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一个悲的现象,好多长寿的老人,几乎都是子女用生命在托举

我妈走的那年,我爸八十二,我五十六。

那天我刚把我妈骨灰盒捧回家,我爸坐在沙发上,眼神直勾勾盯着门口,半天没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没接,手哆哆嗦嗦指着卧室:“你妈呢?她咋不跟你一块儿回来?”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爸,妈走了,以后我陪你。”

他愣了愣,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拍着大腿:“她走了,我可咋办啊……”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句话,会成为往后十年,压在我和我姐身上的千斤重担。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钢厂的技术员,身子骨硬朗,脾气也倔,家里家外都是他说了算。我妈走后,他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一夜之间就垮了。先是记性变差,刚吃过饭就问“咋还不开饭”,后来走路也不利索,下楼梯得扶着栏杆一步一挪。我姐比我大五岁,退休早,主动提出搬过来照顾爸,我那会儿还在单位上班,虽说不算太忙,但也得天天往家里跑。

一开始还好,无非是做做饭、洗洗衣服、陪他聊聊天。可没过半年,爸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手术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只能躺在床上。

从那天起,我们的日子就彻底围着他转了。

我姐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先给爸擦脸、漱口、翻身,然后去厨房熬小米粥,煮鸡蛋羹——爸牙口不好,硬东西嚼不动。七点半喂他吃完早饭,再给他按摩胳膊腿,防止肌肉萎缩。上午得陪他看电视,他耳朵背,声音得开最大,新闻联播的声音能穿透两堵墙。中午我下班回来,替我姐盯一会儿,让她眯瞪个把小时。下午最熬人,爸总说身上疼,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姐就得坐在床边,一遍一遍给他揉背。晚上更不消停,他起夜频繁,一晚上得起来四五次,我姐不敢睡沉,枕头边放着个小夜灯,灯一亮,她就得立马爬起来。

我姐夫早几年得了脑梗,半边身子不利索,也需要人照顾。我姐每天忙完我爸这边,还得赶回家给姐夫做饭、擦身。有一回我去看她,发现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头靠着灶台,手里还攥着锅铲,就那么睡着了。我走过去想叫醒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突然就红了眼眶。

我姐比我大五岁,当年也是厂里的一枝花,爱打扮,爱跳舞,退休后还报了广场舞队。可自从爸卧床,她再也没穿过裙子,没化过妆,身上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那是给爸擦洗身子、洗衣服磨出来的。

我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媳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儿子刚结婚,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根本顾不上我们这边。我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往爸家跑,换我姐回家。晚上给爸擦完身子,洗完尿布,往往都快十点了,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自己家。有一回加班到八点,我累得实在扛不住,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了十分钟,梦里全是爸喊“渴了”“疼了”的声音,惊醒的时候,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最让人崩溃的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煎熬。

爸病久了,脾气变得格外古怪。有时候正吃着饭,他突然就把碗摔了,说饭太烫,说我们存心害他。有时候我姐给他按摩,他嫌力气大,一巴掌扇在我姐脸上。我姐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怕爸看见更生气。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跟爸犟了一句:“爸,我们伺候你不容易,你别闹了行不行?”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老泪纵横:“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可我难受啊……我不想躺在这里……我想你妈……”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怨气,都化成了心酸。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病了,他只是疼,只是害怕。

可我们呢?我们也疼,也害怕。

我姐的广场舞队解散那年,队长给她打电话,说姐妹们都想她,让她回去看看。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哭了半天。我知道,她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她走了,爸怎么办?

我儿子生孩子那年,我媳妇在医院陪护,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看看孙子。我刚走到医院楼下,姐的电话就来了,说爸突然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我二话没说,扭头就往家跑。等我把爸送到医院,忙前忙后安顿好,天已经亮了。后来我媳妇跟我说,孙子出生那天,眼睛睁得大大的,特别像我。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心里酸得像泡了醋。

我有时候会想,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爸年轻的时候,为了我们兄妹仨,起早贪黑地干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我们上学,帮我们成家。那时候他总说:“等我老了,啥也不用你们管,我自己能行。”

可真到了老的那天,他身不由己,我们也身不由己。

小区里有个张大爷,比我爸大两岁,九十四岁了,身子骨看着挺硬朗,每天都有人推着轮椅带他在楼下晒太阳。我跟他儿子熟,有一回聊天,他儿子叹了口气,跟我说:“老哥,你是不知道,我爸这长寿,是拿我半条命换的。”

他说他爸十年前就瘫了,他和他妹妹轮流照顾。他妹妹身体不好,前年查出乳腺癌,化疗放疗折腾了大半年,头发都掉光了,还得强撑着来伺候老人。他自己呢,原本在外地开了个小厂子,生意做得不错,自从爸瘫了,厂子也顾不上了,盘给了别人,一门心思回家伺候爹。“我这辈子,算是交代在这儿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的疲惫,我太懂了。

还有楼下的李婶,八十六了,耳不聋眼不花,每天早上还能拄着拐杖在花坛边溜达一圈。大家都羡慕她有福气,能活这么大岁数。可谁知道,她三个子女,两个累出了慢性病,小儿子为了照顾她,五十多岁就提前退休,媳妇跟他闹离婚,说他“眼里只有妈,没有家”。

我突然发现一个特别悲凉的现象:好多长寿的老人,身后都站着一群被耗尽了精力的子女。

不是说孝顺不对,也不是说伺候老人不该,而是那种日复一日、看不到头的煎熬,真的能把一个人的精气神,一点点磨掉。

我们总说“养儿防老”,可真到了老的那天,防的不是老,是病,是孤独,是那种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靠别人的无助。而这份无助,最后全压在了子女的肩上。

我爸走的时候,九十二岁,算高寿了。

那天他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像是终于见到了我妈。

我和我姐跪在床边,哭成了泪人。可哭着哭着,我姐突然笑了,她说:“爸走了,这下好了,他不用受罪了,我们也……”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可我懂。

我们不是不孝,我们只是太累了。

这些年,我姐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慢吞吞的,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我也提前退了休,身上添了好几种毛病,高血压、糖尿病,每天都得吃药。

有时候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些推着轮椅遛弯的子女,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和无奈,心里就一阵发酸。

长寿,到底是老人的福气,还是子女的劫难?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人这一辈子,从生到死,就是一场轮回。小时候,父母用生命托举着我们长大;等他们老了,换我们用生命托举着他们,走完最后一程。

只是这条路,太长,太苦,太熬人。

熬过去了,就成了一辈子的牵挂;熬不过去,就成了一辈子的遗憾。

说到底,我们都是在时光里,互相亏欠,又互相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