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2003年,我34岁,是座快倒闭的钢厂里一个没人待见的技术科长。
厂子像个生了锈的巨人,眼看就要塌了,可厂长还忙着用石灰水刷墙,准备迎接省领导视察。
我老婆劝我去深圳拿高薪,厂长警告我敢乱说话就让我滚蛋。
我夹在中间,像块被烧红的铁,不知道该往哪儿砸。
我兜里揣着一份写了一年的改革报告,那是我全部的心血,也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视察那天,省委副书记偏偏走进了最破败的废弃车间,问了一个让所有领导都哑口无言的技术问题。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也可能,是我的死期到了。
我没忍住,还是开口了。
01
2003年的夏天,热得像一口烧得发白的炼钢炉。我们红星钢铁厂,这座曾经喂饱了半个云州市的钢铁巨人,如今就像一个得了肺病的老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叹息。
今天,这位老人却被人强行穿上了一件崭新的寿衣。
厂区的主干道,被洒水车来来回回冲刷了三遍,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可路边花坛里半死不活的月季却没人多看一眼。办公楼和几个主要车间的外墙,连夜刷上了一层刺眼的白漆,那白色下面,是早已龟裂的墙体和渗水的痕迹。厂长王建军下了死命令,所有一线工人必须换上仓库里积压了三年的新工作服,站在指定的岗位上,双手必须干净,脸上不许有油污,表情要“热情饱满,充满干劲”。
我,林涛,34岁,红星钢铁厂的技术科长,没有去凑这个“热情饱满”的热闹。我正蹲在3号高炉巨大的冷却水循环系统旁边,用扳手轻轻敲了敲压力表。指针懒洋洋地晃动了一下,又回到了那个明显不正常的读数上。这块表已经坏了快一个星期了,报上去几次,批复都是“再等等”。
等什么?等管道因为压力异常爆裂?等滚烫的冷却水喷涌而出?我不知道。在这个厂里,“等”字已经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等政策,等拨款,等退休,等死。
“林科长,你怎么还在这儿?王厂长找你呢!”小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那身崭新的蓝色工装穿在身上,像借来的一样别扭。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大概知道王建军要说什么。
我是个“厂三代”。我爷爷是建厂时的第一批工人,用扁担和土篮建起了第一座小高炉。我父亲是厂里有名的八级钳工,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是哪个轴承出了问题。我大学学的是金属材料与热处理,毕业那年,深圳一家合资企业给我开了很高的工资,我却像着了魔一样,还是回到了这个冒着黑烟、充满硫磺味的地方。
我爱这里。我爱那钢水奔流时如同金色巨龙的壮观,爱那机器齐鸣时震耳欲聋的交响。可这份爱,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渐渐生了锈。
市场变了,我们的产品还是老三样:螺纹钢、线材、钢板,傻大黑粗,利润薄得像纸。设备老了,德国专家上世纪八十年代留下的图纸,我们还在用。人心也散了,有门路的都走了,剩下的,就像我一样,被一种温水煮青蛙般的绝望包裹着。
我结了婚,妻子陈雪是子弟小学的老师,一个温柔善良但极其务实的女人。我们有一个六岁的女儿林萌,聪明可爱。生活的重担让我这个技术科长越来越直不起腰。陈雪不止一次劝我:“林涛,这厂子没救了,咱们走吧,为了萌萌。”我每次都沉默。走?我能走到哪里去?我的根,我所有的青春和梦想,都埋在了这片滚烫的土地里。
王建军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像冰窖。他肥胖的身体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粗短的手指点了点桌子。
“林涛啊,”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油滑得像抹了润滑油的齿轮,“听说,你最近很爱学习嘛,写了点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沉。
“王厂主,我只是对厂里的技术改造,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不成熟?”他突然拔高了音量,肥硕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一双小眼睛里迸射出冰冷的寒光,“我看不止不成熟,简直是异想天开!是对厂领导班子工作的全盘否定!”
他说的,是我花了将近一年心血写成的一份报告。
“我警告你,”他的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子上,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今天,省委的赵书记要来。这是一次关乎我们厂生死存亡的视察!你要是敢在赵书记面前乱说一个字,尤其是你那个乱七八糟的报告,敢拿出来,我让你第一个下岗!这不是跟你商量,这是命令!听懂了吗?”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办公室的冷气仿佛瞬间钻进了我的骨头缝里。我能从王建军的眼神里看到毫不掩饰的威胁,他害怕,害怕我捅破他用石灰水和新工装精心糊起来的这层窗户纸。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那些被擦得锃亮的玻璃反射出我苍白而僵硬的脸。我像一个游魂,在喧闹而虚假的厂区里穿行。我不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也不想去视察路线上“站岗”。我下意识地躲进了一个废弃的备品仓库的阴影里,这里是视察路线的死角。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陈雪。
“喂,林涛,你在哪儿呢?”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在厂里,怎么了?”
