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建国,今年六十八。

名字挺大,人不大,就是个退休的糟老头子。

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从学徒熬到车间主任,退休金不高不低,一个月八千六。

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够我一个人活得相当体面。

老伴前年走的,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那段日子,天是灰的,饭是苦的,连水喝着都觉得塞牙。

儿子刘伟结婚了,有自己的小家,隔三差五带着孙子过来看我一眼,放下点水果牛奶,说两句“爸你注意身体”,然后就像躲瘟神一样赶紧走。

我知道,他们忙。

也知道,他们怕我这屋里的冷清和死气。

人啊,一上了年纪,就怕静。

静得能听见墙皮往下掉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好像随时会停。

我开始跟电视说话,跟窗台上的那盆吊兰说话。

吊兰长得不好,叶子尖发黄,蔫头耷脑的,跟我一样。

小区里的老张头,比我小两岁,找了个保姆,没到半年,俩人领了证。

他见天儿红光满面的,在楼下遛弯,看见我就喊:“老刘,一个人多没劲,找个伴儿吧!”

我嘴上骂他为老不尊,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一下。

是啊,一个人,多没劲。

饭做多了,倒掉。做少了,不够吃。

半夜腿抽筋,身边连个能帮你掰一下脚趾头的人都没有。

那种绝望,比没钱还让人难受。

我动了心思。

不是找老伴,是“搭伙”。

我这年纪,这条件,再找个城里的,人家图我什么?图我房子?图我那点退休金

我儿子第一个就得炸毛。

城里女人事儿多,讲究情调,讲究浪漫。我一个糟老头子,哪懂那个。我只想有个人,能跟我说说话,给我做口热饭,家里有点人气儿。

我把这想法跟老张头说了。

他一拍大腿:“你这叫想明白了!就得找农村的!”

“农村的怎么了?”我有点不乐意。

“农村的好啊!”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实在,能干活,不跟你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你给她个住的地方,每个月给点生活费,她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图个安稳。你呢,有人照顾,不孤单。这叫各取所需,完美!”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被他说得烟消云散。

是这个理儿。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伺候人的日子了,也不想把自己的晚年搅合成一地鸡毛。

搭伙,挺好。

通过老家一个远房亲戚,联系上了她。

她叫王翠花。

这名字,土得掉渣。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长途汽车站。

她比我小十岁,五十八。人不高,有点胖,皮肤是那种常年日晒雨淋的黑红色,两只手又粗又大,骨节突出,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一条黑色的确良裤子,脚上一双布鞋,鞋边已经磨开了线。

她局促地站在出站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蓝相间的蛇皮袋,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恐和一丝好奇,像一只误入城市的兔子。

我走过去。

“王翠花?”

她猛地一抬头,看见我,眼神更慌了,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是刘建国。”我说。

“哦……刘大哥。”她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

我伸手想去接她的蛇皮袋。

“不重不重,我自个儿来。”她赶紧往后一缩,把袋子抱得更紧了。

那袋子看着就沉,把她的腰都坠弯了。

我没再坚持,领着她往外走。

一路上,她几乎不说话,只是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开着我的那辆老捷达,她坐在副驾上,身子绷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好像稍微一动,就会把车里的什么东西碰坏了。

“喝水吗?”我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她摇摇头,摆着手,“不渴,不渴。”

车里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我打开收音机,里面正放着交通广播。

“……前方中山路段,发生追尾事故,请过往车辆注意绕行……”

她好像被吓到了,身子又往后缩了缩。

我有点烦躁。

这哪是找了个伴儿,这是请了个祖宗。

回到家,我把门打开。

“进来吧。”

她站在门口,犹豫着,拿眼睛瞟着光洁的地板,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布鞋。

“没事,进来吧,脏了再拖。”我有点不耐烦。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脱了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板黑乎乎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算了,忍忍吧。

她把那个巨大的蛇皮袋放在墙角,然后就那么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先坐,我给你倒水。”我说。

她拘谨地在沙发边上坐了一点点,屁股底下像有针。

我把水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看着杯子,没动。

“喝吧。”

“谢谢刘大哥。”她这才端起来,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像是喝什么琼浆玉液。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我要搭伙过日子的人?

一个连沙发都不敢坐,连水都不敢喝的农村女人?

我图她什么?图她能干活?

可这副样子,我敢让她干活吗?我怕她把我家厨房给点了。

“我给你收拾个房间。”我说着,起身走向次卧。

次卧是我老伴生前住的,她走后,我一直没动过里面的东西。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平平整整,衣柜里还挂着她的衣服。

我站在门口,突然就后悔了。

我为什么要找个人来打破这一切?

