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老宅那扇朱红大门,曾经十年如一日地敞开着。

门槛几乎被各路访客踏低了三寸。

那时,二叔林康成是这座县城说一不二的父母官。

逢年过节,家里比菜市场还热闹。

表哥彭永财的笑声能掀翻屋顶,二婶傅冬梅的嘴角总是矜持地上扬。

父亲贾有才蹲在墙角默默抽烟,母亲马秀君则忙不迭地给来客递茶倒水。

只有林宁,常常借故溜到后院,对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他不喜欢那种空气中弥漫的、过分甜腻的热情。

十年风光,如同一场过于喧闹的戏。

锣鼓喧嚣戛然而止,是在那个闷热的夏天。

林康成被带走时,院子里那盆开得正艳的三角梅,突然就败了。

曾经挤破头的亲戚们,一夜之间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人影寻不着,仿佛林家成了瘟疫之源。

唯有林宁,这个从小就不起眼、不会“来事”的三弟。

他提着一口旧铝锅,里面装着刚出锅的红烧肉,开始每周一次。

穿过半个县城,去往那个谁也不愿靠近的地方。

风雨无阻,整整四年。

妻子吴竹英的埋怨,旁人的指指点点,他都默默咽下。

他只知道,里面那个是他二哥。

四年后,林康成出来了。

头发花白,眼神冷漠。

面对林宁精心准备的接风宴,他只是动了动筷子。

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没有。

全家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都以为林宁这四年的心血,终究是错付了。

直到那个平静的午后,林康成用一个泛黄的公文袋。

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

也揭开了那段尘封往事背后,令人唏嘘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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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小年,也是林家老爷子贾有才的七十大寿。

林家老宅里里外外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院子当中支起了大红棚子,摆开了五张大圆桌。

厨房里油烟蒸腾,请来的大师傅掂着大勺,锅铲碰撞声不绝于耳。

表哥彭永财人还没到,洪亮的笑声就先传了进来。

“哎呀!给老爷子拜寿了!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肚子腆得老高,手里提着两盒精装保健品。

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伙子,抬着一尊半人高的根雕寿星。

“永财来了,快里面坐,里面坐!”二婶傅冬梅脸上堆着笑迎上去。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绛紫色的锦缎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腕上那枚翠绿的镯子,在灯光下晃着水汪汪的光。

“二嫂,你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彭永财握着傅冬梅的手,用力摇了摇。

“县长领导有方,咱们县里经济发展快,您也跟着操心,辛苦辛苦!”

傅冬梅矜持地抽回手,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他呀,就是个劳碌命,今天县里还有个会,晚点才能过来。”

林宁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池边,默默地帮着母亲马秀君洗菜。

冰凉的井水刺得他手指发红。

“宁子,别洗了,进屋陪客人们说说话去。”马秀君用围裙擦擦手,小声说。

“妈,我嘴笨,不会说啥,还是帮你干活自在。”林宁头也不抬,继续搓着芹菜根上的泥。

吴竹英端着两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悄悄掐了林宁胳膊一下。

低声道:“你就知道躲清静,看看永财哥多会来事。”

“爸过寿,主角是爸,他们围着二嫂转算怎么回事。”

林宁闷声道,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沥水。

堂屋里,贾有才穿着老伴给新做的深蓝色中山装,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不断有亲戚过来敬酒、说吉祥话,老爷子只是“嗯嗯”地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喜色。

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爸,康成刚来电话,说会议快结束了,马上就到。”

傅冬梅走到老爷子身边,俯身轻声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

果然,桌上觥筹交错的声音顿时小了些。

不少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嗯,公事要紧。”贾有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和几声短促的喇叭声。

“来了来了!县长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满院子的人像听到号令似的,哗啦一下都站了起来。

纷纷涌向门口。

傅冬梅整理了一下旗袍领子,快步迎了出去。

彭永财更是抢在了最前头。

林宁也被母亲从水池边拉了起来,沾着水珠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院门外。

司机小跑着下来打开后座车门。

二叔林康成弯身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身材挺拔,面容清癯。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疏离的微笑。

“二哥。”林宁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嘈杂的问候声里。

“县长辛苦了!”

