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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岁,生命中的第一个记忆断层,始于养母说“家里要添新成员了”的那个黄昏。

我至今记得那天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穿过厨房的纱窗,在养母日益隆起的腹部投下温暖的影子。她抚着肚子,笑容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柔和:“小月,你很快就有弟弟了。”

弟弟。这个词在我十岁的心灵里,既陌生又带着莫名的威胁。我看向养母,又看看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的养父。他们脸上洋溢着一种奇妙的喜悦,与我无关的喜悦。

晚饭时,养母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声音比平时温柔:“小月,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养父放下筷子,咳嗽了一声。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你知道,家里条件一般。”养母的目光落在我的饭碗上,“弟弟出生后,开销会很大。我们……我们给你找了户更好的人家。”

我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家人条件很好,在城里,可以送你去更好的学校。”养父接着说,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他们一直想要个女儿,会对你很好的。”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眼前养父养母的脸开始模糊,他们嘴唇在动,但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什么时候?”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小。

“明天。”养母别过脸,“东西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那天晚上,养母破天荒地陪我睡觉。她轻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入睡那样。但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影子,一夜未眠。

凌晨五点,养母推醒我:“小月,该走了。”

我默默地穿上她准备好的新衣服——一件不太合身的粉色连衣裙。客厅里放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里面装着我四季的衣服和几本书。养父站在门口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来接我的人姓张,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开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养母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蹲下来,最后一次整理我的衣领:“小月,到了新家要听话。”

我想问她“你们还会来接我吗”,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养父走过来,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厚的一沓:“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机械地接过,手指冰凉。

车子发动时,我透过脏污的车窗回望。养母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抚着肚子。养父转身进了屋,没有回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那个我生活了十年的家。十年,从孤儿院被领养来的那个三岁小女孩,长到了十三岁,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却在某个平常的早晨被送走,像送走一件不再需要的旧家具。

张叔叔一路都很沉默,只在快进城时说:“你爸妈也是没办法。”

我看向窗外飞逝的田野,没有回答。他们不是我爸妈。我的亲生父母在我三岁时死于车祸,养父母领养了我,给了我姓氏和七年的家。现在,因为一个还未出生的弟弟,他们收回了这一切。

新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张叔叔的妻子李阿姨很热情,做了一桌子菜,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他们有一个儿子,比我大两岁,叫张浩,看我的眼神充满好奇和警惕。

房间是张浩让出来的,他搬到了客厅。墙上还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书架上塞满了男孩子的玩具和书。李阿姨抱歉地说:“先住着,慢慢给你布置。”

晚上,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陌生的味道,我终于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枕头。我想起养母教我认字时温暖的手,养父骑自行车载我去上学时宽阔的背,想起我们三人挤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夜晚。

那些都是假的吗?还是说,血缘的力量如此强大,可以轻易覆盖七年的养育之情?

在新家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梦游。我按时吃饭、上学、写作业,但灵魂好像飘在半空,看着下面那个叫林月的女孩机械地生活。李阿姨和张叔叔对我很好,好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张浩起初冷淡,后来试着和我说话,但我总是简短回应。

第七天傍晚,放学回家时,我在小区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养父。

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身上那件衬衫皱巴巴的,和我记忆里那个总是整洁的养父判若两人。

“小月……”他声音沙哑。

我站在原地,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

“我来接你回家。”他说,眼眶红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错了,真的错了。”养父走上前,想拉我的手,又缩了回去,“你妈妈……你养母她……”他哽咽了,“她每天都在哭,说梦话都喊你的名字。弟弟没了,孩子没保住……医生说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

我脑子一片空白。

“回家吧,小月。”养父终于握住我的手,那双大手在颤抖,“我们不该送你走,就算有一百个弟弟,也不能没有你。”

李阿姨和张叔叔也出来了。了解情况后,李阿姨叹了口气,对养父说:“孩子这几天话很少,总是发呆。你们……唉,进来坐坐吧。”

坐在李阿姨家的客厅里,养父断断续续讲了这一个星期发生的事。

原来,送走我那天,养母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晕倒了。送到医院后,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但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总说听见我在哭。第五天夜里,她突然腹痛,送到医院时,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手术醒来后,她第一句话是‘小月呢?’。”养父抹了把脸,“我说你在城里过得很好,她摇头,说‘我们不要她了,她怎么会好?’”

