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建国,你帮我带份饭呗,食堂人太多了。"

十六年前,他用这句话,让我在高三那年帮他带了整整一年的饭。

我从不收钱,只是第二天会发现课桌里多了一壶打好的热水,还冒着淡淡的白气。

十六年后,我坐在省城五星酒店的包厢角落。

他是身家过亿的地产大亨,我是月薪五千的县城中学教师。

"林老师,你现在还在县里教书啊?"

老同学的语气带着客套,眼神却飘向了主位上的周明远。

我不敢让他——那个当年连食堂都不敢进、被人叫"咸菜王"的穷小子,如今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注意到我。于是低着头,只顾扒盘子里的菜。

酒过三巡,我以为能混到散场就走。

就在这时,全场忽然安静了。

那个我曾用一百多个饭盒喂饱过的少年,如今众星捧月的男人,端着酒杯穿过人群,停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厢的空气瞬间凝固:

"你抬起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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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建国,1984年生人,土生土长的淮北县人。

父亲在县粮站当了一辈子职工,母亲是纺织厂的挡车女工。家里不算富裕,但在那个年代,每顿饭能见着荤腥,已经算是体面人家。

2002年9月,我升入淮北县第一中学高三(5)班。

那年我十八岁,成绩中等偏上,不算出挑,也不至于垫底。班主任王德福常说我:"林建国这孩子,稳当,不惹事。"

我的同桌叫张伟,家里开五金店的,成绩烂得一塌糊涂,但人仗义,请我吃过好几回羊肉串。

周明远就坐在我后排靠窗的位置。

说实话,开学头两个月,我几乎没正眼瞧过他。不是看不起,是真没注意到这个人。

他太安静了。

上课不说话,下课不说话,连去厕所都是踩着铃声,等人都走光了才动。

"那个周明远,听说他爸死得早,他妈在菜市场卖咸菜。"张伟有天跟我嘀咕。

我没接话。

"你看他那衣服,袖口都磨破了,还穿。"张伟撇撇嘴,"啧,真够寒碜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

他正低着头写作业,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

"别瞎说。"我收回目光,"人家日子难,又不是他的错。"

张伟耸耸肩,没再提这茬。

那时候我不知道,周明远的"难",比我想象的要难太多。

十一月的淮北县,风已经冷得刺骨。

学校食堂中午十二点开饭,十二点零五分就挤成一锅粥。

我们班的男生大多跑得快,占座、打饭、狼吞虎咽,然后趁午休时间打会儿篮球。

周明远从来不去。

一开始我以为他带了饭,后来发现,他的"饭"就是两个馒头加一小罐咸菜。

"又吃咸菜?"李军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家里开饭店的,嘴上没把门,"周明远,你天天吃这个,不齁得慌?"

周明远没抬头。

"我跟你说话呢!"李军拍了一下他的桌子,"聋了?"

"不聋。"周明远的声音很轻,"我吃自己的,碍着你了?"

"哟,还挺横?"李军笑了,回头招呼几个哥们儿,"你们听听,咸菜王还挺横。"

"咸菜王"这个外号,就是从那天开始叫起来的。

我坐在前排,听见后面的嬉笑声,攥了攥拳头,没说话。

张伟用胳膊肘捅我:"管那闲事干嘛,又不是你亲戚。"

我没吭声。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了两份饭。

"周明远。"我把一个饭盒放在他桌上,"给你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什么意思?"

"我妈让我带的,太多了,吃不完。"我撒了个谎,"你帮我吃点呗。"

"我有饭。"他把饭盒推回来。

"馒头就咸菜那叫饭?"我又推回去,"别磨叽,再不吃就凉了。"

他盯着那个饭盒,没动。

我懒得跟他墨迹,直接把饭盒盖打开——红烧肉、炒白菜、米饭,热气腾腾的。

周明远的喉结动了动。

"吃吧。"我说,"又不要你钱。"

他沉默了几秒,拿起筷子,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饭吃完了。

全程没说一个字。

吃完之后,他把饭盒洗得干干净净,放回我桌上。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课桌里多了一壶热水。

壶是旧的,壶身上还有个小坑,但里面的水是滚烫的。

我回头看周明远,他正在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说谢谢,他也没解释。

但从那天起,我每天去食堂都会多打一份饭。

"建国,你最近伙食费涨了?"我妈有天吃饭时问我。

我心虚,低头扒饭:"食堂涨价了。"

"涨多少?"