我一个人,不是也挺好吗?

“刘大哥,要不……我还是住客厅吧?”翠花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见她一脸惶恐。

“这屋子……太好了,我睡了糟蹋了。”

我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什么叫糟蹋了?房子是给人住的!你以后就住这儿!”我语气很冲。

她被我吼得一哆嗦,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行了,别站着了。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我去买点菜,晚上给你接风。”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门。

在菜市场转悠了一圈,买了鱼,买了肉,还买了一只烧鸡。

我想,第一顿饭,总得丰盛点。

回到家,翠花已经把客厅的地板拖得锃亮,茶几也擦得一尘不染。

她穿着我找出来的一件旧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

我愣住了。

“你怎么……”

“我看厨房有点乱,就收拾了一下。”她回头冲我笑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很白的牙。

那个笑,有点讨好,但很真诚。

我心里的那点烦躁,忽然就散去了一些。

厨房里,她带来的那个蛇皮袋被打开了。

里面不是衣服,而是一袋小米,一袋黄豆,几捆干豆角,还有用布包着的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个黑乎乎的疙瘩。

“这是俺自家做的酱,炒菜放一点,香。”她有点不好意思,“城里啥都有,俺也不知道该带点啥,就带了点土产。”

我没说话,把买的菜放在灶台上。

“我来做吧。”我说。

“别别别,刘大哥你歇着,我来!”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塑料袋,麻利地开始择菜、洗菜。

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年在厨房里摸爬滚滚的人。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老张头的选择是对的。

晚饭很丰盛。

四菜一汤。

红烧鱼,土豆炖鸡块,蒜蓉青菜,还有一个凉拌黄瓜。

汤是紫菜蛋花汤。

她把那只我买的烧鸡撕成条,恭恭敬敬地摆在我面前。

“刘大哥,你吃。”

她自己盛了一小碗米饭,埋着头,专挑那盘青菜吃。

鱼和肉,她一筷子都没动。

“你怎么不吃肉?”我问。

“俺不爱吃。”她头也不抬。

我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她碗里。

“吃!来我家,没有那么多规矩。”

她愣愣地看着碗里的鱼肉,眼圈又红了。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我催促道。

她这才拿起筷子,小心地把那块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那顿饭,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

但气氛,比她刚来时好多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次卧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跟我一样醒着。

我开始想我老伴。

如果她还在,现在应该会靠在我身边,跟我念叨今天菜市场的菜价,或者孙子的学习成绩。

想着想着,眼角就湿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滋啦”声吵醒。

是厨房传来的。

我穿上衣服走出去,一股油烟味呛得我直咳嗽。

翠花正在灶台前忙活,平底锅里,几片金黄的馒头片正在热油里翻滚。

旁边的小锅里,熬着小米粥。

桌子上,摆着一碟咸菜,还有她昨天带来的那个黑乎乎的酱。

“刘大哥,你醒了?快洗洗脸,吃饭了。”她看见我,笑得很灿烂。

我看着那锅油汪汪的炸馒头片,胃里一阵翻腾。

我血压高,血脂也高,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要清淡饮食,少油少盐。

老伴在的时候,家里的早餐不是牛奶面包,就是白粥配水煮蛋。

“我不吃这个,太油了。”我皱着眉头说。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啊?这个……这个香啊,俺们在家里,都爱吃这个。”她有点不知所措。

“我有三高,不能吃油大的。”我语气不太好。

“三高是啥?”她一脸茫然。

我叹了口气,感觉跟她说话,比跟车间里最难缠的工人开会还累。

“就是病,不能吃油,不能吃咸。”我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

“哦哦哦。”她恍然大悟,赶紧把火关了,把锅里的馒头片捞出来,“那……那俺以后不做了。你喝粥,这粥没放油。”

我没说话,自己去冰箱里拿了个鸡蛋,准备去煮。

她看见了,又一把抢过去。

“我来我来!”

