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津涛兄寄来新著《通宝中国》。他是历史研究者和古币收藏家,我却是古代经济史和钱币研究的外行。但读罢掩卷,还是决定冒昧写点读后感。

电视剧《雍正王朝》有个情节,官员孙嘉诚进谏反对老八主持发布的新钱,原因是改变了铸币时铜和铅的比例,看上去很光鲜,但带来更多金融风险。初看这段时不解,我以为铸币无非就是个工具,能流通就行。读完《通宝中国》才明白铸币的诸多门道,所谓“祀与戎”的国家大事,核心仍然是钱,而钱的流通符号——钱币,隐含着太多面子和里子的问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常常羞于谈钱,但王朝最大的两件事祭祀(合法性)和军事(武装力量),都需要大量的钱。商周时期,青铜器的铸造往往代表权力、地位和与超自然沟通的能力,而这种高端铸造能力,无异于当时的载人航天和芯片技术。开采,冶炼,雕刻,融铸……一件青铜器的制造包含多项技术和艺术门槛,无不是以国力为基础才能完成的。再到始皇帝的封禅,乃至宋真宗都要大搞“东封西祀”,每一次事关皇权合法性的形象工程,都伴随着大量的资源投入。战争更是如此,“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武皇开边,把文景的家底几乎败光。历朝历代的国防、征讨、平叛都要大把花钱。因此,在古代中国,无论是不是喜欢大兴土木花天酒地的昏君,国家都需要大量的财富来支撑合法性建设和军事开销。钱币,便承担起汇通天下、宣示皇权、汲取民力的重要手段。

由此,我们一方面能理解秦统一货币的重要性,另一方面也从围绕铸币的形制和金属含量,来看古代帝王制造通货膨胀的手段,以及民间与皇权在货币上的博弈。

我们如今对假币深恶痛绝,随着电子支付的普及,连假币也逐渐销声匿迹。但古代中国历史上的假币,除了不法分子贪图利益之外,也有民间的苦衷。比如明代以前,白银没有广泛进入流通,铜币几乎是唯一的货币,皇帝铸币用料就大有讲究,货币的材料价格高于币值,百姓自然会囤积铜币熔铸成铜器才更值钱;如果货币的材料价格大大低于币值,不用疑问,那就是皇帝在人为制造通货膨胀。比如动不动制造“值百”“值千”的铜币,但真收税的时候又收面值更低的五铢钱。汉武帝征讨匈奴的军费,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三个方面:卖官、盐铁官营和滥发货币。拿到币值虚高的大票,在实际交易中却没法按照币值消费,造假币就成了屡禁不绝的现象。

我们一直以世界上最早使用纸币而自豪。殊不知交子的有效流通,只是诞生之初在四川地区,当时四川没有足够的铜来铸造货币,一度使用铁制货币,易生锈腐朽。加上蜀道之难,商人们便自发使用起纸质凭证,这才有了交子的诞生。朝廷看到交子的便利,便开始以国家的名义发行。但缺乏金融知识的宋廷,并不知道这玩意儿要有准备金,你发出去一千钱的纸币,如果能随时用纸币兑换成一千钱,才能保证币值的稳定。没有准备金,管发行不管兑换,结果就是交子真的变成一张纸,就是变成会子也没能稳定币值。

从货币角度看,蒙元反倒是相对更有金融常识的那个,他们发行纸币是有准备金的,因此也一度能稳定币值。不过随着后期平叛和征伐的增加,朝廷终于没能克制诱惑,动用准备金,货币开始进入致命的通膨阶段。

明代初期,朱元璋的制度设计恨不得把经济流动限制到死,都各安其位,最好不要流动和流通。这种违背经济学原理的行为显然不能长久,再加上明代中后期控制能力下降,越来越多的白银流入中国,白银在交易过程中逐步崭露头角。但白银的难度在于确认纯度和重量,书中就写到,很多小说或影视剧里甩出一锭银子马上开始上菜的场景并不存在,店家要拿去专门确定银子的成色,确定价值,称重,再剪开、找零,这个过程听着就麻烦。

晚清时,终归是洋人的货币更标准化,鹰洋等银币越来越多进入流通领域。张之洞等倡导和落实了新币改革,从铸币机到雕版工一应俱全,也制出了一些精美的样品,但尚未来得及流通就被打断,否则没准能出一个广泛流通的有皇帝头像的银币。这个角色最终被袁世凯承接下来,北洋时期的“袁大头”让人印象深刻。

围绕这些货币的历史细节和脉络,都能从《通宝中国》里找到。

钱币,被刻上年号或头像,便成为时代符号;材料和重量变化,又能成为皇权攫取的利器;纸币、白银与银币的流通,又是地方历史地理与全球化进程的写照。这“碎银几两”是百姓生活的支柱,也是国家兴旺的基石。怎么挣钱,怎么做钱,怎么花钱,恐怕是历史对每个国家的最大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