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那天风有点大。席面上，血踪未干，白色的鬃毛杂染在鲜血里。没几个人，连刘邦自己，都真心觉得会有人把这些誓言信到底吧？
吕后低了头，衣角几乎碰着玉阶，手背在身后绞着。韩信和彭越都不是了，轮到新一茬来试试运气，得一口气吃下这些刚刚易主的地盘？还是图稳妥点，先看京城的方向怎么说话。刘邦的声音不大，大家却都听到了：“以后不是我们刘家的人，谁也别想封王。”他用手摸了摸桌角，仿佛一拍能镇住日后所有的风浪。
那天之后，刘邦熬了没多久，先一步归去了。漫天飞雪，一地鸡毛。刀客、军伍、皇亲、故人与故地，轮流在殿中走马灯似得转场。
他小时候其实瘦小，有天斜躺着望着塌上的吊脚床，想：有一天能不能也坐堂上、大伙都得听自己的？那时父亲还告诉他，咱这庄头上，有谁敢顶撞，大不了就不种地了。
可折回三十年，项羽才用西楚霸王的招牌拉出十八个王，乱成一锅粥。许多憋着劲的想做老大，你瞧后头那帮人，现在谁还记得当初真有多少诸侯王呢？淮南夜里传来英布的兵卒疾呼，隔天清晨又该倒戈换旗。部下们都觉得只要旗头换了，哪家还不一样西北风灌肚。
刘邦那会儿，身子骨其实比看上去更虚。路线图在案前摊着，地上的小石子压住四角。楚汉战争，地盘换了七八茬。名头上是“沐英镇守云南，明太祖靠了儿子守南门”，可没几户能一代接一代真的安稳下心。
他清楚，在关中以西，郡县制最顺手。可一出函谷关，就是牛皮糖一样的六国旧地，抻着谁都叫人头痛。偏偏山东地界，他自己打下来了，想一脚踩死了旧王，还是事倍功半。老革命据点跟新地盘，几百年后朱元璋、朱棣也一样头疼。封沐英能镇云南，派个外来军官驻安南，结果，人家三年不到就叛变。史书厚重，可读多几眼，旧瓶灌新酒的套路哪朝少过？
到汉初七王，只剩齐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赵王张耳、燕王臧荼、长沙王吴芮、韩王信。刘邦心里会琢磨，他们在封地上开府设衙掌军队，跟春秋时候那些小国没两样。假如这些王同仇敌忾闹事，热闹可不比昔日楚汉战场小。
所以一股脑动刀子，根由也不复杂。汉初权力游戏，异姓王像在账本上打一行大大的问号。你换掉他们，天下就真是一家人的了；但不换，又觉脊背发冷。理智跟情意，往往咬合不到一块儿。
也有犹豫。之前自己兄弟间关系一般，不过封爵该给的还是给；但老刘家自己人，也并不都靠得住。像刘濞，后来自家造反，这种尴尬不能多提一嘴，反复细想也没个头绪。这事让我怀疑，什么家天下，归根结底是坐庄的赌一把心吗？
某天夜里，京城的油灯劈劈啪啪地响，刘邦在御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削藩了再削，异姓换自家，那些地盘抹去外姓标签，以后也不许外人立王。一道诏书下来，看似功德圆满。而那位长沙王吴家的家伙，倒是意外成了“异姓王”中最后那个留名史册的。
张耳之子张敖，这个刘邦女婿，算了下旗黑白都不鲜明。封王拆侯，刘邦的算盘，成了一出皇家的“家庭剧”。邻居家的小孩听他讲起赵国那桩“暗杀案”，不觉得杀机，只觉得心塞。身边人事日换，权位流转，不经意间老王们一个个从封地图上抹去，只留一串没头没尾的传说。
沐英的故事又忍不住揪心。他踩在大理门口的雨泥里，想必也盼过帝都派来的诏问早日回楚。可那边若没自己的血脉坐镇，即使一切按章显得光鲜，也是一地狗血。交趾那地方，明朝杀去了几回，还是守不住。究竟是人，还是光亮的制度管用？越看越觉得哪里都别扭。
刘邦自己望着大朝堂，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刻。本就说不上来为什么，地盘大也好，小也罢，总得留个稳的人镇着。管不过来，只好生造规矩，只封自家人。到底行不行？可说不明白。
有时他悄悄想过，假如世道真能安稳，谁封王还不是各自活命？真是外姓的危险，还是自家人才最难防？前句刚想好，后头又打脸。吴芮识相，交了兵权早得善终，要是真全都学聪明了，那会不会更不好收拾？这些事到底有没有人能两全啊？
史书只记结局，真实远比陈辞杂乱。有人轻松，也有人忍痛；有人眼里只有权衡，还有的早早死在局中，没人提起。
每过一阵子，刘邦翻看自己兄弟子侄的名册，空白处越写越密。各路亲王像一串黑珠，磨得亮闪闪的。可越到后来，老刘家可用之人反倒见底了。长沙王不拿回来，也不过是无人可遣去。不是亲的不靠谱，亲的也未必放心。
白马之盟的仪式凑成个满堂，外人都说那是“天子家法”成立的时刻。可里面水深火热，外人哪懂？口是心非，这话怎么用都不过分。吕后动作最麻利，刘邦刚走人，第一时间扶起吕家自家兄弟，打脸打得清脆。
现实教会他们，誓言就是誓言，谁想翻脸，没人拦得住。老刘家里，哪个亲王不是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就算是血脉至亲，一个不留神，皇权就顺流而下或者拐个弯儿掉地。
其实最初那几个外姓王，能不能留下，以后是不是天下太平，没人做过明确说明。分封制、郡县制，一直没个强制对错，只是谁上头了就往自己有利的方向改，改着改着，也不过改出新麻烦罢了。后人统治云南是这样，收回交趾也是这样。制度好坏很难说吗？
白马斩杀，这么多年后回头一除了血腥场面，剩下的都是耐人寻味的猜测。誓言定下，不过是江山棋盘上又一颗棋子移位而已。那些被杀的王、流放的王、赖在原地的王，都变成了史书里一笔浓淡不一的墨点。
不管盟誓怎么立，终归不过人心罢了。家天下也有裂缝，规矩也挡不住风雨。过去这许多年，亲王还是会起兵，旧将还是会反水。每次翻看族谱、新朝重生，总有陈人旧事，残血新痕。
满纸浮名，几句空言。冷了热了的王位，封了又改，盟誓，也总有人愿意忘了。历史流转，江山谁主沉浮，冷眼看也不过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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