"呃……两毛。"

我妈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

我爸倒是大方,第二天多给了我十块钱:"高三了,别省着,该吃吃。"

我拿着那十块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周明远不知道,他吃的那些红烧肉、糖醋排骨、鱼香肉丝,都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但我不后悔。

有一回,我打了份红烧排骨,周明远吃得特别慢。

我问他:"不好吃?"

他摇头,声音闷闷的:"太好吃了。"

我没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他上一次吃肉,是三个月前他妈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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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十二月,期末考试前两周。

周明远的妈妈来学校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周明远的妈妈——一个瘦小的女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冻疮,提着一个塑料袋。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缝了好几块补丁,站在教室门口缩着脖子,像是怕被人看见。

"明远!"她小声喊,"明远!"

周明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低着头走出去,把他妈妈拉到走廊尽头。

我没跟过去,但从窗户能看见他们。

周明远的妈妈把塑料袋往他怀里塞,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周明远摇头,把袋子推回去。

他妈妈又塞过来。

他又推回去。

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周明远还是接过了那个袋子。

他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好几眼,周明远一直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发抖。

回到教室,周明远把那个塑料袋塞进课桌里,一句话没说。

我知道那个袋子里是什么——一罐咸菜,还有几个馒头。

那天中午,周明远没吃我打的饭。

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啃着馒头,眼眶红红的。

我把饭盒放在他桌上,他推回来:"今天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我又推回去。

"林建国!"他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你能不能别管我?"

我愣住了。

他从来没跟我发过火。

教室里的同学都看过来,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周明远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对不起,我……我就是心烦。"

我没说话,把饭盒放在他桌上,转身回了座位。

那顿饭,他最后还是吃了。

只是吃得很慢,像是在吞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周明远家里出事了,你知道吗?"张伟有天神神秘秘跟我说。

"什么事?"

"他妈卖咸菜那个摊子,被城管收了。"张伟压低声音,"听说罚了三百块,他家拿不出来,摊子上的东西全被扣了。"

三百块。

2002年的三百块,够我家吃一个月的肉了。

"他妈现在去给人刷盘子了,一天挣十五块。"张伟叹了口气,"啧,真够惨的。"

我没说话,只是下午去食堂的时候,多打了一个鸡腿。

晚自习的时候,我把鸡腿放在周明远桌上。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吃吧。"我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咬了一口鸡腿,忽然把头扭向窗外。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我装作没看见,回到座位上继续写作业。

那个晚上,我在草稿纸上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天帮周明远打饭,一个月要多花差不多六十块。

六十块,我能省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打饭,周明远打水。

他从来不说谢谢,我也从来不收他的钱。

有一回,李军看见我给周明远带饭,阴阳怪气地说:"哟,林建国,你跟咸菜王关系挺好啊?"

"怎么了?"我反问。

"没怎么。"李军耸耸肩,"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天天喂一个穷鬼。"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

"够了。"周明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李军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站起来,比李军高半个头。

"林建国是我朋友,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李军被他的眼神盯得有点发怵,干笑两声:"行行行,我不说了,行了吧?"

他走了,我看着周明远:"谢了。"

"谢什么?"周明远坐下,"你帮我带饭,我总不能让人欺负你。"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这么长的话。

也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其实挺仗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2003年的春天。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学校搞了个誓师大会,校长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说什么"十年寒窗,一朝圆梦"。

我站在人群里,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我知道,他压力比谁都大。

"建国。"那天晚自习,周明远突然叫我。

"怎么了?"

"我……"他欲言又止,"算了,没事。"

"有话就说。"我把椅子转过去,"咱俩什么关系,还藏着掖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我桌上。

"这是什么?"我愣住了。

"二十三块四毛。"他说,"我攒了三个月,先还你这些,剩下的……我以后慢慢还。"

我看着那堆零钱,有一毛的,有五毛的,还有几张脏兮兮的一块钱。

"你这是干什么?"我把钱推回去,"我说过不要你钱。"

"我不能白吃你的。"他的声音很低,"我周明远不是那种人。"

"什么那种人?"

