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军,今年四十挂零,在成都南边那个科技园头一家软件开发公司上班,每天守到电脑敲代码,敲得脑壳昏,颈椎痛,周末不找点耍事,人都要发霉。
成都的舞厅,尤其是砂舞厅,那是我们这种上了点年纪,又不想去酒吧闹哄哄的人的心头好。
天涯、爱悦这些场子,我闭到眼睛都能摸到门。
要说这些舞厅头的名堂,那可多了去了——退休老头是主力军,上班族是补充军,舞女们呢,三六九等,各有各的营生。
我进舞厅的时间不算短,前前后后也有七八年了。
最开始是被老同事拉到去的,说啥子“放松筋骨,比按摩管用”,我还不信,结果一进去就晓得了,那暖黄的灯光,慢悠悠的舞曲,还有舞池里头一对对贴到一起晃的男男女女,氛围确实不一样。
不像外头的世界,节奏快得人喘不过气,这里头的时间,好像都要慢半拍。
舞厅头的老头们,那才是真正的“元老级人物”。
八十多岁的都有,拄到拐杖,被舞女掺到起,一步一步挪到舞池头,曲子一响,腰杆一挺,那精气神,比好多六十岁的人都足。
这些老头,不是一天两天泡舞厅的,五六十岁就开始耍,耍到现在,舞厅就是他们的第二个家。
你别以为他们是来跳舞的,多半是来“找年轻的感觉”——抱到年轻的舞女,闻着人家身上的香水味,聊两句闲话,再请人家吃碗蹄花饭,喝两杯啤酒,就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三十岁,浑身都是劲。
我认得一个张大爷,八十七了,退休金八千多,儿女都在国外,老伴走得早,他几乎天天都泡在天涯舞厅。
他有个固定的舞伴,叫小莉,三十出头,是个兼职的。
张大爷腿脚不方便,小莉只要看到他进来,就主动搀到他进舞厅,然后陪他跳一下午。
张大爷逢人就说:“小莉比我亲孙女还贴心。”其实大家都晓得,张大爷每次都会给小莉塞点零花钱,不多,一百两百,但小莉确实有耐心,陪他聊天,听他摆年轻时候的龙门阵,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张大爷翻来覆去摆,小莉也不嫌烦。
舞厅头的舞女,分三种,这是我后来才慢慢摸清的。
第一种是职业舞女,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天天都在舞厅泡到,从下午场跳到晚上场,嘴巴甜,会来事,哄得老头们开开心心掏钱。
她们有自己的“老主顾”,那些常客来了,直接就点她们的曲,跳一曲十块二十块,跳完了还得请喝水,请吃宵夜。第二种是兼职舞女,白天有正经工作,晚上或者周末来舞厅挣点外快,补贴家用。
第三种就是业余爱好的,纯粹是喜欢跳交谊舞,不为了挣钱,就是来耍的,碰到合得来的就跳两曲,碰不到就坐到边上喝茶,自在得很。
我一直以为,我在舞厅碰到的,不是退休老头,就是那些职业舞女、兼职舞女,万万没想到,那天晚上,我居然碰到了我们公司的同事——那个叫林晓的程序员小妹。
那天是周五,科技园头搞项目冲刺,熬了两个通宵,终于把方案交了。
我累得像条狗,下班的时候,夕阳都落到山卡卡头了。
老伙计老李给我打电话:“建军,走嘛,天涯舞厅晚上有新曲子,去放松一哈。”
我本来想回家躺起,但一想,躺到也是耍手机,不如去舞厅晃一圈,就答应了。
到天涯的时候,晚上八点过,正是人多的时候。
门口的霓虹灯闪得人眼睛花,我付了门票钱,挤进去,一股混合着香水味、汗味、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得很。
灯光是那种暧昧的暖黄色,暗沉沉的,舞池里头已经挤满了人。
慢三的曲子刚响,一对对男女贴到一起,慢悠悠地晃。
我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喊了杯菊花茶,刚喝了两口,就看到舞池边上,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低着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正在跟一个老头说话。
那姑娘的背影有点眼熟,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像我们公司的林晓。
林晓是我们部门的程序员,刚毕业没两年,小姑娘长得清秀,扎个马尾辫,天天穿格子衬衫牛仔裤,戴个黑框眼镜,在办公室里头,安安静静的,敲代码贼厉害,是我们部门的“技术骨干”。
我有点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等那姑娘转过身来,我一下子就愣住了——真的是林晓!她今天没穿格子衬衫,没戴眼镜,头发披下来,化了点淡妆,白色连衣裙衬得她皮肤雪白,跟在办公室里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她好像也看到我了,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赶紧把头扭过去,往舞池外头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走了过去。
“林晓?”我喊了一声。
她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手指头绞着连衣裙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王哥……你也来这儿啊?”
我笑了笑,说:“咋个不能来?我下班没事,过来耍耍。你呢?”
她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我……我也是,没事,过来跳跳舞。”
旁边有几个老头看热闹,起哄:“小妹,这是你朋友啊?介绍一哈撒!”
