是快步走到她身后的养父杜连祥面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严厉、带着怒气的口吻斥责道:“老杜!你糊涂了?!带她来这儿干什么!赶紧带走!别在这儿添乱!”
与此同时,一直端庄肃穆、接待着四方来宾的福芝芳夫人,那双哀伤的眼睛,也朝着这边扫了过来。她的目光,越过无数的人头,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直直地打在了杜近芳的脸上。
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有审视,有警惕,有被打扰的愠怒,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深的怨恨。那眼神,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刺进了杜近芳的心里。
三十出头的杜近芳,当时被那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来吊唁的普通后辈,为什么会引来梅家如此大的敌意?
养父杜连祥的脸,在那一刻变得惨白如纸。他吓得连连躬身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就走,这就走。”然后,他一把拽住杜近芳的胳膊,几乎是用“拖”和“拽”的力道,拉着她,从人群的缝隙里,狼狈不堪地挤了出去。
一路上,养父一言不发,脸色铁青。他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把杜近芳的胳膊都捏出了一圈紫红的印子。
回到现实。
疗养院的病房里,阳光正好。可杜近芳却感觉自己如坠冰窖,浑身发冷。王阿姨的回忆,像一把失落多年的钥匙,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她心中那段尘封的记忆。
当年的困惑、委屈、恐惧和羞辱,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她终于明白了。那不是一个长辈对不懂事晚辈的普通呵斥,也不是福芝芳夫人偶然的一瞥。那眼神里包含的,是一个正室妻子,对自己丈夫“外面”的那个女人,以及那个女人所带来的“存在”的,全部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而她,杜近芳,就是那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存在”。
王阿姨看着面色惨白如纸的杜近芳,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怜悯。她颤抖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继续说道:“你妈(养母陈玉华)……那天回来后,就大病了一场。她抱着我,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孩子太像了,瞒不住的……那眉眼,那身段,活脱脱就是个女相的梅老板……我真怕有一天……’。后来,她就把那块小花被,和上面别着的那个东西,都锁进了一个小铁盒里,交给了我。她说,万一她有什么不测,让我看着办。”
“她说,‘冬皇’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她不认,就有她不认的道理。这事,不能由我们来捅破,不然,就对不起她当年的托付……”
王阿姨说着,颤颤巍巍地转过身,从床头柜最底下、最深处的那个抽屉里,摸索着,拿出了一只已经生了斑斑铁锈的小铁盒。
“东西,我给你妈收了快四十年了。今天,也该物归原主了。”
05
那只小小的铁盒,静静地躺在王阿姨枯瘦的手掌上,斑驳的铁锈记录着流逝的岁月。它看上去那么轻,可杜近芳觉得,它承载着自己前半生的全部重量。
她的手在抖,抖得不成样子。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粗糙的盒身时,仿佛有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她接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婴儿。
盒子没有锁,只是用一根早已褪色的布条,紧紧地缠绕着,打了一个死结。杜近芳用颤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解开那个结。布条已经脆了,稍一用力,就断成了几截。
“吱嘎——”一声轻响,盒盖被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任何能够直接证明身份的信物。只有几件普普通通,却又重如千钧的旧物。
第一件,是一块婴儿包被的残片。看得出,那曾经是一块极为考究的料子,丝质的,柔软顺滑,即使过了几十年,依然能感觉到当年的那份精致。包被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种陈旧的米黄色。但在残片的一角,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枝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梅花。而在梅花的旁边,还有一个用同色丝线绣出的、几乎已经模糊不清的字迹。杜-近-芳-凑-得-很近,屏住呼吸,才勉强辨认出那个字——
“兰”。
梅兰芳。
杜近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块包被残片放到一边,拿起了盒子里的第二样东西。那是一张发黄、发脆的纸片。展开一看,竟然是一张当票。
当票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依然清晰可辨。开票的地点是天津法租界的一家当铺,时间是三十年代中期,那个梅兰芳与孟小冬在天津共筑爱巢“缀玉轩”的时期。当品一栏,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赤金长命锁一件”。当价不高,看得出当东西的人当时急需用钱。赎当的期限,早已在几十年前就过去了,这张当票,成了一张永不可能被赎回的死当。
一个母亲,得在多么窘迫和无奈的情况下,才会当掉自己孩子那寓意着平安长寿的长命锁?
杜近芳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擦干眼泪,拿起了盒子里的最后一件东西。那是一张照片,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她认得。是孟小冬。
但那不是舞台上扮相英武、唱腔沉雄的“冬皇”,也不是报纸上那个眉眼清冷、神情孤傲的奇女子。照片上的孟小冬,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坐在一张藤椅上,背景似乎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她的身形,比人们印象中要略显丰腴一些,脸上未施粉黛,神情是杜近芳从未见过的柔和。
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极其温柔,却又夹杂着一丝苦涩的笑意。一只手,轻轻地、保护性地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那种神态,那种光辉,是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才会有的。
这三样东西,没有一样能直接说“杜近芳就是梅兰芳和孟小冬的女儿”。可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细节,都像一支支利箭,不偏不倚地指向那个唯一的、令人心碎的可能性。
那块绣着“兰”字、本该属于梅家的包被;那张当掉了孩子长命锁、记录着母亲窘迫的当票;还有这张照片上,孟小冬那无法伪装的、充满母性的光辉……
每一个物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被历史和人心深埋的故事。杜近芳捧着这些东西,感觉自己触摸到的不是冰冷的旧物,而是她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孟小冬,当年孤独、骄傲、痛苦又充满爱意的心。
她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床边,将脸埋在被子里,发出了压抑了几十年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就在杜近芳情绪崩溃之际,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名护士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心电图仪器,脸色一变:“不好,王奶奶情况不对!”
杜近芳猛地抬起头,只见王阿姨不知何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她扑到床边,抓住王阿姨的手,哭着喊:“王阿姨!王阿姨您醒醒!”
或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王阿姨的眼皮艰难地动了动,似乎是回光返照,她竟然又清醒了片刻。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抓住了杜近芳的手。
她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看到了当年的情景,断断续续地,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当年……你妈……你那位亲妈……抱着刚出生的你,在天津的风雪里……在梅家大门外,站了一夜……她想进去,想给孩子一个名分……可是……被拦在了门外……福夫人……福芝芳让人传话出来,说,‘梅家只认梅家妇,不认来路不明的人和孩子’……”
“你妈……你妈那个人,心气多高啊……她听到这话,抱着你,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然后呢?然后她就把我送人了吗?”杜近芳哭着追问,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
王阿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生命力在飞速地流逝。“她没舍得……她本来托了人,想把你……偷偷带到香港去……可是路上……时局太乱了……她自己也病倒了……实在没办法……才辗转托人,找到了你养父……你养父心善,又是梨园行的人……”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一个要求……”王阿姨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让孩子学戏……一定要让她学戏……学梅派……她说,‘我孟小冬的女儿,就算不姓梅,也要在台上,胜过梅家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杜近芳的脑海里炸响!
王阿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死死地攥着杜近芳的手,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意和恳求:“她……她后来……后来托人找过你……就在梅先生葬礼后不久……她知道了你……知道了你学得很好……她想……”
“她想怎样?”
“那个人……那个替她传话的人……那个人你认识……他……他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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