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八年深秋的夜,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中。

太医署值夜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李修远伏案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刚合上医案,急促的马蹄声便撕裂了皇城的寂静。

公主府的侍卫长叶忠一身玄甲,带着寒气闯入,言简意赅:“公主头疾发作,急召李太医。”

李修远心中微沉,太平公主近年深居简出,势力却如暗流汹涌。

此刻深夜独召他一人,绝非寻常诊脉。

他提起药箱,跟随叶忠踏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公主府邸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连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都轻若耳语。

内室帷幔低垂,浓重的药香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血腥气。

年迈的太平公主斜倚在凤榻上,面色苍白,眼底却燃着两点幽深的火。

她挥退所有侍女,只留下心腹宦官肖德安如同阴影般侍立榻旁。

李修远跪拜请脉,指尖刚小心翼翼地触到那只枯瘦腕脉上的丝帕。

那只戴着翡翠指环、冰凉如玉的手却如毒蛇般骤然翻起,铁钳般扣死了他的手腕。

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被病痛折磨的老妇人。

太平公主前倾身体,压低的嗓音带着金石摩擦的嘶哑,一字一顿:“李修远,告诉本宫,‘金匮密函’,究竟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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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修远的手指在药箱的铜扣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定。

马车在空旷的朱雀大街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急促。

叶忠骑马护卫在侧,玄甲在偶尔掠过的灯笼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始终一言不发,但那道偶尔扫过车厢的审视目光,却比秋夜的寒风更让李修远感到脊背发凉。

今夜太平公主府的召见,透着太多不合常理。

若真是突发急症,为何只点名要他这并非专精头风的太医?

又为何派来的是叶忠这等贴身亲卫,而非寻常内侍?

李修远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皇城各处的灯火在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团,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

他想起月前,偶然听同僚提及,公主府近来采购的药材里,有几味药性相冲的虎狼之药。

当时只以为是府中哪位贵人得了疑难杂症,并未深想。

如今看来,或许那时便已有征兆。

马车拐入通往公主府的巷道,两旁高墙投下的阴影愈发浓重。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头的压抑,却只觉得那无形的网似乎收得更紧了。

“李太医,到了。”叶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马车稳稳停住。

公主府邸的朱漆大门洞开,里面透出的灯火亮得有些刺眼,却反常地听不到任何人声。

只有门廊下悬挂的铜铃,被夜风吹动,发出零星而清脆的响声。

叶忠利落地翻身下马,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干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修远提了药箱,迈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混合着名贵檀香和隐约药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庭院深深,回廊九曲,处处张灯结彩,彰显着皇家的极致奢华。

可往来穿梭的侍女仆从却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如同猫儿,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种极致的寂静,在这种权贵府邸中,往往意味着极致的紧张与不安。

李修远跟随叶忠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禁,侍卫们按刀肃立,眼神锐利如鹰。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一遍遍扫过他的全身,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叶忠的脚步在一处极为幽静的院落前停下,两名带刀侍卫无声地行礼后让开通道。

“公主在内室等候,李太医请自行进去。”叶忠侧身让开,语气平淡,却堵死了任何询问的可能。

李修远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官袍,定了定神,才抬脚踏入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内室比外间更加温暖,甚至有些闷热。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四周墙壁上悬挂着精美的丝绸帷幔,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

正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凤榻上,层层锦被之中,倚靠着一位白发老妇。

那便是权倾朝野多年的太平公主。

她穿着常服,未施粉黛,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然而,当她抬起眼皮看向李修远时,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射出的光芒,却依然锐利得惊人。

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榻边,侍立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穿着深紫色的宦官服色,身形干瘦,眼神低垂。

正是公主身边最得信任的心腹,内侍监肖德安。

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连呼吸都微不可闻,却让李修远感到一种被毒蛇窥视般的阴冷。

“微臣李修远,叩见公主殿下。”李修远趋步上前,恭敬地跪拜行礼。

“起来吧。”太平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和沙哑,“深更半夜,劳烦李太医跑这一趟。”