林晓的脸简直红得要滴血了,拉了拉我的胳膊,小声说:“王哥,我们出去说嘛,这里太吵了。”
我跟着她走出舞厅,门口有个卖冰粉的小摊,我们找了个小桌子坐下,一人要了一碗冰粉。
“王哥,”她搅着冰粉,不敢看我,“你……你能不能不要跟公司的人说我来这里啊?我怕他们说闲话。”
我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
科技园里头的那些程序员,一个个眼睛长在脑壳顶上,觉得自己是搞高科技的,看不起这些“三教九流”的地方。
要是他们晓得了林晓晚上来舞厅当舞女,指不定背后咋个议论呢。
我拍了拍胸脯,说:“放心,小妹,我王建军嘴巴严得很,绝对不得跟别人说。这有啥子嘛,凭自己的本事挣钱,不偷不抢,怕啥子?”
林晓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有点感激地看着我:“谢谢王哥。其实我不是天天来,一周最多来三次,就是周末或者不忙的时候。我老家在绵阳农村,爸妈身体不好,弟弟还在读书,我一个月工资,除了房租水电,寄回切一部分,就没剩多少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大学的时候就喜欢跳交谊舞,那时候在学校的舞社,天天练。后来上班了,没得时间跳,人都憋得慌。有一次,我路过天涯舞厅,看到里头有人跳舞,就进去看了看,然后就……就开始在这里兼职了。跳一曲十块钱,晚上跳三个小时,能挣个两百多块,一个月下来,也能多挣几千块,补贴家用刚好。”
我点点头,说:“我晓得了。其实舞厅头的舞女,分好几种,你这种就是兼职的,很正常。我看你跳得还可以嘛,刚才跟那个老头跳,步子挺稳的。”
林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就是瞎跳,那些老头人都挺好的,不会为难我。他们就是想找个人陪到跳跳舞,聊聊天,也不图啥子。”
正说着,舞厅里头的曲子换了,是一首慢四,舒缓得很。林晓听到曲子,眼睛亮了一下,好像有点心动。
我笑着说:“走,小妹,陪哥跳一曲嘛,我请你。”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好嘛。”
我们又进了舞厅,挤到舞池里头。我轻轻搂住她的腰,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们跟着曲子的节奏,慢悠悠地晃。
灯光暗沉沉的,洒在我们身上,周围都是一对对晃动的人影,音乐在耳边流淌,那种感觉,舒服得很。
“王哥,你经常来这里耍啊?”林晓小声问。
“嗯,来了好几年了。”我说,“这里头的人,其实都挺有意思的。那些老头,别看他们年纪大,一个个都是有故事的人。他们见证了舞厅的起起落落,哪个舞女是哪里人,哪个舞女手艺好,他们都门儿清。”
“我晓得了,”林晓说,“我认识一个张大爷,八十七了,天天都来,有个舞女天天接他。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在舞厅头认识的他老伴,那时候舞厅还是国营的,门票只要两毛钱。”
“对对对,就是那个张大爷!”我笑了,“他的故事,我都听他摆了好多遍了。他说他老伴那时候是舞厅的‘一枝花’,好多人追,最后被他追到了。现在老伴走了,他就天天来舞厅,说这里有他老伴的味道。”
林晓也笑了,说:“这些老头,真的挺可爱的。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找个念想,找个乐子。”
我们跳了三曲,慢三、慢四、伦巴,林晓的舞跳得确实好,步子轻盈,跟我配合得也默契。周围的人都看我们,有几个老头还拍手叫好。
跳完舞,我请林晓去旁边的馆子吃了碗蹄花饭。
她吃得很香,说:“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蹄花了,天天加班,都是吃外卖。”
我说:“年轻人,也别太拼了,身体是本钱。你看那些老头,天天耍,心情好,身体就好,比好多上班族都硬朗。”
林晓点点头,说:“是啊,我现在觉得,偶尔来跳跳舞,放松一下,比在健身房撸铁管用多了。起码心情愉快。”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从舞厅的老头,聊到公司的项目,聊到老家的事情。
我发现,这个平时在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其实挺健谈的,也挺不容易的。
后来,我又在舞厅碰到过林晓几次。有时候她在跳舞,有时候她坐在边上喝茶。
看到我,她会大方地跟我打招呼,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害羞了。
我们偶尔会跳两曲,聊几句,然后各自耍各自的。
公司里的人,一直都不知道林晓晚上去舞厅兼职的事情。
我也信守承诺,从来没跟别人提过。
有一次,部门聚餐,喝了点酒,老李跟我吹牛,说他最近在舞厅认识了个兼职的舞女,长得漂亮,舞跳得好,还是个大学生。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晓得,他说的那个舞女,说不定就是哪个像林晓一样,为了生活,努力打拼的小姑娘。
成都的舞厅,就像一个小小的江湖。
这里有退休老头的怀旧,有上班族的解压,有舞女们的打拼。
这里的灯光是暧昧的,音乐是舒缓的,人情是温热的。
那些八十多岁的老头,见证了舞厅的历史,也见证了一代人的悲欢离合。
他们抱着年轻的舞女,好像抱着自己逝去的青春。
而那些像林晓一样的兼职舞女,在舞池里头旋转、跳跃,用汗水挣着干净的钱,为了生活,也为了自己的一点热爱。
我还是会经常去舞厅耍。有时候碰到林晓,我们会跳两曲,聊几句。
有时候碰不到,我就找个老头,听他们摆龙门阵。
舞厅里头的暖黄灯光,依旧慢悠悠地洒下来,舞池里头的人,依旧慢悠悠地晃着。
这个小小的地方,藏着成都的烟火气,也藏着无数普通人的生活与梦想。
我想,这就是成都的舞厅,这就是成都的味道——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努力地活着,努力地耍着,努力地,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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