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婆刚开了茶坊门,发现西门庆早在街前转来转去了。她大概也猜得到,西门庆昨晚上是一夜无眠啊。
王婆感到,时机有点成熟了。这桩生意差不多到了可以签订协议的时候了。
在她看来,她是抹了些甜糖在“这厮”(就是西门庆了,你看她心里西门庆无非冤种而已)鼻子上,让他特想吃,却又够不着,然后让他心甘情愿地“来老娘手里纳些贩钞,赚他几个风流钱使”。
她倒也有理有据,因为西门庆靠占全县人的便宜赚钱,她赚他几个钱,恐怕还可算是替天行道了呢,毫无道德负担。
于是她也不去打招呼,故意一边在茶局子里整理茶锅,一边观察西门庆的动静。
眼看着西门庆转了几圈,又跑到茶坊的帘下,对着武大的门头张望。
换做平日王婆老早出门去招呼了,现在却故意装作没看见。要想生意赚得多,就得西门庆来求自己。
西门庆果然耐不住,让王婆点两杯茶去给他喝。
王婆这是装才看见,说“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还是故意逗他呢。
然后,王婆王婆给西门庆上了两盏浓茶,西门庆让她陪他喝,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影射的,如何陪你吃茶?”
“影射的”在这里的意思,是不正当关系中的男女,相当于“姘头”、“相好”或“情妇/情夫”等。
你看,王婆虽然就是故意装作不懂西门庆在想什么,但是她的话句句都在逗西门庆说出他的请求。
西门庆却也不立马上路,笑着问王婆,间壁卖的是什么。王婆回答道:
“他家卖的拖煎阿满子,干巴子肉翻包着菜肉匾食饺,窝窝蛤蜊面,热烫温和大辣酥。”
西门庆听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风。”
王婆的回答好像漫无边际,西门庆却笑骂她是风婆子,“风”有轻佻、风月的意思,从西门庆的反应看,王婆的回答是有特殊含义的。
原来王婆说的这几样食物都是有性暗示的,这里就不去具体说了,我们从这几样食物的外形去联想一下即知。
特别是“干巴子肉翻包着菜肉匾食饺”“蛤蜊面”,太明显了。
王婆真是句句不离脐下三寸啊,这是进一步逗引西门庆,要他不要打什么哑谜了,赶紧把想要勾搭潘金莲的意图提出来好,赶紧安排交易。
也可见,在王婆心里,潘金莲还真不是什么良家妇女。
眼看西门庆还是不爽快,王婆又顺着他的话给他搭了个桥:“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
这句话可是赤裸裸的了,就等着西门庆搭上来。
可是西门庆还是不肯上道,还在那里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偏说自己是说“正话”):“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买四五十个拿的家去。”
我猜王婆此时心里有一万个草泥马飘过,这也太装了。
所以王婆又有点没好气地说:“若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来买,何消上门上户!”
西门庆竟然还是不接茬,说了一句“干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去了。
可是他心在这里,又能走到哪里去呢?王婆冷眼旁观,看他在门口“踅过东,看一看,又转西去,又复一复,一连走了七八遍”,最后还是又到茶房里来了。
王婆知道,这回要正式开始谈生意了。
看他进来,她又打趣了一句:“大官人侥幸,好几日不见面了。”
西门庆这会儿不理会王婆的嘲讽,上干货了,去身边摸出一两一块银子,递与王婆,说道:“干娘,权且收了做茶钱。”王婆笑道:“何消得许多!”
西门庆道:“多者干娘只顾收着。”婆子心里暗道一声:“来了,这刷子当败”。
这“败”,就是“放血”的意思了。
这实际上就是西门庆沿着王婆搭的桥走了一步,既然已经走了这一步,王婆也就再递了一步,问他:“老身看大官人像有些心事的一般。”
接下来就顺了西门庆,要王婆猜他有什么心思,说如果王婆猜着,就输给她五两银子。
王婆自然一猜就着,因为这根本不用猜嘛!她告诉西门庆,他这几天惦记“间壁的那个人”。
于是西门庆就说出了他的意图,说自己因为被叉竿打中见了一面,就像收了他的三魂六魄一般,日夜只是放她不下,不知王婆有没有手段帮他搞到手。
王婆也不直接回答有没有手段,却说她开这个茶坊几乎已经三年没赚什么钱,都靠的是做一些杂趁养家糊口。
什么叫“杂趁”呢?
王婆介绍说:
“老身自从三十六岁没了老公,丢下这个小厮,没得过日子。迎头儿跟着人说媒,次后揽人家些衣服卖,又与人家抱腰收小的,闲常也会作牵头,做马百六,也会针灸看病。”
也不用一样一样弄明白了,总之王婆表示自己是非主流行业的行家里手。其中“说媒”“抱腰收小”两点,正搔中西门庆的痒处。
同时,西门庆也听出了王婆的另一层意思:小日子过得挺难的,大官人你要我帮忙,钱可不能少给啊!