“我托我表哥,给你在深圳找了个活儿!一家挺大的私企,做精密模具的,缺一个技术总监。我把你那些证书和论文的复印件都寄过去了,人家对你特别满意!工资……工资是现在的好几倍!人家今天就等咱们回话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下。深圳,技术总监,好几倍的工资……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幅色彩绚烂的画卷,在我眼前展开。我能想象到陈雪脸上久违的笑容,能想象到女儿可以上更好的兴趣班,我们甚至可以买一套属于自己的、离开这片压抑的职工大院的房子。
“林涛?你听见了吗?你倒是说话啊!”陈雪的声音急切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仓库里陈腐的机油味呛得我喉咙发紧。
“雪,今天……今天省里的领导来视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雪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所以呢?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领导来了又走,这破厂子该什么样还什么样!林涛,你别犯糊涂!你那些所谓的责任感,能换来萌萌的学费吗?能换来我们家的好日子吗?人家那边说了,今天下午五点前不给准话,位置就给别人了!”
“我知道,我……”
“你别再跟我说‘我知道’!”陈雪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王厂长刚刚的话你没听见?”
我愣住了:“什么话?”
“刚才王厂长的老婆,在院里跟人炫耀,说王厂长下了死命令,今天谁敢在领导面前乱说话,就地免职!她还指桑骂槐,说有些人就是书读多了,不知天高地厚!林涛,她说的就是你!你听见没有?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们爷俩就立马从这职工大院里滚蛋!你听见没有?”
我紧紧攥着电话,手背上青筋暴起。远处,几辆黑色的轿车在厂办领导的簇拥下,缓缓驶入了厂区大门。赵书记来了。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新生,是妻女的期盼;一边是王建军的封杀令和这个生我养我、却又让我绝望的工厂。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进了随身携带的帆布挎包里,摸到了那份厚厚的、用塑料文件夹精心包裹着的报告。打印纸的边缘,因为我无数次的翻看,已经微微有些卷曲和毛糙。
我挂断了电话,听着会场里省委副书记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喃喃自语:“雪,如果现在不说,我怕我这辈子都得在这儿滚蛋了。”
这一次的“滚蛋”,不是离开这座工厂,而是从我自己的心里,彻底滚出去。
02
我挎包里的那份报告,全称是《关于红星钢铁厂实施特种钢转型与流程再造的可行性分析》。它不该存在,至少在王建军这样的人看来,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这份报告不是我一时头脑发热的产物,它是我用整整一年的时间和心血浇灌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汗水,甚至还有血。
一切的开端,源于一年前那次触目惊心的事故。
小马,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笑起来有两个深深酒窝的小伙子。那天,他在2号轧钢机上作业,因为一个老化的继电器突然失灵,价值数吨的传动轴没能按时停下,巨大的惯性把他的右臂卷了进去。
我至今都忘不了手术室外,小马父母那哭到嘶哑的绝望。也忘不了王厂长是如何用一笔在当时看来不菲的“人道主义补偿金”,让这件事迅速地“圆满解决”。在庆功会上,王厂长甚至还举着酒杯,大言不惭地说这次事故处理“彰显了厂领导对职工的人文关怀”。
那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我不是在为人文关怀庆祝,我是在为一个年轻生命的残缺而悲鸣。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不变革,不从根子上解决问题,我们每一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小马。我们不是在炼钢,我们是在用人命去赌那微薄的产出。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泡在了厂里的档案室。那地方灰尘厚得能写字,堆满了从建厂至今所有的技术档案、生产日志和财务报表。我一张一张地翻,一笔一笔地抄,试图从这些发黄的故纸堆里,找出红星厂由盛转衰的真正原因。
光看纸面材料不够,我开始去“骚扰”那些退休的老工人、老工程师。我的忘年交,曾经担任过总工程师的刘师傅,成了我最大的帮手。
他已经快七十了,精神却很好。在他那间堆满了各种专业书籍的小屋里,他一边给我泡着浓茶,一边把他记忆里那些从未被记录在案的、一次次失败的改革尝试,以及其中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
“小林啊,”刘师傅拍着我的肩膀,长叹一声,“咱们厂不是技术不行,是脑子不行,是骨头软了。没人敢担责任,没人敢说真话。”
刘师傅的话,像一把锥子,扎在我心上。
我还干了一件在陈雪看来“败家”到极点的事。我用准备给家里换彩电的钱,托人从北京、上海买回来一大堆关于国内外钢铁产业发展的专业书籍和期刊。每天晚上,女儿睡下后,我就在饭桌上铺开那些书,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做着密密麻麻的笔记,画着各种复杂的流程图。
陈雪不止一次在半夜醒来,看到灯下我的背影,默默地流泪。我们为此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林涛,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她指着一桌子的书和图纸,声音都在抖,“你白天在厂里累死累活,晚上还不睡觉搞这些。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吗?你救不了这个厂,你连我们这个家都快养不活了!”
