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了五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怀里揣着给老伴带的城里点心,下车时腿都麻了。半年前儿子儿媳生了孙子,哭着喊着让我去帮忙带娃,说城里保姆太贵又不放心。老伴拍着胸脯说家里有他,让我安心去,地里的活、家里的鸡他都能应付。我临走时反复叮嘱,让他别舍不得吃,衣服脏了就用洗衣机,实在不行就等我回来洗。他笑着说我瞎操心,都老夫老妻了,他还能照顾不好自己。
下了火车转公交,再走三里地的土路,终于看到了村口的老槐树。树还是那样枝繁叶茂,只是树干上又多了几道裂纹,就像我和老伴脸上越来越深的皱纹。远远地就看到我家的二层小楼,还是十年前盖的,当时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我俩东拼西凑借了不少钱,后来省吃俭用三年才还清。想到这里,我心里暖乎乎的,加快了脚步。
推开虚掩的大门,院子里干干净净,比我在家时还整齐。鸡圈里的鸡喂得饱饱的,栅栏也重新扎过,地里的玉米长得比邻居家的还高。我心里纳闷,老伴一向粗心,以前我不在家,院子里总是乱糟糟的,这次怎么这么利索?喊了一声 “老头子”,没人应。走进屋里,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连茶几上的玻璃杯都擦得发亮。
我放下行李,想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热水,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瞥见窗台上放着一瓶护肤品,玻璃瓶身,上面印着我不认识的字。我从来不用这些东西,几十年来都是用香皂洗脸,擦脸就用几毛钱一袋的雪花膏。这瓶子一看就不便宜,是谁的?
心里咯噔一下,我拿起瓶子看了看,里面还有大半瓶,香味很浓,闻着就头晕。我把瓶子放回原处,手脚都有些发凉。走进卧室,老伴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旁边放着一部智能手机,是去年儿子给买的,说方便我们视频。以前他总说这手机不好用,除了接打电话,其他功能都不会,可现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微信聊天界面,还没退出。
我不是故意要看他手机,可那屏幕上的消息太扎眼了。一个备注叫 “玲子” 的人发了条消息:“哥,晚饭我做了红烧肉,你过来吃啊?” 下面还有一条是昨天的:“哥,你那件蓝衬衫我给你洗了晾在院子里了,记得收。” 再往上翻,全是两人的聊天记录,虽然没有露骨的话,但句句都透着亲近。“哥,今天地里热,你别太累了”“哥,我买了西瓜,放在你家冰箱里了”“哥,你教我的种黄瓜的方法真管用,结了好多”。
我的手开始发抖,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喘不过气来。玲子?我想起来了,是三个月前邻居王婶在视频里跟我提过一嘴,说村里来了个外地女人,三十多岁,男人跑了,带着个孩子,在村里租了间房,平时帮人干点零活。王婶当时还说,这女人挺勤快,有时候会帮老伴干点地里的活。我当时没在意,还说老伴有人帮忙也好,省得他太累。现在想来,我真是太傻了。
我坐在床沿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三十年前,我和老伴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家里穷,兄弟三个,他是老大,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在家种地。我家条件也不好,父母早逝,跟着叔叔婶婶长大。见面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低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介绍人说他老实,能干活,是个过日子的人。我看着他黝黑的脸和粗糙的手,心里觉得踏实,就点了头。
结婚后,我们住的是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为了盖新房,我们一起去砖窑厂打工。他拉砖,我搬砖,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到家,他总是先给我打洗脚水,把我的脚放在他怀里捂热。他说:“你一个女人家,跟着我受苦了。” 我总是笑着说:“只要我们好好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儿子出生后,日子更难了。他要种地,还要去工地上打零工,我在家带孩子,还要喂猪喂鸡。有一次,儿子得了肺炎,高烧不退,村里的医生治不好,让赶紧去县城医院。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背着儿子,我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十几里路。到医院时,我们浑身都湿透了,他的鞋子里灌满了泥。医生说再晚来一步,孩子就危险了。他抱着儿子,蹲在医院走廊里哭,我也跟着哭。那时候,我觉得我们是世界上最亲的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能挺过去。
儿子慢慢长大,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城里找了工作,娶了媳妇。我们终于盖起了二层小楼,还清了所有的外债。我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出头了,以后就能安享晚年了。我去城里带娃,心里还惦记着他,怕他吃不好,穿不好,怕他一个人在家孤单。每次视频,他都说他很好,让我别担心,说等孙子大一点,他就去城里看我们。我还傻傻地盼着,等我回去,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下地,一起做饭,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那个我爱了三十年,信任了三十年的男人,居然在我为这个家操劳的时候,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让别的女人给她洗衣服、做饭。
“老婆子,你怎么回来了?” 门口传来老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头一看,他扛着锄头,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不是我给他买的那件蓝衬衫。他看到我,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快步走了进来。“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我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放下锄头,走到我身边,伸手想碰我:“怎么了?是不是路上累着了?”
我猛地躲开他的手,指了指窗台上的护肤品:“这是谁的?”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脸色瞬间变了,眼神有些躲闪:“没…… 没谁的,就是…… 就是村里小卖部买的,我看人家说这个擦脸好,就给你买的。”
“给我买的?” 我冷笑一声,拿起手机,指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那这个玲子是谁?她给你洗衬衫,给你做红烧肉,还叫你哥?”
老伴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想去抢手机,我紧紧攥在手里。“老婆子,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眼泪掉了下来,“我在城里没日没夜地带孙子,晚上孙子哭,我一晚上醒好几次,白天还要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累得直不起腰。我以为你在家不容易,省吃俭用给你带点心回来,可你呢?你在家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让别人给你洗衣做饭,你对得起我吗?”