“殿下言重了,为殿下诊治是微臣的本分。”李修远起身,垂手恭立。

“本宫这头痛的旧疾,近来发作得愈发频繁,今夜更是痛如刀劈。”太平公主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肖德安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动作轻柔无声。

李修远上前一步,低声道:“请容微臣为殿下请脉。”

02

李修远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脉枕,垫在榻边。

他的动作尽量放得轻缓,避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

这间内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太平公主缓缓伸出右手,搁在脉枕之上。

她的手腕枯瘦,皮肤松弛,上面散布着几处老年斑,唯有那枚水头极好的翡翠指环,依旧熠熠生辉。

李修远屏息凝神,伸出三指,正要搭上那覆盖着薄薄丝帕的腕脉。

太平公主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李太医在太医署任职,有十五年了吧?”

李修远的手指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落下,应道:“回殿下,整整十六年了。”

他指尖感受到的脉搏,跳得有些急促,但并不像寻常剧烈头痛患者那般紊乱浮紧。

反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痕迹。

“十六年……时光荏苒啊。”太平公主似是感叹,目光却并未从李修远脸上移开。

“朕还记得,你初入太医署时,还是个小有名气的年轻郎中,尤其擅长调理妇人科和儿科。”

李修远心头一跳,谨慎答道:“殿下过誉,微臣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太平公主淡淡道,“若非真有本事,当年太子……哦,是已故的庶人李瑛,也不会特意将你延请入府,为他那体弱的世子调理身体。”

“庶人李瑛”四个字,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李修远的耳中。

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是开元二十五年的一场滔天巨变,太子李瑛被废为庶人,随后赐死,其党羽被清洗殆尽。

那是朝野讳莫如深的禁忌,多年来无人敢轻易提及。

公主为何偏偏在此时,提起这段旧事?而且是向他这个曾经的、微不足道的太子府旧人?

李修远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依旧稳稳地按在脉位上,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微臣惶恐。

当年微臣医术浅薄,蒙太子……蒙庶人李瑛不弃,曾在府中侍奉过一段时日,但仅是调理世子微恙,并无深交。

不久后,微臣便因才疏学浅,离开了太子府。”

他刻意强调了“并无深交”和“才疏学浅”,试图划清界限。

太平公主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早已洞悉一切。

“是么?”她轻轻吐出两个字,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李太医看本宫这脉象如何?”

李修远收敛心神,仔细体会指尖传来的搏动。

脉象弦细而涩,似有郁结,肝阳上扰之兆明显,但绝非急症危象。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这脉象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人为催动的痕迹。

是某种药物所致?还是……

他不敢深思,斟酌着词句回道:“殿下脉象显示肝郁气滞,风阳上扰,以致头痛。

想必是近来思虑过度,忧心国事所致。

微臣先为殿下施以安神静气的针灸,暂缓疼痛,再开几剂疏肝解郁的方子慢慢调理。”

“思虑过度……呵呵。”太平公主低笑两声,笑声干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李太医果然医术精湛,一语中的。

这满朝文武,天下大事,确实让本宫……思虑难安啊。”

她的话似是随口感慨,却又仿佛意有所指。

李修远只觉得那按在脉上的指尖,如同按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

他感到肖德安那阴冷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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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德安,”太平公主忽然唤道,“去把本宫常吃的那丸‘定神丹’取来。”

“老奴遵命。”肖德安躬身应道,脚步无声地退向内室一侧的百宝阁。

偌大的内室里,此刻只剩下李修远和太平公主两人。

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烛火跳动了一下,在李修远低垂的眼睑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鼓动的声音。

太平公主不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任由李修远诊脉。

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压力,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

李修远的额角渗出了汗珠,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脉象上,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

除了肝郁的迹象,他还隐隐感觉到,公主的气血似乎有种不正常的亢奋,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吊着。

这绝不仅仅是头痛那么简单。

肖德安很快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玉盒。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的朱红色药丸,散发出浓郁的药香。

“殿下,药来了。”肖德安将玉盒呈上。

太平公主睁开眼,却没有立刻去接药,而是又看向李修远:“李太医,你看这‘定神丹’如何?是城外玄都观的清虚真人亲手所炼,据说有安魂定魄之奇效。”

