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楼下的桂花树早就落光了叶子,风一吹,带着点刺骨的冷,我揣着那张刚到手的年终奖存单,心里头五味杂陈。

三万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这一年到头,我在项目组熬了多少个通宵,陪客户喝了多少顿吐到天亮的酒,只有我自己清楚。拿到这笔钱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买酒庆祝,也不是给自己换个心心念念的游戏机,而是想起了妻子晓雯每天早上六点就爬起来做早餐的背影,想起了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穿了整整三年。

其实我一开始没打算撒谎的。

下班路上,我在菜市场门口转了三圈,想买条鱼回去,又想着晓雯念叨了好久的那个羊绒围巾,专柜里标价八百多,她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最后还是拉着我走。我摸了摸兜里的存单,突然就生出了一个私心——我想留点钱,给我妈买点东西。

我妈在老家,身体一直不好,前年摔了一跤之后,腿脚就不利索了。上个月打电话,她说家里的取暖器坏了,天冷的时候,只能裹着被子坐在炕头上。我那时候刚交了房租,手头紧,只能跟她说,等我发了年终奖就给她寄钱买新的。

可我又怕晓雯不高兴。

不是说她小气,是真的太难了。我们俩结婚三年,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每个月除去月供和生活费,几乎攒不下什么钱。晓雯是个好媳妇,从来没抱怨过我没本事,也没嫌弃过跟着我吃苦。她自己舍不得买新衣服,却总是给我妈买这买那,每次回老家,大包小包的东西,比我这个亲儿子想得都周到。

我就是太了解她了,了解到知道如果我说年终奖有三万,她肯定会让我把一半寄给我妈,然后剩下的钱,一分不剩地存起来,留着以后给孩子上学用。可我想给我妈换个好点的取暖器,再给她买个按摩仪,那些便宜的不好用,贵的,又怕晓雯觉得我乱花钱。

鬼使神差的,我把存单塞进了羽绒服最里面的口袋,然后买了两条鲫鱼,哼着歌回了家。

“回来啦?”晓雯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把鱼递给她,故作轻松地说:“发年终奖了,一万块。”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怦怦直跳,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她看出来我在撒谎,怕她问我为什么这么少。

可晓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接过鱼,声音都带着点雀跃:“真的啊?太好了!那我们可以把欠小张的那笔钱还了,还能剩下点,给你买双新皮鞋,你那双都开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张是晓雯的表弟,去年我们买房的时候,他借了我们五千块,晓雯一直记挂着,说欠着别人的钱,睡觉都不踏实。我看着她兴高采烈地盘算着,说剩下的钱还能给我妈买些补品,我的喉咙突然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炖了鲫鱼汤,晓雯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里面全是鱼肉。她自己就喝了点汤,说要留着肚子,明天早上吃她包的饺子。吃完饭,她拿着那一万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抽屉里的铁盒子里,那是我们家的“救命钱”,平时锁得严严实实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我想着明天就去给我妈转账,转一万五,剩下的一万五,五千还小张,五千给晓雯买围巾,再留五千,偷偷存起来,等她生日的时候给她个惊喜。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在客厅的阳台上,听到她和岳母的通话。

大概是十一点多,我起夜喝水,路过阳台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晓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哽咽。

阳台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窗帘沙沙响。我站在阴影里,没敢出声。

“妈,他发年终奖了,一万块。”晓雯的声音很轻,“您别担心,我们俩够花的。”

然后是岳母的声音,隔着电话,有点模糊:“才一万啊?那够干什么的?房贷每个月都要四千多,你跟他省着点花,别亏了自己。”

“我知道。”晓雯吸了吸鼻子,“我打算明天就把欠小张的五千还了,剩下的五千,给我婆婆买个取暖器,再买个按摩仪。她那老取暖器,都用了十年了,上次打电话说坏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我猛地愣住了,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就凝固了。

取暖器?按摩仪?她怎么会知道?

“给你婆婆买?”岳母的声音提高了点,“那你的围巾呢?你不是念叨了好几个月了吗?还有你那件羽绒服,都旧成那样了,也该换了。”

晓雯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点我熟悉的无奈和温柔:“围巾什么时候买都行,羽绒服也还能穿。妈,您不知道,我婆婆这辈子太苦了,年轻的时候拉扯我老公不容易,现在老了,又没人在身边照顾。我这个做儿媳妇的,多替她想想,是应该的。再说了,我老公他孝顺,我要是对他妈妈不好,他心里得多难受啊。”

“你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岳母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呢?你就不想给自己买点什么?”

“想啊。”晓雯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给我老公买双新皮鞋,他那双鞋,鞋底都磨平了,上班穿出去,多没面子啊。还有,我想攒点钱,明年春天,我们俩去趟医院,看看能不能要个孩子。”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妈取暖器坏了,知道我念叨着想给我妈买按摩仪,知道我那双皮鞋开胶了,甚至知道我藏在心里的,想要个孩子的念头。

我站在阴影里,听着她跟岳母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我工作有多辛苦,说我每天回家都累得倒头就睡,说她以后要早点起来,给我炖点汤补身体。说来说去,没有一句是关于她自己的。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冰凉刺骨。我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我想起了我撒谎的时候,那点可笑的私心,想起了我怕她不高兴,怕她不让我给我妈买东西的小心思。原来在我偷偷算计着怎么藏钱的时候,她早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计划着怎么对我妈好,怎么对我好,唯独忘了她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卧室的。我只知道,当晓雯挂了电话,从阳台走进来的时候,我赶紧闭上了眼睛,假装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帮我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了我好久。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点心疼,带着点温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在我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转账。

我把那张三万块的存单,和我写的一张纸条,一起放进了那个铁盒子里。纸条上写着:老婆,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三万块,一万给我妈买取暖器和按摩仪,一万给你买围巾和羽绒服,剩下的一万,我们还小张的钱,再存起来,明年春天,我们去医院。

然后,我起床,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了正在煎鸡蛋的晓雯。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看着我通红的眼睛,愣了愣:“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手里那口煎得金黄的鸡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老婆,”我哽咽着说,“我错了。年终奖不是一万,是三万。”

晓雯愣住了,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铁盒子,然后,突然就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里的一束阳光,温暖得让我想哭。

“傻瓜。”她伸出手,擦了擦我脸上的眼泪,“钱多点少点,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我用力地点点头,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进厨房,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依然会有房贷的压力,依然会有柴米油盐的琐碎,但只要我们俩心在一起,只要我们彼此坦诚,彼此珍惜,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因为家,从来都不是算计的地方,是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