那天早上,我就着一碗白得像水一样的小米粥,吃了一个淡得毫无味道的水煮蛋。

翠花坐在我对面,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几片被油浸透了的馒头片,吃得很香。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翠花确实很能干。

家里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比我老伴在的时候还干净。

地板一天拖两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的衣服,不管脏不脏,她每天都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

一日三餐,她变着花样地做。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她的“变着花样”,永远离不开重油重盐。

她觉得,油多,盐多,菜才香,才好吃。

我跟她说了好几次我的“三高”问题,她每次都点头如捣蒜,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知道了刘大哥,俺记住了。”

可第二天,端上桌的菜,依旧油光闪闪。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

她做了一盘红烧肉,那肉在酱油里滚了不知道多久,颜色黑红,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

我一口没吃。

“翠花,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能吃这么油腻的东西!”我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刘大哥……俺……俺寻思着你这段时间吃得太清淡了,怕你没力气……就想着给你补补……”她委屈地快要哭出来。

“补?你这是想让我早点下去见阎王!”我气得口不择言。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愣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对……对不起……刘大哥……俺是乡下人,俺不懂……俺就是想让你吃好点……”她哽咽着,话说得断断续续。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

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农村女人发什么火?

她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对我好,只是用的方式不对而已。

“行了,别哭了。”我拿起纸巾递给她,“我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做菜,你单独给我做一份清淡的就行了。”

她接过纸巾,擦着眼泪,一个劲儿地点头。

从那以后,我家的餐桌上,总是会出现很奇怪的搭配。

一边是她吃的油汪汪的炒菜,一边是我吃的清汤寡水的煮菜。

我们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着两锅饭。

那种感觉,比一个人吃饭还要孤单。

儿子刘伟来了几次,看见翠花,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屑。

他从不叫她,只是用“哎”来代替。

“哎,我爸的降压药呢?”

“哎,家里的地怎么这么滑?拖地别放那么多水!”

翠花总是低着头,怯生生地回答:“知道了。”

有一次,刘伟带着老婆孩子过来吃饭。

翠花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儿媳妇孙静,是个讲究人,在银行上班,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明。

她捏着鼻子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翠花正在切的菜板,夸张地叫了一声。

“天哪,爸!你家这菜板都发霉了,怎么还在用啊?这得有多少细菌啊!”

那菜板是我家用了十几年的,确实有些旧了,边角有些发黑。

但翠花每天都用开水烫,用盐搓,干净得很。

“能用就行,哪那么多讲究。”我有点不高兴。

“爸,这哪是讲究啊?这是健康问题!”孙静不依不饶,“不行,这菜板必须扔了!还有这抹布,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用这种毛巾当抹布啊?都是用厨房纸巾的!”

她说着,就把那块翠花洗得干干净净的抹布,嫌弃地扔进了垃圾桶。

翠花站在一边,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你们今天来是吃饭的,还是来检查卫生的?不想吃就走!”

刘伟赶紧过来打圆场。

“爸,你别生气,小静也是为你好。这不,我们给你买了新的菜板和厨房用品,都在车里呢。”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使眼色。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是心疼我,他是看不上翠花。

他觉得翠花的存在,拉低了我家的档次,让他这个当儿子的没面子。

那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他们走后,翠花一个人在厨房里默默地收拾。

我看见她从垃圾桶里,把那块被孙静扔掉的抹布捡了出来,拿到水龙头下,仔仔细细地冲洗干净,晾在了阳台上。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别理他们,他们就是那样的。”

她没回头,肩膀微微抽动着。

“刘大哥,俺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心里一酸。

“胡说什么!你没丢人,是我儿子儿媳妇不懂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跟她聊了天。

聊她的家乡,她的孩子。

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一儿一女。

儿子娶了媳妇,在县城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

女儿嫁得远,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她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和一栋漏雨的土坯房。

“俺儿子不让俺来,说怕俺被人骗。”她低着头,玩着自己的衣角,“可俺想着,出来干活,能挣点钱,给他减轻点负担。他要买房子,还差不少钱呢。”

我沉默了。

我一个月八千六的退休金,自己花都绰绰有余。

而她,为了给儿子买房,五十多岁的人,背井离乡,跑到我这个陌生老头子的家里,看人脸色,小心翼翼地活着。

“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三千块钱。”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惊得说不出话来。

“刘大哥,这……这太多了!俺吃你的住你的,咋还能要你这么多钱?亲戚说,一个月给个千儿八百的就行了……”

“我说了三千就三千。”我打断她,“这不是给你的工钱,这是生活费。你给自己买点好吃的,买两件新衣服,别总穿这件。”

我指了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感动。

从那天起,我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雇主和保姆,更像是一种……一种奇怪的家人。

她依旧叫我“刘大哥”,依旧小心翼翼。

但她的话多了,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

她会跟我讲村里的趣事,谁家的牛丢了,谁家的媳妇生了双胞胎。

我呢,也会跟她讲厂里的旧闻,哪个师傅技术好,哪个领导爱摆谱。

我们俩,一个城里,一个乡下,生活轨迹完全不同,却总能找到共同的话题。

比如,我们都觉得现在的电视不好看。

比如,我们都觉得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事。

有时候,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会不约而同地摇摇头,然后相视一笑。

那种默契,很奇妙。

我开始教她用智能手机。

教她怎么用微信视频。

她学得很慢,一个功能要教十几遍。

但我很有耐心。

当她第一次通过视频,看到屏幕里儿子的脸时,她激动得像个孩子,对着手机又哭又笑。

“儿子,你看,这是俺住的地方,可好了,比咱家那屋强一百倍!”