“康成哥,就等您开席呢!”

林康成微微颔首,和众人打着招呼,目光扫过全场。

在经过林宁身上时,略微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然后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主桌。

彭永财抢着替林康成拉开椅子,傅冬梅接过他脱下的大衣,小心挂好。

寿宴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

敬酒的人排起了队,说的都是称颂的话。

林宁端着酒杯,站在人群外围,有些不知所措。

吴竹英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才鼓起勇气,挤到前面。

“二叔,我敬您一杯。”林宁举起酒杯,声音有点干涩。

林康成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

“林宁啊,最近工作怎么样?听说你们厂子效益不太好?”

“还……还行。”林宁含糊地答道。

“要踏实干,别好高骛远。”林康成语气平淡,说完浅浅抿了一口。

林宁却仰头把一杯白酒都干了,辣得他直咳嗽。

旁边有人发出低低的窃笑。

林宁脸红耳赤地退了下来。

吴竹英赶紧递给他一杯茶水,眼神里带着几分埋怨。

寿宴继续,热闹是别人的。

林宁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悄悄退到了后院。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寒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冷意。

前院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变得模糊不清。

他知道二哥现在是县长,是家里的顶梁柱,是荣耀。

可他记忆里的二哥,是会爬树给他掏鸟蛋、会背着崴了脚的他走几里山路回家的那个哥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兄弟之间只剩下这样客气而疏远的对话了?

林宁点着一根烟,靠在冰冷的树干上。

烟雾缭绕中,他轻轻叹了口气。

02

寿宴的喧嚣持续到深夜才渐渐散去。

帮忙的亲戚邻里都走了,满院狼藉。

林宁和吴竹英留下帮着父母收拾残局。

洗碗刷盘,扫地擦桌,一直忙活到快半夜。

傅冬梅早陪着略显疲惫的林康成回了县里的家。

彭永财也喝得醉醺醺的,被家人搀扶着走了。

临走前还大着舌头说下次请县长去新开的酒楼尝尝鲜。

终于收拾停当,林宁一家三口也准备回自己家。

他们住在城西的农机厂家属院,老旧的筒子楼。

和二哥家宽敞明亮的三居室没法比。

冬夜的街道格外冷清,路灯昏黄,拉长了一家三口的影子。

儿子小磊玩累了,趴在林宁背上睡着了。

吴竹英裹紧了围巾,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看看今天永财哥那样,恨不得贴在二叔二婶身上。”

“还有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哪个不是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林宁掂了掂背上的儿子,闷声道:“人家是县长,巴结点也正常。”

“正常?”吴竹英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满。

“是,正常!可就咱们不会巴结!你看看你,上去敬个酒都笨嘴拙舌的。”

“二叔问你厂里的事,你倒是多说几句啊,说不定他能帮上忙呢?”

林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妻子一眼。

路灯下,她的脸冻得有些发红,眼神里透着委屈和焦虑。

“厂里效益不好,是全行业的问题,跟二哥说不着。”

“再说了,咱过咱的日子,干嘛老想着靠别人。”

吴竹英气得跺了跺脚。

“靠别人?林宁,你清醒点行不行?”

“咱们厂半年没发全额工资了!小磊马上要上初中,择校费不是小数!”

“再看看咱住这破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你就不着急?”

林宁低下头,看着脚下坑洼不平的路面。

他怎么会不急。

只是他天生就不是会求人的性子。

尤其是对自己的哥哥,他开不了那个口。

总觉得那样,兄弟情分就变了味。

“二哥他也不容易,位置坐得高,多少双眼睛盯着。”

“咱别给他添乱。”林宁低声说。

吴竹英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圈微微发红。

“是,就你懂事!就你清高!”