我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无法反驳她,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我的工资连给女儿买一架好点的电子琴都捉襟见肘。这份不被最亲近的人理解的孤独,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上。但我停不下来。
经过近一年的调研和分析,我终于完成了这份报告。
报告里,我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工厂面临的三大死穴:第一,产品结构严重落后,依旧在低端市场和乡镇小钢厂拼价格,毫无竞争力;第二,能源消耗巨大,我们的吨钢能耗是国内先进水平的两倍,生产越多,亏损越多;第三,管理层与生产一线严重脱节,像王建军这样的行政干部根本不懂技术,只会喊口号、做表面文章。
批判很容易,关键是拿出办法。这才是这份报告的核心。
我没有好高骛远,而是基于我们厂现有的设备基础,提出了一套分三步走的转型方案。第一步,放弃产量大但利润低的螺纹钢,集中技术力量,攻关高附加值的模具钢和轴承钢。我甚至连需要引进的二手设备型号、预算和技术来源都做了详细的列表。
第二步,对现有的电炉进行彻底改造,引入炉外精炼技术,大幅降低能耗和杂质。第三步,也是最大胆的一步,打破现有的科层制,废除臃肿的行政科室,建立以项目小组为核心的扁平化管理模式,让懂技术的人直接负责项目,拥有决策权和分配权。
我知道,这第三条,无异于要了王建军这种人的命。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那天凌晨,我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我不知道这份报告的命运会是什么,大概率是石沉大海。但我必须写出来,这是我对小马、对刘师傅、对这个我付出了全部青春的工厂,一个必须完成的交代。
我把它交给王厂长,他只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最后把它扔回给我,说了一句:“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要切合实际。”
从那以后,我在厂里的日子就变得很微妙。一些重要的技术会议,不再通知我参加。一些本该由我负责的项目,也交给了别人。我被巧妙地边缘化了。
这就是这份不该存在的报告的故事。它像一棵倔强的野草,从我心里的废墟中长出来,带着我的固执、我的理想,还有我全部的孤注一掷。
03
赵卫东书记的车队,像一条黑色的鱼,在我们这片浑浊的池塘里缓缓游动。
王建军厂长挺着他那标志性的肚腩,亦步亦趋地跟在赵书记身边,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他的嘴像一部上了发条的留声机,不停地播放着精心准备的说辞。
“赵书记,您看,这是我们厂新粉刷的文化墙,体现了我们红星人‘团结、拼搏、创新’的新风貌!”他指着那面用白色石灰水盖住无数裂缝的墙壁,说得慷慨激昂。
“赵书记,这边是我们的一号车间,工人们正在进行设备轮休保养,我们始终把安全生产放在第一位!”他指着那个因为没有订单而被迫停工的车间,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我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和其他几个中层干部一起,像一群没有台词的群众演员。我的存在感稀薄得像空气,这正合我意,也正合王建军的意。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却像开了锅一样翻腾。陈雪的哭声,王建军的警告,深圳的橄榄枝,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偷偷抬眼,打量着那位决定我们命运的大人物——省委副书记赵卫东。他大概五十岁左右,身材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他的面容严肃,没有一丝笑意,一双眼睛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王建军那些浮夸的表演,看到背后腐朽的真相。
一路上,赵书记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又被这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浇得快要熄灭了。也许,他也和之前来视察过的无数领导一样,只是下来走个过场,听听汇报,然后回去写一份“情况良好,大有可为”的报告。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绝望的情绪像潮水般蔓延开来。我甚至开始嘲笑自己的天真,居然会把希望寄托在这样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上。
队伍按照预定的路线,参观完了“样板”车间和整洁的厂区,正准备走向能俯瞰全厂的观景台,做最后的总结陈词。王建军的手已经热情地指向了观景台的方向,脸上露出了即将大功告成的轻松表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书记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理会王建军的指引,反而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厂区最偏僻、最破败的角落,一个完全被遗弃、杂草丛生的巨大厂房。那是我们厂建厂之初的第一座转炉车间,也是技术最落后、污染最严重的一座,早已废弃了十几年。
