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龙肉，地下驴肉。"这句话中国人说了上千年，可你去超市转一圈就会发现：猪肉、牛肉、鸡肉摆满货架，驴肉却几乎看不见。既然驴肉这么香，为什么没人大规模养？
一头驴，要养三年才能卖
一头驴从出生到出栏，至少需要30个月。
这是什么概念？一只白羽肉鸡从破壳到变成你盘子里的炸鸡，最短的只需要42天。一头猪从仔猪到出栏，大约6个月。一头肉牛快的话12-18个月也能出栏。但驴呢？老老实实养2年半到3年，少一天都不行。
问题出在驴的生理机制上。驴是单胎动物，怀孕周期长达12个月。母驴一辈子最多生10-12头小驴，而且头胎往往要等到3-4岁才能生产。算算这个账，一头母驴从出生到开始繁殖，先得养4年；生一头小驴，又是1年；把小驴养到能卖，再等3年。整整8年，才能见到第一笔回头钱。
更要命的是，驴的生长速度慢得让人绝望。猪的料肉比大约是2.5:1，意思是吃2.5斤饲料能长1斤肉。牛差一些，大概6:1。驴呢？普遍在8:1以上，有些品种甚至超过10:1。同样花100块钱买饲料，养猪能换回40斤肉，养驴只能换回10斤肉。
2019年，山东聊城，中国最大的驴产业基地，曾做过一项成本测算：养一头驴到出栏，饲料成本加上人工、场地、防疫，总投入在8000-10000元左右。而当时活驴的收购价是每斤15-18元，一头成年驴大约500-600斤，毛收入9000元上下。算下来，养三年，刨去成本，一头驴的净利润可能只有几百块钱。
几百块钱，三年时间。换成养猪，同样的本钱周转六轮了。
你可能会说，那提高技术、改良品种，把生长周期缩短不就行了？问题是，驴这种动物，人类真的很难"改造"它。
驴的脾气，比驴肉还硬
养殖业有句老话：能规模化的动物，首先得"听话"。
猪听话。你把它关在栏里，它吃了睡、睡了吃，应激反应小，密集养殖也能凑合活着。鸡更听话。现代化养鸡场一个棚能养几万只，自动喂料、自动饮水、自动清粪，人都不用进去。
驴不一样。驴是出了名的"倔"，这个倔不是性格问题，而是进化策略。驴的祖先生活在非洲和亚洲的干旱荒漠地带，那种地方资源稀缺、天敌不少，驴演化出了极强的应激反应和领地意识。换句话说，驴天生就不是"群居型"动物，它对环境变化极其敏感。
这就堵死了规模化养殖最核心的一条路，"密集化"。养猪场可以一层一层往上摞，养鸡场可以做成"鸡楼"，但驴没法这么干。你得给每头驴足够的活动空间，还得保证通风、采光、运动场地。这意味着什么？土地成本翻倍，人工成本翻倍，管理难度翻倍。
还有一个细节很少有人提：驴的繁殖效率低，不仅仅是因为生得慢，更因为配种难。母驴的发情周期不规律，受孕率只有50%-60%，远低于猪的80%以上。人工授精技术在猪、牛、羊身上已经非常成熟，但驴的人工授精成功率一直上不去，主要原因是驴的精液保存难度大，冷冻后活力下降明显。
2015年前后，国内几家大型企业曾经试图用"工业化思维"改造驴产业。山东东阿阿胶投资数亿元建设标准化驴养殖基地，新疆、内蒙古也跟进了一批规模化驴场。但几年下来，大部分项目都在亏损。
有人总结过这个困局：驴这种动物，不是你给它吃好喝好就能"催"出来的。它的生物钟、它的脾气、它的社会结构，都在抗拒工业化。
产业链断裂：养得起，却卖不出价
即便你真的咬牙养了几百头驴，下一个问题更现实：卖给谁？
驴产业和猪产业最大的区别在于：猪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从养殖到屠宰到分割到零售，每个环节都有成熟的企业在运作。你养猪，根本不愁卖，打个电话就有收购商上门，价格透明，渠道通畅。
驴没有这条链。
全国专门做驴屠宰加工的企业屈指可数，大部分驴肉作坊还是家庭式的小规模经营。河北保定的驴肉火烧出名吧？但你去当地看看，真正用驴肉做的店不到三成，剩下的要么用马肉、骡子肉冒充，要么干脆用猪肉加调料"调"出驴肉味。