这就相当于业主单位查验了资质一般,西门庆一听有门,那钱就不是问题,就承诺只要王婆帮他设计让他见那雌儿一面,他就送10两银子给王婆做棺材本。
据有关资料,宋朝时的 10 两银子相当于我们现在的六七千元钱,对王婆这样的下层老百姓来说,已经是很大一笔数目了。
《红楼梦》里,刘姥姥曾说,20两银子足够庄稼人用上一年了。王婆住在县城里边,生活成本可能比住京城郊的刘姥姥稍大一点,但是应该也差不了太多。
关键是给潘金莲和西门庆拉皮条,难道是把嫦娥介绍给猪八戒吗?根本没难度好吗!
等于说这十两银子是捡的。况且,好处根本不会只有这10两!
王婆当然心里乐开花,嘴巴里却仍要捡便宜,说:“我自说耍,官人怎便认真起来。你也!”这老婆子,年轻是少不得是个风流人物啊!
当然与此同时也是要西门庆把这个承诺敲定。
西门庆果然又央求王婆做媒,强调说只要办成这件事,就给她10两银子。
然后就是具体谋划了。为了让西门庆感到10两银子花得值,王婆还真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看她是怎么跟西门庆讨论方案的:
首先,王婆强调了“挨光”(偷情)这件事要顺遂的前提条件:
“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的。第一要潘安的貌;第二要驴大行货;第三要邓通般有钱;第四要青春少小,就要绵里针一般软款忍耐;第五要闲工夫。此五件,唤做‘潘驴邓小闲’。都全了,此事便获得着。”
如果不全,不是她没本事,是你没有偷情的资格!
西门庆自查了一下,认为资格齐备:
“实不瞒你说,这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件,我的貌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件,我小时在三街两巷游串,也曾养得好大龟(此龟非彼龟);第三,我家里也有几贯钱财,虽不及邓通,也颇得过日子;第四,我最忍耐;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得恁勤。”
王婆还是不踏实,主要就是第三点,有钱不等于肯花钱啊!
于是他又激了西门庆一句,说“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但钱不到位,事情还是难成的。
听得西门庆表态钱不在话下后,她才说自己有一条妙计。
这条妙计,还真是量身定制。
一是针对潘金莲的特点,二是针对西门庆有钱。
王婆向西门庆介绍了潘金莲(西门庆此时方知“雌儿”姓名)的基本情况,强调:她百伶百俐,会弹唱针指,百家歌曲,双陆象棋,无所不知。她等闲不出来,却认我做干娘。武大这两日出门早,正是机会。
王婆口里的潘金莲各方面都很出挑,女红和娱乐技艺都擅长,还很守妇道,轻易不出门,和王婆关系不错,并且这几天武大这几天出门早,正好有空当。
她话中信息基本上是客观的,但“等闲不出来”就有点骗人了。如果指的是串门,那固然不太多,但若是指抛头露面,那却是日常的事。
王婆这是刻意只有自己才能促成此事,借以抬价码呢。
这样铺垫过后,王婆就又好针对西门庆有钱让他“放血”了。
她抛出了一个“十分光”计划,前提就是需要西门庆“便买一匹蓝绸、一匹白绸、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
好家伙,王婆要的全是绸绢绵,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她要这些绸绢绵干什么?找个由头,拿去让潘金莲帮她做寿衣,借机介绍西门庆。
这也是她顺坡下驴,跟着西门庆说要给她“棺材本”而来的。看起来是帮西门庆拿给潘金莲去做,但不管做与不做,最后还不是落在她自己的手里?
西门庆答应后,王婆就正式介绍了“十分光”计划了,也就是十个步骤。下面以王婆的视角完整呈现一下:
一、我先去潘金莲那儿借历日,央她拣个好日期做衣服。若她不肯做,此事便休;她若欢天喜地说“我替你做”,这光便有一分了。
二、我请得她来做,就替我缝,这光便二分。
三、午间我安排酒食,若她不言语吃了,这光便有三分。
四、第三日晌午,你(西门庆)整整齐齐打扮了来,以咳嗽为号。她若见你入来不动身,这光便有四分。
五、我介绍你是施主,夸你许多好处。你卖弄她针指,她若答应与你说话,这光便有五分。
六、我提议你做主人替她浇浇手(请她一起吃酒),我则去备酒菜,她若不动身,这光便有六分。
七、我出门时说“有劳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她若不起身,这光便有七分。
八、待我买得东西提在桌子上,便邀请潘金与你同桌吃,去了,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
九、待他吃得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交你买,你便拿银子,又央我买酒去并果子来配酒。我把门拽上,关你两个在屋里。她若由我拽上门,并不离开,这光便有九分了。
十、你在房里,便着几句甜话儿说入去,先把袖子向桌子上拂落一双箸下去,只推拾箸,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如果她不做声时,此事十分光了。
果然是妙计,简直可以拿来拍短剧。西门庆当然高兴得恨不得立即施行。王婆却不忘提醒他,可不要忘了10两银子的回报。
这自然不在话下,西门庆只要尽快实施。王婆执行力不错,决定当晚就去找潘金莲。
她这也是怕夜长梦多西门庆后悔呢。绸绢三匹并十两清水好绵到手,王婆果然依计行事了。
过程的确很顺利,篇幅关系咱们下回再聊。
特别要说一下的,王婆搞得这么严谨,其实潘金莲根本不需要这么复杂的程序,王婆主要是为了钱而已。
老实说,潘金莲与西门庆谁泡谁还很难说呢!
(网图侵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