"占人便宜的人。"

我有点生气了:"我给你带饭是我自愿的,你要是这么算计,那以后我不带了。"

他愣住了。

"你听好了。"我把钱塞回他手里,"我林建国不是什么大善人,我就是看你顺眼。你要是拿这钱恶心我,那咱俩的交情就到此为止。"

周明远攥着那把零钱,手指发白。

半晌,他把钱收回去了。

"行。"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不给了。"

"这还差不多。"我转回身,继续写作业。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建国……谢了。"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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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前一个月,周明远的状态突然变得很差。

他上课开始走神,做题频频出错,晚自习经常一个人发呆。

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张伟跟我咬耳朵:"我听说周明远他妈病了,好像挺严重的。"

"什么病?"

"不知道,反正他最近天天往医院跑。"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那天晚上,我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找到了周明远。

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抽着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在他旁边蹲下。

"刚学的。"他吐出一口烟,"我妈住院了。"

"什么病?"

"胃癌。"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早期,医生说要做手术,三万块。"

三万块。

2003年的三万块,对于一个卖咸菜的寡妇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能凑到吗?"我问。

"凑什么凑?"他把烟头按灭,"我们家全部家当加起来,都没有三千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想读了。"他突然说,"高考完我就去打工,挣钱给我妈治病。"

"你疯了?"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你现在放弃?"

"不放弃能怎么样?"他甩开我的手,"就算考上了,我也没钱念。"

"那你妈呢?她供你读书供了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放弃?"

他不说话了。

"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你先把高考考完,考完再说。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他扭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讽刺:"你帮我?你家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你拿什么帮我?"

"我……"我语塞。

他说得对,我家也就是普通家庭,哪里拿得出三万块?

"建国,你是个好人。"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但有些事,不是好心就能解决的。"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蹲在小树林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高考还是如期来了。

六月七号,烈日当空。

我和周明远坐在同一个考场,他在我前面三排。

开考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冲他点点头。

那两天,我把所有会的题都做了,不会的也硬着头皮蒙了几个。

考完最后一门,我在校门口等周明远。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怎么样?"我问。

"完了。"他摇摇头,"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没做出来,英语作文也跑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走吧。"他拍拍我的肩膀,"请你吃碗面。"

"你请我?"我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我妈给的。"他苦笑了一下,"她说不管考得怎么样,都要请请帮过我的人。"

那天,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小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

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像是在吃最后的晚餐。

"建国。"他突然开口。

"嗯?"

"这一年,谢了。"

我放下筷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可能要走了。"他盯着碗里的面汤,"去南方打工,我舅在那边有个工地,说能给我找个活儿。"

"你不等成绩了?"

他摇头:"等也是白等,我心里有数。"

我沉默了。

"建国,你帮我带了一年的饭,我周明远记在心里。"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认真,"以后有机会,我还你。"

我笑了笑:"行,那我等着。"

我没当真。

那个年代,这种话听得多了,谁会真的放在心上?

七月底,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572分,超出一本线三十多分,被省城师范大学录取了。

周明远考了418分,离大专线还差二十分。

我去他家找他的那天,他已经走了。

他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见到我勉强笑了笑:"你是建国吧?明远跟我提过你。"

"阿姨,周明远呢?"

"走了,去广东了。"她的声音很虚弱,"临走前让我谢谢你,说你对他好。"

我的鼻子一酸。

"阿姨,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她咳嗽了几声,"他说让你替他保管一个东西,在他枕头底下。"

我掀开枕头,看见一个破旧的笔记本。

封面已经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这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没说。"她摇摇头,"他就说让你收着,别弄丢了。"

我把笔记本揣进兜里,跟她告了别。

回家后,我把笔记本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我没打开看。

我想着,等他回来了,当面还给他。

可我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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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从省城师范大学毕业,回淮北县当了一名中学教师。

工资不高,但旱涝保收,我妈说这叫"铁饭碗"。

我结了婚,对象是同校的英语老师,叫刘芳。

她是个贤惠的女人,不挑剔,不攀比,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2009年,我们有了儿子,取名林小宇。

2014年,刘芳的纺织厂倒闭了,她下了岗。

我成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的工资从三千涨到四千,又从四千涨到五千。

房价从三千涨到八千,又从八千涨到一万二。

儿子上小学,要学费;上初中,要补习费;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开支,压得我喘不过气。

2018年夏天,我们终于咬牙换了套房子。

首付三十万,贷款五十万,月供三千六。

签完合同那天,我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

刘芳走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建国,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没告诉她,为了凑首付,我把父母的养老钱都借来了。

2019年冬天,高三(5)班的同学群突然炸了。

"周明远要回来了!就是那个咸菜王!"

"什么周明远?"