“那是什么地方?”赵书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王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一抹慌乱飞快地从他眼中闪过。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哦……哦,赵书记,那是……那是我们厂淘汰的老厂房,早就不用了,正准备……准备拆了。”
“去看看。”
赵书记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建军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想说什么,但看着赵书记已经迈开的脚步,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整个陪同队伍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和谐圆满”变得尴尬而凝重。
一行人只好临时改变路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个被遗忘的角落。地上没有平整的水泥路,只有没过脚踝的杂草和碎石。
几个穿着高跟鞋的女干部走得踉踉跄跄,表情狼狈。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了王建军精心策划的这场“完美视察”的脸上。
而我的心,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04
废弃的1号转炉车间,像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厂区的角落。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一股混杂着铁锈、尘埃和陈年霉变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走在前面的人都忍不住咳嗽起来。阳光从屋顶一个个破损的大洞里投射下来,在昏暗的车间里形成一道道看得见的光柱,无数的尘埃在光柱中狂乱地飞舞。
脚下是厚厚的积灰,一踩就是一个清晰的脚印。巨大的、早已冰冷的转炉炉体,像一座黑色的山,静静地矗立在车间中央,上面布满了蛛网和鸟粪。周围散落着各种废弃的零件和管道,一切都覆盖着时间的尘埃。
这里,才是红星钢厂最真实的写照——曾经辉煌,如今破败,被人遗忘。
王建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地上的障碍物,一边还在徒劳地解释着:“赵书记,您看,这都是历史遗留问题了……当年设备落后,能耗高,污染大,响应国家号召,我们就把它给……给关停了。”
赵书记没有理会他的解释。他走到那巨大的、布满锈迹的冷却设备旁,伸出手,用手指在积满了厚厚灰尘的管道上轻轻划过,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他捻了捻指尖的灰尘,似乎在感受着时间的厚度。
然后,他突然回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王建军,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问题:
“王厂长,当年这个转炉下马,除了政策原因,技术上最大的瓶颈是什么?是脱硫,还是脱磷?”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王建军彻底懵了。他一个靠着迎来送往、写报告、搞关系爬上来的行政干部,哪里懂这么专业的冶金技术问题。脱硫?脱磷?这两个词对他来说,可能和火星语没什么区别。
他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求助似的看向身后的几个副厂长和总工程师,可那几个人,要么是和他一样的“万金油”干部,要么就是明哲保身的老油条,此刻纷纷像鹌鹑一样,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唯恐赵书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偌大的车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从破洞吹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嘲笑着这场荒诞的剧目。
赵书记的目光,冷冷地从王建军和那几个副厂长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了我这个穿着普通技术科工作服、站在人群最后的人身上。
刹那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我身上。
我的心跳,瞬间冲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我的手心全是汗,大脑一片空白。
说,还是不说?
理智在疯狂地对我嘶吼:闭嘴!林涛,闭嘴!想想王建军的警告,想想你的工作,想想陈雪在电话里的哭声,想想你六岁的女儿!你说了,就是当众撕下王建军的底裤,他以后会让你在这个厂里生不如死!你的工作没了,你去深圳的机会也没了,你这个家可能就散了!
可另一个声音,一个更深沉、更固执的声音,也在我心底咆哮:说!林涛,说出来!这是一个机会,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你看看这座死去的车间,你再不说,你和这个工厂,就将和它一样,在这里彻底烂掉!你想一辈子都活在悔恨和不甘里吗?