“儿子,你看刘大哥,就是俺跟你说的那个好心人!”

她把手机镜头对着我,我尴尬地笑了笑。

电话那头,她儿子的声音听着很警惕。

“妈,你别被人骗了,现在城里骗子多。”

翠花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胡说啥!刘大哥是好人!”

我把手机拿过来,对着屏幕说:“小伙子,你放心,你妈在我这儿,吃得好住得好,我不会亏待她。”

挂了视频,翠花一个劲儿地跟我道歉。

“对不起啊刘大哥,俺儿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事。”我说,“他也是关心你。”

但我心里,却有点不舒服。

凭什么他们就认定了,城里人找农村人,就一定是不怀好意?

秋天的时候,我犯了老毛病。

腰椎间盘突出。

疼得我下不了床,连翻身都困难。

那几天,是翠花最累的时候。

她扶我上厕所,给我擦身子,端屎端尿,没有一句怨言。

我疼得吃不下饭,她就把小米粥熬得烂烂的,一勺一勺地喂我。

我晚上疼得睡不着,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我床边,给我讲故事。

讲的都是些乡野传说,什么狐仙报恩,黄鼠狼讨封。

我一个听了一辈子唯物主义教育的人,竟然听得津津有味。

有时候,我疼得哼哼唧唧,她就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地给我揉腰。

她的手很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揉着揉着,疼痛好像真的减轻了不少。

我给儿子刘伟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趟。

他来了,站在床边,皱着眉头。

“爸,你怎么又犯了?不是让你别搬重东西吗?”

“我没搬。”我有气无力地说。

“那怎么会犯呢?”他一脸不信。

“人老了,机器坏了,还需要理由吗?”我没好气地说。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又看了一眼忙前忙后的翠花。

“要不,送你去医院看看?”

“不去,医院里都是那个流程,开点药,让回家躺着。”

“那……请个护工吧?这个……毕竟不专业。”他指了指翠花。

翠花端着水盆从卫生间出来,听到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

“刘大哥,俺给你擦擦脸。”

我看着儿子那张写满“嫌弃”的脸,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你给我滚!”我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我这里有翠花就够了!她比你这个亲儿子强一百倍!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刘伟被我吼懵了,愣在那里。

孙静赶紧把他拉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翠花。

空气安静得可怕。

“刘大哥,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她低声说。

我看着她,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这一辈子,自问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对工作,兢兢业业。

对家庭,尽心尽力。

怎么老了老了,活得这么憋屈?

养个儿子,还不如一个只认识了几个月的农村女人。

翠花看见我哭,慌了神。

她笨手笨脚地给我擦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哭不哭,刘大哥,有俺在呢,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抓住她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泥垢。

可就是这双手,在我最难受的时候,给了我最踏实的温暖。

“翠花,”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你就别走了,就在这儿,跟我搭伙过日子,行吗?”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刘大哥,你……你说啥?”

“我说,我们俩,以后就在一起过。不是保姆,不是雇主,就是搭伙过日子。我照顾你,你照顾我。”

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捂着嘴,一个劲儿地哭。

那哭声里,有惊讶,有委屈,有感动,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惶恐。

我的病,在翠花的精心照料下,慢慢好了起来。

我能下床了,能自己走路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把我名下的那张存着二十万的定期存折,改成了我和翠花的联名。

然后,我拉着她,去金店,给她买了一个金手镯。

不粗,细细的一圈。

她死活不要。

“刘大哥,这太贵重了,俺不能要!”

“我让你拿着就拿着!”我把手镯套在她手腕上,“这是我给你买的,不是给保姆的,是给我老伴儿的!”

