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秋,媒人把我夸得像朵花,说女方冯桑榆如何贤惠能干。

我摸摸口袋里那叠厚厚的粮票,整整十五张,是我省吃俭用大半年攒下的。

心想,这次相亲总该有点希望了吧。

路上,我甚至幻想着未来小家的温馨画面。

可当我踏进冯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屋里那番光景时,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尤其是那五个高低不齐、眼巴巴望着我的男娃,像五座小山压在我心头。

这哪是相亲,这简直是闯进了“童子军营”。

那一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走,这负担太重,我扛不起。

就在我几乎要落荒而逃的当口,那个叫冯桑榆的姑娘追了出来。

她红着眼圈,那句话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咱俩肯一起扛,这日子就饿不着。”

我愣住了,脚步再也迈不动。

这婚,到底是相得成,还是相不成?

这往后日子,是苦是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特意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

自行车吱吱扭扭地骑在乡间土路上,颠得我口袋里的粮票沙沙作响。

十五张粮票,捏在手里有点烫手。

这是我起早贪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厂里效益一般,家里弟妹也多,都指着我这点工资和粮票。

媒人张婶把冯桑榆夸得天花乱坠,说她是村里一枝花,又能干又孝顺。

还说她家条件“简单”,人丁旺。

我当时没细想这“人丁旺”是啥意思,光听着姑娘好就动了心。

越靠近冯家村,心里越打鼓。

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有狗吠声传来。

按照张婶给的地址,拐进一条窄巷,最里头那户就是。

院墙是用碎石块垒的,歪歪扭扭。

木门虚掩着,上面贴的年画已经褪色。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推开了那扇门。

院子不大,扫得倒是干净。

一个姑娘正背对着我,在井边弯腰打水。

她穿着件碎花旧罩衫,裤子膝盖处打着补丁,但洗得清爽。

辫子又粗又黑,垂在腰际。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来。

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蛋红扑扑的。

眼睛很大,很亮,像山泉水洗过的黑葡萄。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是郭刚捷同志吧?快屋里请。”

声音清脆,带着点儿乡音,很好听。

我心里的紧张消了一半,看来张婶没骗我,姑娘确实俊。

堂屋里光线昏暗,摆设简陋。

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伟人像。

角落里堆着些农具。

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蹲在门口抽烟袋,见我来,局促地站起来点点头。

估计是冯桑榆的父亲。

一个面容憔悴的妇女从里屋撩着围裙擦着手出来,热情地招呼我坐。

“郭同志来啦,路上辛苦,桑榆,快倒水。”

这就是冯桑榆的母亲了。

冯桑榆麻利地给我倒了碗白开水。

我双手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有点凉。

她飞快地缩回手,脸更红了。

我借着喝水打量她,眉眼周正,手脚利索,是个过日子的人。

心里正暗自满意,忽然听见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小动物。

接着,是压低声音的争吵。

“别挤我!”

“我先看到的!”

冯桑榆她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冲着里屋方向呵斥了一声:“安生点!有客!”

动静立刻没了。

冯桑榆轻声对我解释:“是弟弟们,调皮。”

弟弟们?我心想,看来不止一个。

当时也没太往心里去,谁家没个调皮小子呢。

相亲的开场,似乎还算顺利。

只是那偶尔从里屋门缝里投射出来的几道好奇又胆怯的目光,让我隐隐觉得,这“简单”条件,恐怕没那么简单。

02

冯桑榆的父亲话不多,只是闷头抽烟。

偶尔问一句,也是问些厂里的事,一个月挣多少,粮食定量够不够吃。

我一一回答了,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话题引到我和冯桑榆的事上。

她母亲倒是健谈,不住口地夸自己闺女。

说桑榆从小懂事,里里外外一把手。

上学时成绩好,可惜家里条件不行,早早下学挣工分了。

现在在生产队也是干活的好手,挣的工分不比男劳力少。

“我们家桑榆,就是命苦,摊上我们这没本事的爹娘……”

她母亲说着,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

冯桑榆轻声打断她:“妈,说这些干啥。”

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连忙说:“伯母别这么说,桑榆同志这么能干,是您二老的福气。”

这话让冯桑榆母亲脸上有了点笑意。

冯桑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感激。

气氛稍微活络了些。

冯桑榆起身去灶房忙活,说要留我吃晌午饭。

我本想推辞,但看她父母热情,又想着多接触接触姑娘,就应下了。

趁着冯桑榆不在,我环顾了一下这个家。

真是家徒四壁。

除了必要的桌椅板凳,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家具。

墙壁斑驳,屋顶能看到椽子,角落里挂着蛛网。

唯一显眼的是墙上贴满的一排奖状,都是冯桑榆的名字。

“三好学生”、“劳动积极分子”……纸张已经泛黄。

看来她母亲没吹牛,这姑娘确实优秀。

只是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

我心里正琢磨着,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是个七八岁的男娃,瘦得像豆芽菜,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连探出来五个小脑袋!

高矮不等,但都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补丁摞补丁。

他们也不说话,就那么齐刷刷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好奇,有渴望,还有一丝怕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个?都是弟弟?

媒人张婶可没跟我说有这么多!只含糊地说人丁旺!

这哪是旺,这简直是浩浩荡荡!

冯桑榆端着菜盘子从灶房出来,看见这情景,轻声呵斥:“都回去!吓着客人了!”