“你瞅瞅彭永财,靠着二叔的关系,包工程搞运输,家里别墅都盖起来了!”

“还有大姑家表姐,工作怎么调进教育局的?你心里没数吗?”

“咱们要求过什么?从来没张过嘴吧?”

“可好处一点没落着,逢年过节该送的礼咱们少过吗?”

“爸妈年纪大了,平时头疼脑热,不都是咱们跑前跑后?”

“二哥二嫂他们工作忙,顾不上,咱多分担点,我没怨言。”

“可我就觉得憋屈!好像咱们好欺负似的!”

吴竹英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哽咽。

背上的小磊动了动,似乎被吵到了。

林宁赶紧拍了拍儿子的背,示意妻子小声点。

“竹英,”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我知道你为这个家操心,委屈你了。”

“但日子是咱自己过的,跟别人比啥?”

“二哥有二哥的难处,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爸妈年纪大了,咱们多照顾是应该的,别计较这些。”

吴竹英扭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就会说这些大道理。我不计较?我能不计较吗?”

“眼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

“好了好了,”林宁空出一只手,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

“厂里情况会好起来的,我最近也在琢磨着能不能接点私活。”

“日子总能过下去的,放心吧。”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吴竹英靠在丈夫并不宽阔的肩膀上,轻轻吸了吸鼻子。

“我就是怕……怕咱们这么老实,将来吃亏。”

林宁望着远处自家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

那是他们的家,虽然简陋,却温暖。

“吃亏是福。”他轻声说,像是说给妻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他背稳了儿子,搂紧了妻子,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前路模糊。

但家的那点光,始终亮着。

只是此刻的他们都不会想到。

不久之后,林家的天,就要变了。

而那点风雨中的微光,将会显得如此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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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开春后,天气渐渐转暖。

林家老宅院墙边的迎春花,爆出了一串串嫩黄的花苞。

一个周日的下午,林宁带着儿子小磊回父母家吃饭。

刚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阵热闹的说笑声。

不止是父母和二叔二婶,表哥彭永财和几个平时走得近的亲戚也在。

气氛似乎比过年时还要热络几分。

林宁有些意外,平时周日,二哥一家很少过来。

“爸,妈,二叔,二婶。”林宁领着儿子进屋,挨个打招呼。

小磊脆生生地喊了人,就被奶奶马秀君搂过去,往手里塞糖果。

“宁子来了,快坐。”贾有才指了指旁边的空凳子。

林宁坐下,发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是二叔的秘书,梁高飞。

梁高飞三十五六岁年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合体的西装。

头发梳得油亮,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正坐在林康成旁边,侃侃而谈。

“叔,姨,各位兄弟姐妹,今天趁着县长有空,我来汇报个好事情。”

梁高飞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

“是这么回事,咱们县里不是要搞新城区开发嘛。”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政策扶持力度非常大。”

林康成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沫,表情淡然,没有插话。

傅冬梅却听得十分专注,脸上带着笑意。

彭永财更是急不可耐地问:“梁秘书,具体是啥好机会?你快给说说!”

梁高飞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永财哥别急。”

“新城区规划里,有一块配套的商贸物流中心,前景非常好。”

“现在有内部认购的机会,门槛低,回报率却相当可观。”

“哦?怎么个认购法?”另一个亲戚也来了兴趣。

“其实就是一种前期的投资,等项目正式启动,红利就出来了。”

梁高飞说得比较含蓄,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因为是内部消息,知道的人不多,名额也有限。”

“主要是考虑到咱们自己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康成一眼。

林康成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高飞就是给你们通个气,投资有风险,要慎重。”

这话听起来是提醒,但在座的人都品出了别的味道。

彭永财第一个拍胸脯:“县长,梁秘书,这还用说吗?”

“有您二位把关,这项目肯定稳当!我肯定支持!”

“算我一份!需要多少资金,我尽快筹备!”