“昨天她拔了输液管要去找你,被护士拦住了。”养父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求,“小月,跟爸爸回家,好吗?妈妈在医院等你,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她身体就垮了。”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说“他们不要你了,回去干什么”,另一个说“他们后悔了,他们需要你”。

最终,我抬起头:“我跟你回去。”

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女人,那个曾经给过我七年母爱的女人。即使她伤害了我,我依然无法对她置之不理。

收拾行李时,李阿姨拉着我的手:“小月,如果你想回来,随时可以。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点点头:“谢谢阿姨,谢谢叔叔。”

张浩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个铁皮盒子:“这里面是我收集的球星卡,送你。”他顿了顿,“你……多保重。”

回程的路上,养父开得很慢。傍晚的夕阳把田野染成金色,和七天前的清晨是同一个方向,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小月,对不起。”养父重复着这句话,“我们当时……太自私了。总觉得有了亲生的,就能……但我们错了,大错特错。这七天,家里空得可怕,你妈妈总在收拾你的房间,叠你的衣服,然后对着它们哭。”

我看着窗外:“你们真的想要我吗?”

“想,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养父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知道,这七天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妈妈总说,她怀了孕后变得很奇怪,总觉得你会抢走什么。现在想想,是她自己心里有鬼,害怕自己不够爱你,才会……”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小月,如果你不愿意原谅我们,我们理解。但请给我们一个补偿的机会,好吗?”

我没有回答。

医院里,养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到我时,眼泪瞬间涌出:“小月……”

我走到床边,她紧紧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对不起,对不起……妈妈错了,真的错了……”

她的手很凉,还在发抖。我看着她憔悴的脸,想起她教我包饺子时的耐心,想起我发烧时她整夜的守候,想起她因为我考了一百分而骄傲的笑容。

那些都不是假的。即使最后的决定伤害了我,但那些年的爱,是真的。

“弟弟……”我轻声问。

养母的眼泪掉得更凶:“没了……也许这是报应,因为我们想不要你……”

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这个动作让养母愣住了,然后她抱住我,放声大哭。七年的养育之情,七天的人为分离,在这一刻被眼泪淹没,却又在眼泪中开始重新连接。

那天晚上,我睡在医院的小陪护床上。半夜醒来,看见养母在月光下看着我,眼神温柔而悲伤。

“妈妈。”我轻声叫她,这是七天来第一次。

她笑了,眼泪又流出来:“哎。”

回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养父母对我好得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们不再提那个未出生的弟弟,但我能看到他们眼中的遗憾和愧疚。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信任他们。有段时间,我总做噩梦,梦见自己被送走,醒来时满身冷汗。养母听到动静会过来陪我,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拍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慢慢地,那个裂痕开始愈合。不是消失,而是长出了新的组织,把断裂的部分重新连接起来,留下了一道看得见的疤痕,但不再疼痛。

一年后,养母的身体基本恢复。我生日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养父买了个大蛋糕。吹蜡烛前,养母说:“小月,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们拿出了领养文件,正式办理了我的收养手续。

“从今天起,你不仅是我们的女儿,从法律上也是了。”养父眼睛湿润,“我们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我看着文件上自己的名字,和他们的名字并排在一起,终于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归属感。

如今,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年。我大学毕业后回到县城,当了小学老师,和养父母住得很近。养父的头发白了大半,养母身体一直不太好,但精神很好。

上周,养母整理旧物时,找到了当年那个红包——就是养父在我被送走那天塞给我的那个。她没有打开,原封不动地保存了十年。

“其实里面不是钱。”养母把红包递给我,“是你爸爸写的一封信。他当时就后悔了,但又拉不下面子,所以写了这个,想着如果你打开看了,也许会理解……”

我小心地拆开红包。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是养父歪歪扭扭的字迹:

“小月,爸爸错了。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真的把你送走了。但请你相信,我们不是不要你,只是……只是害怕自己不能同时爱两个孩子。如果我们做错了,请你原谅。这个红包里的钱,是给你应急用的。如果新家对你不好,你就拿这钱买票回来。家永远是你的家。”

信纸的背面,是养母的字迹,只有一句话:“妈妈爱你,永远。”

我握着这张泛黄的信纸,泪水模糊了视线。十年了,我终于完整地看到了那个黄昏的全貌——不是单纯的抛弃,而是两个不完美的成年人在面对新生命时的恐惧和失措,是他们爱得不够成熟的证明。

“妈。”我抱住养母,“我不怪你们了,真的。”

她拍着我的背,就像当年那样:“我们知道。但你让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不是有限额的,不会因为分给一个人,另一个人就得到更少。真正的爱是越分越多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洒在我们身上。那个差点破碎的家,在时间和原谅的缝合下,变得比从前更加坚固。那七天的分离,像一道深深的伤口,但正是这道伤口,让我们学会了如何更珍惜彼此。

有些错误几乎要毁掉一切,但正是从错误的废墟上,我们重建了更真实、更坚韧的爱。不是所有的破碎都能完美修复,但有些裂痕,会变成光透进来的地方。

而家人,就是那些即使你被送走,也会在不到一个星期内赶来接你的人;是那些会承认“我们真错了”,并用余生去证明这句话的人。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