“老伴儿”这个词一出口,我们俩都愣住了。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根。

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金店的售货员小姐捂着嘴笑。

“大爷,你跟阿姨感情真好。”

我清了清嗓子,“那当然。”

那天回去的路上,翠花一直低着头,时不时地抬起手腕,看看那个金手镯,然后又像触电一样赶紧放下。

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

日子好像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

她不再叫我“刘大哥”,改口叫我“老刘”。

我叫她“翠花”。

餐桌上,不再是两锅饭。

她学着做清淡的菜,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手抖多放了盐,但看着我皱眉头,她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吐吐舌头。

我呢,也开始尝试吃她做的那些“重口味”家乡菜。

比如那个黑乎乎的酱,蘸着黄瓜吃,味道竟然还不错。

我们开始一起去逛公园,一起去逛超市。

我教她挑新鲜的蔬菜,她教我怎么分辨注水的猪肉。

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看见我们俩出双入对,都笑话我。

“老刘,可以啊,找了个这么能干的。”

我挺起胸膛,大声说:“那可不!”

翠花就在旁边红着脸笑。

那种感觉,真好。

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和老伴一起过日子的感觉。

不,甚至比那时候更好。

我和老伴,是传统的夫妻,相敬如宾,很少有这种打打闹闹的亲昵。

可我和翠花,什么都说,什么都聊。

她会跟我抱怨她儿子不争气,我会跟她吐槽我儿子不懂事。

我们俩就像两个失意的家长,凑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安慰。

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先是翠花的儿子。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给翠花买金手镯,还把存折改成联名的事。

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非常不客气。

“妈!你是不是被那个老头子给骗了?他给你点小恩小惠,你就把什么都忘了?我告诉你,城里人没一个好东西!他就是图你伺候他,等他百年之后,房子票子一分钱都不会是你的!你别犯傻!”

电话是免提,我听得清清楚楚。

翠花气得浑身发抖。

“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刘对我好,是真心实意的好!你再敢这么说他,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她“啪”地一下挂了电话,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赶紧给她拍背顺气。

“别生气,别生气,为这种事不值得。”

“老刘,我对不起你……”她哭着说,“俺没教育好儿子,让他这么说你……”

“跟你没关系。”我拍着她的背,“他也是怕你吃亏。这样,你找个时间,让你儿子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聊聊。”

我以为,只要我拿出诚意,就能打消他的疑虑。

我太天真了。

翠花的儿子,叫李大强,人如其名,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他来了,坐在我家沙发上,二郎腿翘得老高,眼神像X光一样,把我家里扫了一遍。

“叔,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他开门见山,“我妈在你这儿,说白了就是当保姆。你给她开工资,天经地义。但你要是想用点小恩小惠就把她拴住,那我可不答应。”

我气得笑了。

“我跟你妈,是搭伙过日子,不是雇佣关系。我给她买东西,是心甘情愿的。”

“搭伙过日子?”李大强冷笑一声,“说得好听。叔,你一个月退休金八千多,这房子值个百八十万吧?我妈呢?她有什么?她就是个农村老太太。这搭伙,不公平。”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

“简单。”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跟我妈领证。白纸黑字,法律承认,这样她才有保障。第二,这房子,加上我妈的名字。”

我还没说话,翠花先炸了。

“李大强!你疯了!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给我滚!现在就滚!”

她气得拿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过去。

我赶紧拦住她。

我看着李大强,一字一句地说:“第一,领证可以。我愿意娶你妈。第二,房子加名字,不可能。”

“这房子,是我和我过世的老伴一辈子的心血,将来是要留给我孙子的。我可以在遗嘱里写明,只要我活着,你妈就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我死后,会给她留一笔钱,保证她衣食无忧。但加名字,你想都别想。”

我的态度很坚决。

李大强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不加名字,那领证有什么用?我妈不还是没保障?”

“保障不是靠房子名字给的,是靠人给的。”我说,“你要是真为你妈好,就应该尊重她的选择,而不是把她当成你换取利益的筹码。”

“你……”李大强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翠花拉着我的手,哭着对李大强说:“大强,算妈求你了,你别再搅和了。老刘是好人,妈跟着他,心里踏实。妈不要他的房子,不要他的钱,就想安安稳稳地过两年好日子,行不行?”

李大强看着我们俩紧握的双手,又看了看翠花手腕上那个刺眼的金手镯,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哼”了一声,站起来。

“行,妈,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以后吃了亏,别回来找我哭!”

说完,摔门而去。

翠花瘫坐在沙发上,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有我呢。”

我以为,赶走了李大强,日子就能恢复平静。

没想到,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我儿子刘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要和翠花领证的消息。

他带着孙静,气势汹汹地杀了回来。

“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要跟那个农村女人结婚?”刘伟一进门就吼。

“她有名字,她叫王翠花。”我冷冷地说。

“我管她叫什么!”刘伟指着翠花,“爸,你知不知道她图你什么?她图你的钱!图你的房子!她儿子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要跟她结婚,你这是要把咱们家往火坑里推啊!”