为什么？因为真驴肉太贵了。2023年，驴肉的批发价格在每斤45-55元左右，而猪肉只有15-20元。一碗驴肉火烧如果用真材实料，成本就得翻三倍，消费者愿意买单吗？大部分人不愿意。所以劣币驱逐良币，市场越来越乱，真正养驴的人反而卖不上价。
这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养殖规模上不去→屠宰加工环节没有利润→企业不愿意投资→产业链建不起来→养殖户卖驴更难→规模更上不去。
与此同时，另一个"搅局者"在不断挤压驴肉市场的空间，驴皮。
没错，阿胶。一些企业对驴皮的需求量极大，高峰期国内驴皮收购价炒到每张3000元以上（2015-2017年驴皮价格曾飙升至3000元以上，但2020年后回落至1500-2000元/张）。
一头驴的皮卖的钱，可能比肉还多。这直接改变了养殖户的行为逻辑：与其老老实实等驴长大、把肉卖个好价钱，不如早点出手、把皮剥了卖掉算了。
于是，本来就稀缺的成年驴被加速宰杀，市场上能繁殖的母驴越来越少，驴的存栏量连年下降。2000年，中国驴存栏量约为920万头；到2020年，已经跌破260万头。20年减少了70%以上。而2022年全国驴存栏量约232万头，到了2024年，全国驴存栏量为约130万头，下降趋势持续。
你看，驴肉贵，不是因为驴肉好，而是因为驴越来越少。驴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没人想养，而是养了不划算。不划算，不是因为市场不需要，而是因为产业链太脆弱，撑不起一个健康的生态。
这个死结，目前没人解得开。
进口能填补缺口吗？
既然国内养不起来，那从国外进口行不行？
2010年代，中国确实大量进口活驴。主要来源是中亚和非洲：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巴基斯坦、尼日尔、布基纳法索……这些国家驴多、人工便宜，一头活驴的采购价只有国内的三分之一到一半。
但问题很快出现了。
第一个是运输成本。活驴不能像大豆一样装船运过来。驴需要吃喝、需要空间、需要防疫检疫。从非洲运一头活驴到中国口岸，运费加检疫费加隔离费，成本往往比驴本身还贵。有一段时间商家改成只进口驴皮，但冷链物流和通关手续同样繁琐。
第二是动物福利争议。2016年开始，非洲多国陆续禁止活驴出口。原因是中国需求太大，当地驴价飙升，导致大量农户出售耕作用的驴，甚至出现偷驴、抢驴的案件。肯尼亚、塞内加尔、布基纳法索等国先后关上大门。到2020年，全球对中国驴的供应渠道几乎被堵死。
国际市场指望不上，国内养殖又起不来，怎么办？
近几年，学界和业界尝试了各种"突围"办法。比如"肉驴杂交"，用体型大的外国品种（如法国普瓦图驴）和本地驴杂交，试图提高生长速度和出肉率。再比如"驴奶开发"，驴奶的营养成分接近人乳，理论上可以做成高端婴幼儿食品。还有人搞"驴观光农场"，把驴当成休闲体验项目来变现。
这些路径有用吗？有，但都不够。杂交改良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才能稳定下来；驴奶市场太小众，消费者教育成本高；观光农场能消化的驴也就几百头，杯水车薪。
说白了，驴是一种"前现代"动物。在农耕时代，它是拉车拉磨的劳动力，繁殖慢一点无所谓，反正寿命长，能干二十年活。但当"劳动价值"消失后，驴剩下的只有"肉价值"和"皮价值"，这两样又都支撑不起规模化产业。它被夹在中间，两头不靠。
结语
中国人吃驴肉的历史可能有上千年，但驴作为一个"产业"的历史，可能快要走到尽头了。每年驴的存栏量还在以几十万头的速度下降，而我们还没找到一条真正可持续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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