其他几个亲戚也纷纷附和,表示要参与。

傅冬梅笑着对梁高飞说:“小梁啊,你看大家都这么热情,你多费心。”

“嫂子放心,包在我身上。”梁高飞拍着胸脯保证。

“肯定给咱们自家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宁坐在角落,默默地给父亲添了茶水。

他对这些投资之类的事情一窍不通,也插不上话。

贾有才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眉头微微皱着。

马秀君则有些担心地小声问:“他爹,这……这靠谱吗?听着怪悬乎的。”

贾有才磕了磕烟袋锅:“孩子们的事,咱们不懂,别瞎掺和。”

梁高飞注意到了沉默的林宁,笑着问:“宁哥有没有兴趣?机会难得。”

林宁愣了一下,摆摆手:“我……我就算了,没那个本钱,也不懂这些。”

彭永财哈哈一笑:“宁子就是个老实疙瘩,就知道埋头干活。”

“这种发财的机会,他把握不住。是吧,宁子?”

林宁讪讪地笑了笑,没说话。

吴竹英今天厂里加班没来,要是她在,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林康成这时站起身:“好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你们自己掂量着办。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梁高飞立刻跟着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县长,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傅冬梅也起身,帮着林康成穿上外套。

众人纷纷起身相送,簇拥着走到院门口。

彭永财还在追问梁高飞具体的操作细节。

林宁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二哥坐上轿车,绝尘而去。

梁高飞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被彭永财等人围着,又低声交谈了几句。

他脸上始终带着那种自信而神秘的微笑。

不时点点头,或者拍拍对方的肩膀,像是在做着什么承诺。

林宁转身回到屋里,帮着母亲收拾茶具。

马秀君一边擦桌子,一边小声嘀咕:“永财他们咋那么大的劲头?我可听说,借钱投资的事,风险大着呢。”

林宁宽慰母亲:“妈,他们都有分寸,您就别操心了。”

但他心里也隐隐觉得有些不踏实。

梁高飞那个人,太精明了,精明得让人有点看不透。

而且,二哥今天的表态,似乎有些过于模糊了。

既没有明确支持,也没有坚决反对。

这不像他平时严谨的风格。

几天后,林宁下班回家。

吴竹英一脸心事重重地坐在饭桌前,连饭都没做。

“怎么了?厂里有事?”林宁放下工具包,问道。

吴竹英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今天永财哥来找我了。”

“他找你干嘛?”

“他说……说那个新城区投资的项目,是个天大的好机会。”

“梁秘书说了,稳赚不赔,一年就能回本。”

“他问咱们家要不要凑点钱,跟着投一份。”

林宁皱了皱眉:“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咱家哪有余钱?存折上那点钱,是给小磊上学准备的。”

吴竹英叹了口气。

“可是永财哥说,机会太难得了,错过这村没这店。”

“还说好多人都抢着要名额,他是看在亲戚份上,才给咱们留了机会。”

“他说……要是咱们钱不够,他可以先借给咱们一点。”

林宁沉默地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昏暗的灯光。

“竹英,这事……我觉得不稳当。”

“为啥?二叔不是也知道吗?要是不靠谱,二叔能让他秘书这么搞?”

吴竹英有些不解。

“二哥没明确说支持,只是让慎重。”林宁回想那天的情景。

“而且,这么好的事,为啥偏偏找咱们这些亲戚?”

吴竹英不以为然:“梁秘书不是说了嘛,肥水不流外人田。”

“宁子,我知道你谨慎,可有时候机会来了,也得敢闯一下。”

“万一真能赚点钱,咱们也能换个大点的房子,让小磊条件好点。”

林宁转过身,看着妻子期盼的眼神,心里有些挣扎。

他何尝不想让家人过得好一点。

但那种直觉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再看看吧。”他最终说道。

“竹英,钱咱们慢慢挣,踏实。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我不敢接。”

吴竹英失望地低下头,没再说话。

但那晚,林宁发现妻子辗转反侧,很久都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林宁心里那点不安,像水渍一样,慢慢泅开。