孙静也在旁边煽风点火。

“就是啊爸,你可得想清楚。现在这种骗婚的女人太多了,专门骗你们这种有退休金的孤寡老人。等结了婚,她把你的钱都弄走了,再跟你一离婚,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翠花被他们俩指着鼻子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心疼得厉害。

我把翠花拉到我身后,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护着她。

“够了!”我一声怒喝,“这是我的家!我的事,我自个儿做主!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爸!我们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冷笑,“你们要是真为我好,在我老伴走了以后,就应该多来看看我!在我生病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应该来照顾我!而不是现在,跳出来指责一个真心实意照顾我的人!”

“我告诉你们,我跟翠花,这个婚,结定了!谁也别想拦着!”

“你要是敢跟她结婚,”刘伟也豁出去了,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吗?

我辛辛苦苦供他上大学,给他买房,给他带孩子。

到头来,为了一个还没有到手的房子,他竟然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子,来来回回地割着。

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好。”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啊。”

“断绝关系是吧?行。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你,也别再登我这个家门。”

“你给我滚!”

我指着门口,手抖得厉害。

刘伟大概也没想到我这么决绝,愣住了。

孙静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行了,爸正在气头上,我们先走吧,改天再说。”

刘伟恶狠狠地瞪了翠花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了她。

然后,他真的摔门走了。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震得我心脏都跟着一颤。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翠花赶紧扶住我。

“老刘,老刘你没事吧?”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摇摇头,扶着沙发坐下,只觉得天旋地转。

“老刘,都怪俺,是俺不好,是俺让你跟儿子闹成这样……”翠花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放声大哭,“要不……要不俺还是走吧……俺不能害了你……”

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暖。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傻瓜。”我说,“说什么胡话呢。该走的人,不是你。”

“我这辈子,前半辈子为工作,后半辈子为儿孙。现在,我老了,我就想为自己活一次。”

“翠花,你别怕。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第二天,我揣着户口本,拉着翠花,去了民政局。

我们领了证。

红色的本本,拿在手里,有点烫手。

翠花看着结婚证上我们俩的合照,笑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她,也笑了。

我给她儿子李大强打了个电话。

“大强,我跟你妈,领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叔,你……你是个爷们。”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但我的心里,很平静。

我给刘伟发了条短信。

“我跟翠花领证了。我名下的财产,我已经立了遗嘱。房子,归我孙子。存款,一半给我孙子,一半给翠花。我的退休金,只要我活着,就是我和翠花的生活费。你不认我这个爹,没关系。但逢年过节,你得让你儿子来看我。不然,我随时可以改遗嘱。”

我不是在威胁他。

我只是在告诉他我的底线。

亲情,不是靠血缘来维系的,是靠人心。

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就这么简单。

刘伟没有回我短信。

但我知道,他看见了。

日子,还在继续。

我和翠花,成了合法夫妻。

她还是那样,每天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只是她的腰板,挺直了。

在小区里,再有人问她是谁,她会抬起头,大大方方地说:“我是老刘的老伴儿。”

我呢,也不再是那个孤单的糟老头子了。

我有了家,有了老伴,有了烟火气。

我们会为了一毛钱的菜价吵架。

也会在看完一场电影后,手牵着手在路灯下散步。

她学着用烤箱,给我烤没有糖的蛋糕。

我学着吃她做的,放了辣椒的家乡小炒。

生活,就是这样。

磕磕绊绊,吵吵闹闹。

有甜,有咸,有苦,有辣。

但只要身边有个人,能跟你一起品尝这五味杂陈,那这日子,就没白过。

有时候,我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翠花的背影,会想起我过世的老伴。

我会想,如果她还在,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是会骂我,还是会替我高兴?

我想,她应该会替我高兴吧。

因为她知道,我最怕的,就是孤单。

现在,我不孤单了。

我退休金8600,不算多,但够我们俩过上安稳的日子。

老伴去世后,我以为我的天塌了。

跟农村来的翠花搭伙,一开始,我以为是无奈之举。

可现在,我看着身边这个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笑意的女人,心里觉得无比踏实。

我从没想过,我的晚年,能过成这样。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花前月下。

有的,只是一粥一饭的平淡,和一言一语的陪伴。

但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