“我没有卿卿我我!” 他急得脸红脖子粗,“玲子她可怜,男人跑了,带着个孩子,在村里无依无靠的。她看我一个人在家,有时候就来帮我干点活,我也给她工钱了。那些聊天记录都是误会,就是普通的邻里之间互相帮忙,没有别的意思。”
“误会?”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普通邻里会给你洗衬衫?普通邻里会天天给你发消息,叫你哥?普通邻里会把护肤品放在我家窗台上?”
他说不出话,低着头,双手不停地搓着。“我…… 我就是觉得孤单,你不在家,家里冷冷清清的。玲子她经常来帮忙,陪我说说话,我…… 我没多想。”
“没多想?” 我气得浑身发抖,“三十年的夫妻,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我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为了孙子,累死累活,你却在家里跟别的女人搞暧昧?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们这三十年的感情吗?”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哥,我把红烧肉带来了,你……”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她看到我,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我认得她,就是王婶跟我提过的那个玲子。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看起来很年轻。我看着她,又看看老伴,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就是玲子?”
玲子点点头,有些尴尬地说:“嫂子,你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住到我家来了?” 我看着她,声音冰冷,“我的男人,我的家,你凭什么来掺和?”
玲子的脸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嫂子,你误会了,我和哥就是普通朋友,我只是来帮忙的,没有别的意思。”
“普通朋友需要给我男人洗衬衫?普通朋友需要天天给我男人发消息?普通朋友需要把护肤品放在我家?” 我一步步逼近她,“你一个外地女人,在村里无依无靠,我可怜你,可你不能恩将仇报,破坏别人的家庭啊!”
“老婆子,你别这样说她!” 老伴挡在玲子面前,“这事不怪她,都是我的错,是我让她来帮忙的,你要怪就怪我。”
“怪你?” 我看着老伴,心里彻底凉了,“我怪你有什么用?你已经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们三十年的夫妻,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玲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伴,放下保温桶,说了句 “对不起”,就匆匆跑了出去。
老伴想去追,被我拦住了:“你还想去追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冤枉了她,冤枉了你?”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奈:“老婆子,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和她就是互相帮忙,她帮我干活,我给她工钱,偶尔一起吃顿饭,真的没有别的。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太孤单了,有时候想找人说说话都没有。玲子她能听我说话,能陪我聊聊天,我就是觉得心里舒服点。”
“孤单?”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在城里就不孤单吗?我每天面对的是哭闹的孙子,是挑剔的儿媳,是陌生的城市。我想念家里的一切,想念你,可我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我忍了。你倒好,因为孤单,就找别的女人来陪你?”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我看着他,这个和我过了三十年的男人,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我想起了我们一起吃苦的日子,想起了他对我的好,心里又疼又恨。
晚上,我没吃饭,就躺在床上。老伴做了饭,喊我起来吃,我没理他。他坐在床边,叹了口气:“老婆子,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让玲子来家里帮忙,不该和她走得那么近。我以后再也不跟她联系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我闭上眼睛,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我想原谅他,毕竟我们过了三十年,有太多的回忆,太多的牵挂。可我又不能原谅他,他的背叛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行李,想回城里。老伴拦住我:“老婆子,你别走。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改,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机会?” 我看着他,“我给了你三十年的机会,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正在这时,儿子打电话来了,问我到家了没有,说他和儿媳明天想回来看看。我心里更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说这件事。
挂了电话,老伴看着我:“老婆子,这件事别让儿子知道了,他刚成家,压力大,别让他操心。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了我们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想起了他对我的好,想起了这个家。我真的要因为这件事,毁了我们三十年的感情,毁了这个家吗?
可我一想到他和玲子的聊天记录,想到那个女人给她洗衬衫、做饭,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我该怎么办?是原谅他,继续和他过下去,还是离婚,从此各奔东西?
第三天,儿子和儿媳回来了。他们看到我和老伴之间的气氛不对,就问怎么了。我想把事情说出来,可看着儿子关切的眼神,我又咽了回去。老伴也低着头,不说话。
儿子和儿媳在村里待了两天,这两天里,老伴表现得很殷勤,又是做饭,又是倒水,还主动跟我说话。可我心里的那根刺,始终拔不出来。
儿子他们走后,老伴又跟我道歉,说他以后再也不会和玲子联系了,让我别再生气了。我看着他,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回城里,也没有提离婚。我让老伴把玲子叫到家里来,我要跟她好好谈谈。老伴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玲子打了电话。
玲子来了,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我看着她,平静地说:“玲子,我知道你不容易,带着个孩子,在村里无依无靠。我不怪你,也不恨你。我老伴他孤单,你能陪他说说话,帮他干点活,我谢谢你。”
玲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嫂子,我……”
“你不用解释,” 我打断她,“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以后,你要是不嫌弃,就经常来家里坐坐,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给你做。地里的活要是忙不过来,我们一起干。”
老伴和玲子都愣住了,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我看着他们,继续说:“我们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着过日子,没什么不好。我老了,也想开了,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老伴心里还有我,还有这个家,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从那以后,玲子经常来我家,有时候帮我做饭,有时候帮我洗衣,有时候和我们一起下地干活。村里的人议论纷纷,说我傻,说我纵容老伴和别的女人来往。可我不在乎,我觉得日子是自己过的,何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老伴对我越来越好,再也没有和玲子有过过分的举动。有时候,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玲子给我们讲她家乡的事,老伴给我们讲地里的收成,我给他们织毛衣。看起来,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
可我心里清楚,那根刺还在,只是被我深深埋在了心底。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维持多久。有时候,我会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老伴,心里充满了迷茫。我这样选择,到底是为了这个家,还是为了我自己?是原谅,还是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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