04

四年光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曾经热闹的林家老宅,如今门庭冷落。

院墙上的斑驳越发明显,那扇朱红大门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紧闭的时候居多。

四年前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

砸碎了林家所有的体面和风光。

林康成被带走调查的消息,是通过县里的新闻播报出来的。

措辞严厉,列举了数条违纪违法的嫌疑。

当时林宁正和工友在车间检修机器。

听到广播时,他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急匆匆请了假赶回父母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二婶傅冬梅撕心裂肺的哭声。

院子里挤满了人,大多是看热闹的邻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彭永财和那几个当初踊跃投资的亲戚也在,个个脸色惨白,如丧考妣。

“完了!全完了!我的钱啊!”彭永财捶胸顿足,几乎要瘫倒在地。

“梁高飞呢?梁秘书跑哪里去了?电话也打不通!”

“当初可是他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的!”

有人哭喊,有人咒骂,乱成一团。

傅冬梅头发凌乱,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怎么会这样……康成是被冤枉的……一定是被冤枉的……”

母亲马秀君在一旁抹着眼泪,父亲贾有才则蹲在墙角。

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笼罩着他瞬间佝偻了许多的身影。

接下来的日子,对林家所有人来说,都是煎熬。

案件调查持续了半年多。

最终,林康成因受贿、滥用职权等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县长,成了人人唾弃的阶下囚。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曾经巴结奉承的亲戚朋友,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彭永财等人投进去的钱,据说大部分都经由梁高飞之手。

投入了那个所谓的“商贸物流中心”,最后血本无归。

他们上门闹过几次,要找傅冬梅讨说法。

被林宁和闻讯赶来的邻居拦了回去。

傅冬梅受不了打击,大病一场后,带着女儿搬回了娘家。

几乎和林家断了来往。

老宅里,只剩下贾有才和老伴马秀君,相依为命。

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成了刺痛的回忆。

林宁的日子也不好过。

厂里效益越来越差,最后连基本工资都发不出了。

吴竹英所在的纺织厂也裁员,她下了岗。

为了生计,林宁只好白天在工地打零工,晚上去给人家修水电。

吴竹英则支了个小摊,卖些早点杂货。

生活一下子变得紧巴巴的。

更让林宁难受的,是周围人的眼光和议论。

“看,那就是林康成的弟弟。”

“以前多风光啊,现在惨喽。”

“听说他哥贪了不少钱,也不知道他们家沾光没有。”

每当这时,林宁只能低下头,加快脚步。

吴竹英的抱怨也越来越多。

“当初要是听我的,跟二叔走近点,说不定还能落点好处。”

“现在倒好,一点光没沾上,还得跟着背黑锅!”

林宁每次都是沉默以对。

他知道妻子心里苦,生活的重压让她变得尖锐。

一个月后,林康成被转到省城附近的监狱服刑。

探视日到了。

林宁一大早起来,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炖了一锅浓浓的鸡汤,又炒了几个二哥爱吃的菜。

用饭盒仔细装好,准备去探监。

吴竹英看着他忙活,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真要去?现在人家躲都来不及,你还往上凑?”

林宁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是我哥。”

“你把他当哥,他当初把你当弟弟了吗?”

吴竹英声音带着怒气。

“家里好事想不到咱们,现在落难了,想起有个弟弟了?”

林宁盖上饭盒盖子,抬起头,眼神平静。

“竹英,他现在在里面,是最难的时候。”

“爸妈年纪大了,去不了。二嫂那边……也指望不上。”

“如果咱们都不管他,他就真成一个孤家寡人了。”

吴竹英眼圈红了:“你管他,谁管咱们?”

“小磊的学费都快交不上了!你还有心思炖鸡汤!”

“那鸡是下蛋的,杀了以后孩子吃啥?”