那几个小脑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门也关上了。

冯桑榆把一盘炒青菜放在桌上,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弟弟们小,不懂事。”

我强作镇定地点点头,心里却像开了锅。

五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这要是……这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粮票,那十五张纸片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冯桑榆和她母亲陆陆续续端上来几个菜。

一碗咸菜疙瘩,一碟拌萝卜丝,一盘炒青菜,不见什么油腥。

中间是一盆糊糊,看样子是红薯面掺了野菜。

主食是几个掺着麸皮的窝窝头。

这饭菜,比我家平时吃的还要差一截。

她母亲搓着手,满脸歉意:“郭同志,没什么好招待的,你别见怪。”

我连忙说:“挺好的,伯母,这就很好了。”

冯桑榆给每个人都盛了糊糊,然后冲着里屋喊:“都出来吃饭吧。”

门开了,那五个男孩排着队,悄没声地走出来。

自己搬了小凳子在桌边坐下,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食物,咽着口水,但没人动手。

最大的那个,看着有十二三岁,最小的那个,恐怕才四五岁,走路还不太稳。

冯桑榆给每个弟弟分了一个窝窝头,又给他们碗里舀糊糊。

分到最后,她自己碗里只剩下小半碗清汤寡水的糊糊,窝窝头也没她的份了。

她父亲闷头喝糊糊,她母亲则一个劲儿招呼我吃菜。

“郭同志,吃菜,别客气。”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那点炒青菜,我哪忍心下筷子。

我把青菜往那几个孩子面前推了推:“让弟弟们吃吧。”

孩子们看看菜,又看看姐姐和父母,没人动。

冯桑榆说:“郭同志你吃,他们有的吃就行了。”

语气平静,仿佛早已习惯。

吃饭间隙,我试着和冯桑榆聊了几句。

问她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

她说,除了上工,就是在家缝缝补补,带弟弟。

“没啥喜欢不喜欢的,日子就这么过。”她淡淡地说。

我问她有什么打算。

她沉默了一下,说:“想把弟弟们拉扯大,让他们都能念上书。”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碗里的糊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劲儿。

我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和略显单薄的肩膀,很难想象她要如何扛起这么重的担子。

这个姑娘,像石头缝里长出的一棵草,看着柔弱,骨子里却韧得很。

我对她的好感又添了几分,但一想到那五个张着嘴要吃饭的弟弟,刚热起来的心又一点点凉下去。

这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口袋里的粮票,更像一块冰,贴着我的胸口。

04

饭吃完了,孩子们手脚麻利地帮着收拾碗筷。

最大的那个男孩还主动去刷锅。

看来冯桑榆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弟弟们也被教得很懂事。

若是平常人家,有这么多懂事的劳动力,日子早该红火起来了。

可冯家……唉,底子太薄,人口太多。

冯桑榆母亲拉着我说话,话题又绕到了闺女身上。

“郭同志,你看我们家这情况……也不瞒你。”

“桑榆是个好姑娘,就是被这个家拖累了。”

“提亲的人不是没有,可一看到这五个‘小老虎’,都打了退堂鼓。”

“俺们也不图别的,就想给桑榆找个实在人家,能对她好就行。”

老太太说着,又抹起了眼泪。

冯桑榆在一边低声说:“妈,你别说了。”

她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紧紧攥着围裙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我心里五味杂陈。

平心而论,冯桑榆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长得端正,性子好,能干,又孝顺。

如果不是这样的家庭负担,恐怕怎么也轮不到我来相亲。

可我呢?我也只是个普通工人。

家里父母年纪也大了,下面还有弟弟妹妹没成家。

我这点工资和粮票,养活自己一家尚且紧巴巴,如果再加上这五张嘴……

未来简直不敢想象。

房子怎么办?孩子(如果能有的话)怎么办?

难道一辈子就陷在这个无底洞里了吗?

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些关于未来小家的幻想,此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我看着这个破败的家,看着那五个虽然懂事但终究是巨大负担的男孩,看着冯桑榆那带着歉疚和期待的父母……

我动摇了。

甚至开始后悔今天来这里。

也许,我根本就不该抱有什么希望。

门不当户不对,这负担,我背不起。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走吧,赶紧离开这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坐不住了,屁股像长了钉子。

心里的天平已经完全倾斜。

理智告诉我,这浑水不能蹚。

趁现在还没说定什么,离开是最明智的选择。

虽然对冯桑榆有些歉意,但长痛不如短痛。

我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伯父,伯母,桑榆同志,时候不早了,我……我厂里下午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话一出口,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冯桑榆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父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失望,好像也有点理解,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吧嗒烟袋。

冯桑榆正在擦桌子,动作停了一下,背对着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只有那几个弟弟,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我心里发虚,不敢多看他们,抬脚就往外走。

“郭同志……”冯桑榆母亲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带着颤。

我没回头,脚步更快了。

仿佛后面有洪水猛兽在追。

走出堂屋,穿过那个小院子,手碰到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我几乎要跑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郭刚捷同志!你等等!”

是冯桑榆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要来。

是埋怨我吗?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我转过身,看到她追到了院子里。

跑得急,额前的碎发都乱了,胸脯微微起伏。

她看着我,眼圈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眼神里有急切,有难过,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倔强。

06

我们俩就隔着几步远站着。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你……这就走吗?”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避开她的目光,看着地面:“嗯,厂里……真有事。”

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郭刚捷同志,我知道,我们家这情况,吓着你了。”

她语气平静,没有指责,也没有乞求,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五个弟弟,年纪都小,爹身体不好,娘也操劳惯了。”

“家里穷,你也看到了,吃了上顿愁下顿。”

“以前来说媒的,都是这么被吓跑的。”

她说着,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直视着我,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清亮,坦荡。

“我不怪你,真的。谁不想过轻松点的日子呢?”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我想跟你说句话。”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离我更近了些。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