"你不知道?就是省城周氏地产的老板啊!身家好几个亿那个!"

我愣了一下。

周明远?

那个高三时连食堂都不敢去、天天啃馒头就咸菜的周明远?

"不是吧?你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就是他!我在网上查过了,周明远,淮北县人,1984年生,2003年去广东打工,2008年开始做房地产,现在是周氏地产的董事长!"

群里炸开了锅。

"卧槽,真的假的?"

"当年谁能想到啊,咸菜王居然能混成地产大亨!"

"他要回来参加同学聚会?什么时候?"

"下周六,省城海天大酒店,AA制,每人五百。"

五百块。

我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

五百块,够我们家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了。

"你去不去?"刘芳凑过来看我手机,"这个周明远,是不是你以前说的那个同学?"

"是。"我点点头,"就是那个我帮他带饭的。"

"那你得去啊!"刘芳眼睛亮了,"人家现在发达了,说不定还记得你呢!"

我苦笑:"十六年了,他哪还能记得。"

"去嘛,去看看。"她拍拍我的手,"就当叙叙旧,五百块咱们还是出得起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报名。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去不是为了攀附谁,就是想看看,当年那个少年,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海天大酒店,淮北省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

一桌菜要顶我一个月的工资。

我穿着最好的一件西装——其实就是结婚时买的那件,袖口有点短了,肚子上的扣子也有点紧。

同学们三三两两到了。

李军来了,胖了一圈,肚子像怀了八个月,手里夹着根雪茄。

张伟来了,头发谢顶了一半,手上戴着块金表,不知道是真是假。

还有好多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同学,个个西装革履,互相递名片。

"林老师!好久不见啊!"李军拍着我的肩膀,"你现在还在县里教书呢?"

"是啊。"我笑了笑,"稳定。"

"稳定好,稳定好。"他的眼神已经飘向了门口,"诶,周明远怎么还没来?"

"快了吧。"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开了。

周明远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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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瘦了,也高了,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十六年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锐利、沉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倔强。

"明远!"李军第一个冲上去,"好久不见啊,大老板!"

"好久不见。"周明远微微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来来来,坐主位,坐主位!"张伟殷勤地拉着他往主位上让。

"周总,您这表不便宜吧?百达翡丽的?"李军凑过去,"得小一百万吧?"

周明远笑了笑,没接话。

"周总,听说您在省城有好几个楼盘?我表弟想买套房,您看能不能给打个折?"

"周总,我儿子明年毕业,您那公司还招人不?"

"周总……"

我站在角落,没动。

我看着同学们围着周明远献殷勤,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当年,他们管他叫"咸菜王"。

现在,他们管他叫"周总"。

人啊,真是现实。

酒菜上齐了,觥筹交错。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头扒着盘子里的菜,尽量不引人注意。

"林老师,你不敬周总一杯啊?"李军端着酒杯凑过来,"你们当年不是前后桌吗?"

"是前后桌。"我点点头。

"前后桌也是缘分啊!来来来,我陪你过去敬一杯!"

"不用了。"我摇摇头,"周总那边人多,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李军撇撇嘴,自己端着酒杯挤了过去。

我低头继续扒菜。

一道道佳肴在嘴里,味同嚼蜡。

我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什么。

看看老同学?叙叙旧?

不,我只是想看看他变成什么样了。

可看见了又能怎样?他是身家过亿的大老板,我是月薪五千的穷教师。

十六年前,我给他带饭;十六年后,我连敬酒都不敢上前。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有人开始讲段子,有人开始吹牛皮,有人喝多了开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我悄悄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半了。

差不多可以走了。

我站起身,准备去找周明远打个招呼,就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就在这时,整个包厢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愣住了。

周明远端着酒杯,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着我走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又聚焦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建国。"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厢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抬起头,看我。"

我抬起头,对上周明远的眼睛。

那眼神和十六年前他在厕所角落啃馒头时一模一样——只是不再有羞耻,而是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他举起酒杯,转向全桌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你们知道吗,当年我周明远能撑过高三,全靠这个人。"

包厢里一片哗然。那些当年喊他"咸菜王"的同学,此刻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

周明远没理会他们,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下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建国,我临走那天给你的笔记本,你还留着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个十六年前他塞进我手里的破旧笔记本,我从来没打开过。

甚至早已不记得,扔在了哪个角落。

而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意识到——那个笔记本里,藏着一个我从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