林宁走过去,想拍拍妻子的肩膀,被她躲开了。

“日子紧一点,总能熬过去。但人心凉了,就暖不回来了。”

他提起装好饭盒的布兜。

“我去去就回,下午还能去工地干半天活。”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初秋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吹动着他的旧夹克。

去省城的班车很少,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

监狱探视室冰冷而肃穆。

隔着厚厚的玻璃,林宁看到了四年未见的二哥。

林康成穿着灰蓝色的囚服,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了青色的头皮。

原本清癯的脸庞更加消瘦,眼窝深陷,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拿起通话器,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林宁赶紧也拿起通话器。

“二哥,我来了。给你带了点吃的,都是你爱吃的。”

林康成看着林宁,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羞愧,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你……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来看看你。爸妈身体还好,就是惦记你。”林宁尽量让语气轻松些。

“里面……吃得惯吗?我看你瘦了。”

林康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外面……怎么样了?”

林宁知道他想问什么。

“家里都挺好的,你别担心。二嫂和侄女也还好。”

他避重就轻,没有提那些糟心事。

探视时间很短,只有十五分钟。

大部分时间,都是林宁在说,林康成默默地听。

偶尔问一句家里人的情况。

临走时,林康成看着林宁,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别来了。路远,耽误你工夫。”

林宁摇摇头:“没事,二哥,我下周再来看你。”

他把饭盒交给狱警检查转交。

转身离开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沉闷的哽咽。

林宁没有回头,鼻子却酸得厉害。

回程的班车上,他靠着车窗,疲惫地闭上眼睛。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他知道,这条路,他得一个人,默默地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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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那次探视开始,林宁的生活里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日程。

每周一次,去往百里之外的监狱。

如同一个虔诚的朝圣者。

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起初,吴竹英的反对很激烈。

“林宁!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每周跑一趟,车费不要钱?时间不是钱?”

“工地少干一天活,家里就少一份收入!你不知道吗?”

林宁只是沉默地准备着探视带的东西。

有时是一盒饺子,有时是几块酱牛肉,都是他力所能及能买到的最好食材。

他学会了掐着时间,头天晚上把菜做好,第二天一早赶最早那班车。

这样下午回来,还能赶去工地干半天活。

为了弥补耽误的工时,他经常熬夜接一些零碎的维修活。

人也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鬓角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白发。

母亲马秀君心疼儿子,有时会偷偷塞给他一点车费。

“宁子,妈这儿还有点,你拿着。”

林宁总是推回去:“妈,我有,你和爸留着买点好吃的。”

贾有才话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对着院里的老槐树发呆。

有一次,林宁听到父亲低声对母亲说:“咱家对不起宁子……康成这事,拖累他了。”

马秀君只是抹眼泪。

探视的过程,大多是压抑而沉默的。

林康成的话一直很少,常常是林宁说十句,他回不上一句。

他问的最多的,是父母的身体,偶尔问起女儿的学习。

对于自己的案情和狱中生活,他总是避而不谈。

林宁也识趣地不多问,只说些家里的琐事,街坊的变迁。

告诉他小磊考了第一名,告诉他厂里终于补发了部分拖欠的工资。

尽管他知道,二哥对这些可能并不真的关心。

他只是想让他知道,外面还有家人记挂着他。

有一次,林宁无意中提起了彭永财。

说听说他去了南方做生意,好像混得还不错。

玻璃那头的林康成,眼神骤然锐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他只冷冷地说了一句:“以后别提这些人了。”

然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次探视结束得比平时更早。

随着时间的推移,吴竹英的抱怨渐渐少了。

不是因为她理解了,而是生活的重压让她麻木了。

她的小摊生意勉强维持,林宁打工的收入是家里主要来源。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激烈地争吵,只是把不满化作了更深的沉默。

家里时常笼罩着一种低气压。

儿子小磊也变得比同龄孩子沉默乖巧许多。

有一次,林宁无意中听到儿子和邻居小孩的对话。

“你爸又去看你那个劳改犯二爷爷了?”

“他不是劳改犯!”小磊激动地反驳,声音却带着委屈。

“就是!大人都这么说!你爸真傻,还老去看他!”