我想起了小马那条空荡荡的袖管,想起了刘师傅那一声声“骨头软了”的叹息,想起了我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图纸和数据熬红的双眼。
一股滚烫的热血,猛地冲上了我的头顶。
我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仿佛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我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铁锈和尘埃的空气,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尽量平稳的声音,清晰地回答道:
“赵书记,是脱磷。”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显得异常清晰。王建军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怨毒。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直视着赵书记探寻的目光,继续说道:“我们云州本地的铁矿石,属于高磷赤铁矿,含磷量一直在百分之零点三以上。当年这座转炉采用的是酸性炉衬,酸性炉渣无法有效去除钢水中的磷。这就导致我们生产出来的钢材,普遍存在严重的冷脆性,也就是所谓的‘磷脆’,次品率常年居高不下,根本无法满足市场上对高质量钢材的需求。后来厂里也尝试过进行碱性炉衬改造,但因为缺乏相应的精炼技术和成本控制能力,几次尝试都失败了。最终,这个技术瓶颈,加上后来的政策导向,共同导致了它的下马。”
我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修饰,只是在陈述一个被尘封了太久的技术事实。
我说完后,车间里又是一片寂静。赵书记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只是点了点头,说:“走吧,去会议室。”
回到窗明几净的会议室,气氛和之前完全不同了。王建军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赵书记在会上几乎没再说话,只是听着王建军做着干巴巴的、歌功颂德式的总结汇报。所有人都以为,这次意外的“插曲”已经过去,视察即将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圆满”结束。
就在王建军念到报告最后一页,准备宣布散会的时候,赵书记突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王厂长,先等一下。”
赵书记转过头,目光越过众人,再一次,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坐在最末位的我身上。
他看着我,缓缓地问道:“林科长,是吧?你刚才在车间里说的,很系统,也很专业。你是不是……有更详细的书面材料?”
轰!
我的大脑里仿佛有炸雷响起。
全场再次陷入了冰点般的死寂。
而王建军的脸,就在我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
05
在会议室那几十道混杂着震惊、错愕、嫉妒和恐惧的目光中,我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赵书记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炸出了所有潜藏在水面下的暗流。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个从不离身的帆布挎包。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是个陷阱,是个火坑,跳下去就会粉身碎骨。但我的身体,却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我从挎包里,拿出了那份用透明塑料文件夹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报告。
我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以至于我站起身,走向主席台的那几步路,走得有些踉跄。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咚咚”作响的心跳声。
王建军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报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绝望,仿佛我拿的不是一份报告,而是他的催命符。
我走到主席台前,按照惯例,准备把报告递给坐在赵书记身旁的秘书。
可就在我的手伸出去的瞬间,赵书记却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秘书不必动作。然后,他向我伸出了手,直接从我这个小小的技术科长手里,接过了那份报告。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精”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书记没有立刻翻看。他把报告拿在手里,用手指颇有深意地掂了掂它的厚度,仿佛在衡量它的分量。然后,他翻开了文件夹,却没有从第一页开始看,而是直接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最后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参考文献,和我在右下角签下的名字——技术科,林涛。
他盯着我的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更让所有人意外的举动。他没有翻回第一页,而是像随手翻书一样,把报告翻到了中间的某一页,然后就那么低头看了起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流淌得异常缓慢。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微弱声响,和身边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王建军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拭,可那汗水就像冒出来一样,怎么也擦不完。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我完全不知道赵书记碰巧翻到的那一页,写的是什么。是我报告里措辞最尖锐、最大胆的关于“打破科层制、对管理层进行流程再造”的部分?还是最枯燥、最乏味的关于“电炉炉衬材料成分配比”的技术参数部分?
我甚至开始后悔。我太鲁莽了,太冲动了。我把一切都赌在了这惊天一动上,可万一赵书记只是觉得我的观点异想天开呢?万一他觉得我是在哗众取宠呢?那我不仅毁了自己,也彻底断了这家厂最后的一点念想。
陈雪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女儿林萌天真无邪的笑容,在我眼前不停地晃动。我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递交报告的技术干部,更像是一个站在绞刑架下,等待最后审判的犯人。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赵书记就像一尊雕像,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翻动着手里的纸页。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时而用随身携带的钢笔,在纸页的空白处轻轻地画上一道线,时而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时而又像是想通了什么,眉头又缓缓舒展开来。
他越是沉默,会议室里的气压就越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在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赵书记缓缓地合上了报告。
他没有立刻把它还给我,而是把它轻轻地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如同惊雷。
然后,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王建-军,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会议室的墙壁,望向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巨大的、生了锈的烟囱。
他沉默了许久。
这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久到王建军那肥胖的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可怕的寂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
就在这一刹那,赵书记突然转过身。
他那锐利的目光,像两道闪电,瞬间锁定了站在台下的我。
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清晰而有力地指向了我。
他对着他身旁那些同样处于震惊中的随行人员,一字一句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慨,清晰地说道:
“秘书团队换了一批又一批,我要等的人,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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