林宁站在门后,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没有出去责怪孩子,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开。

那个周末去探视时,他看着玻璃对面日渐苍老的二哥。

突然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感。

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那份越来越淡薄的兄弟情谊?

还是仅仅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或许两者都有。

但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否则,夜深人静时,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

又是一个寒冷的冬日。

林宁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刚炖好的羊肉萝卜汤。

希望能给二哥驱驱寒气。

探视结束后,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林宁裹紧旧棉衣,走向长途汽车站。

路过车站旁的一个小茶馆时,他无意中朝里瞥了一眼。

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是梁高飞!

四年不见,梁高飞似乎发福了些,穿着质地很好的羊绒大衣。

正和两个穿着体面的男人坐在茶馆角落里喝茶交谈。

脸上带着熟悉的、精明的笑容。

似乎感觉到了窗外的目光,梁高飞抬起头。

视线与林宁撞个正着。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他迅速低下头,对同桌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

匆匆从茶馆的后门离开了。

速度快得仿佛生怕被林宁追上。

林宁愣在原地,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

梁高飞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起来过得相当不错。

为什么见到自己要躲?

四年前那个所谓的投资项目,那些血本无归的亲戚……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林宁的心头。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梁高飞消失的方向。

心里那股不安,再次强烈地翻涌起来。

06

那次在车站偶遇梁高飞之后,林宁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他几次想跟二哥林康成提起这件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到二哥每次探视时,那日渐麻木和疲惫的神情。

实在不忍心再用这些外界纷扰去刺激他。

或许,梁高飞只是恰巧在那里谈生意。

或许,他躲开自己,只是因为羞愧,无颜面对林家人。

林宁试图这样说服自己,但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把这个疑惑埋在了心底。

生活依旧按照它固有的节奏向前。

奔波于家庭、工地和监狱之间,四年时间,一晃而过。

林宁的四十二岁生日,是在工地上度过的。

工头知道他情况,特意给他放了一天假。

吴竹英破例没有出摊,在家炒了几个菜。

儿子小磊用攒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

蜡烛点燃时,吴竹英看着丈夫眼角深刻的皱纹。

忽然说了一句:“下个月,二哥是不是……该出来了?”

林宁切蛋糕的手顿了一下。

“嗯,下个月十八号。”

房间里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

终于要熬到头了。

可这熬到头的日子,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没有人知道。

吴竹英低下头,轻声说:“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语气里,有释然,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

接下来的日子,林宁开始悄悄为二哥的出狱做准备。

他把自己攒下的一点私房钱拿出来。

托人在城郊租了一间干净的小平房。

那里环境安静,离老宅也不远,方便照顾。

他又置办了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锅碗瓢盆,被褥桌椅,都尽量挑好的买。

吴竹英看着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搬回家,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还帮他一起收拾。

只是夜深人静时,林宁常听到妻子轻轻的叹息。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担心二哥出来后的生活,担心这个已经不堪重负的家。

是否还要继续背负另一个沉重的包袱。

更担心,这四年的付出,是否真的有意义。

终于到了林康成出狱的日子。

那天早上,林宁起得特别早。

他把自己的旧西装熨烫平整,虽然款式过时,但干净体面。

吴竹英给他煮了一碗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

“早点回来。”送他到门口时,她低声说。

林宁点点头,骑上那辆哐当作响的旧自行车,去了父母家。

他打算接着父亲贾有才一起去接二哥。

母亲马秀君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颠簸。

贾有才今天也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但握着拐杖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

父子俩坐上了去往省城的长途汽车。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贾有才一直望着窗外。

浑浊的眼睛里,有着复杂的情绪。

盼望,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到达监狱门口时,时间还早。

高大的铁门紧闭着,透着森严的气息。

门口空荡荡的,除了他们父子,没有其他人。

林宁扶着父亲,在路边一棵大树下站着等待。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那扇沉重的铁门旁边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穿着四年前入狱时那件旧夹克的身影,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