李修远嗅了嗅那药味,心中微微一动。

这药香之中,除了常见的安神药材如朱砂、琥珀、远志的气息外,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甜香。

那味道很奇特,他一时竟想不起是什么。

“清虚真人乃是得道高人,所炼丹药自是好的。”李修远谨慎地回答,“不过,是药三分毒,丹药之力往往峻猛,殿下凤体尊贵,还需循序渐进,温和调理为上。”

“温和调理?”太平公主嗤笑一声,“只怕有些人,等不及本宫慢慢调理了。”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李修远却听得心惊肉跳。

他不敢接话,只能深深低下头。

肖德安服侍公主用水送服了那颗“定神丹”。

公主吞下药丸,眉头微蹙,似乎对那味道有些不适应。

她挥了挥手,肖德安便又如同影子般退到了角落的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李太医,”太平公主的声音似乎因服药而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继续诊脉吧。”

李修远依言再次将手指搭上她的腕脉。

这一次,他更加专注,试图捕捉那丝异样甜香的来源,以及它对脉象可能产生的影响。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指尖的细微感觉时,太平公主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轻地说道:“李修远,你还记得……郑氏吗?”

郑氏!

李修远的手指猛地一颤,几乎要从公主的腕脉上弹开!

那是已故太子李瑛的生母,当年的惠妃娘娘!

太子案发后,惠妃郑氏也受到牵连,郁郁而终。

这是比太子李瑛更深的禁忌!

公主接连提起这些旧人旧事,究竟意欲何为?

李修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强行稳住心神,指尖重新用力,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微臣……微臣愚钝,不知殿下所指……”

太平公主盯着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强作镇定的、苍白的脸。

她没有追问,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将另一只一直藏在锦被下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保养得宜,虽有了年纪,却依旧能看出昔年的风华。

手指上戴着的那枚翡翠指环,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幽绿的光泽。

04

那只戴着翡翠指环的手,并没有去接肖德安再次递上的茶水。

而是慢慢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向着李修远正在诊脉的手腕覆盖过来。

李修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几乎想要缩回手,但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太平公主的手指冰凉,如同上好的寒玉,轻轻搭在了他按脉的手指上方。

她没有用力,只是那么虚虚地搭着,却让李修远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而上。

“李太医似乎很紧张?”太平公主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

“微臣……微臣是担心殿下凤体。”李修远感到自己的喉咙发干。

“是担心本宫,还是……担心别的什么?”太平公主的手指微微收紧,虽未用力,却已形成钳制之势。

李修远垂下眼睑,不敢与她对视:“微臣只知尽心为殿下诊治,别无他想。”

“好一个别无他想。”太平公主轻轻哼了一声,“那本宫问你,开元二十五年,那个多事之秋,太子府被查抄之前,你可曾见过什么东西?或者……带走什么东西?”

李修远的呼吸一窒。

来了!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核心!

他感到额角的汗水已经汇聚成珠,顺着鬓角滑落。

“殿下明鉴!”李修远的声音带着急切的辩白,“当年微臣人微言轻,只是在世子院中伺候汤药,从未涉足太子府机要之地。

查抄之时,微臣与其他仆役一同被拘押讯问,并无任何特殊之处,此事宗正寺皆有案可查啊!”

他刻意抬出宗正寺,希望能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

“宗正寺的案卷,记录的自然是能记录的东西。”太平公主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敲击着,如同敲打着他的心脏,“但有些东西,是见不得光的,自然不会留在案卷之上。”

她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修远:“比如……一份小小的,用金匮封存的密函。”

金匮密函!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李修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知道?公主怎么会知道这东西?!

那是太子李瑛在被废前夕,于极度慌乱中,秘密交托给他的一位绝对心腹的!

而那位心腹,在太子府被围之前,又将这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密函,辗转藏匿……

这件事隐秘至极,参与之人要么早已不在人世,要么隐姓埋名。

公主是如何得知?又为何认定与他有关?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李修远,他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要支撑不住跪姿。

而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一刹那——

太平公主那只一直虚搭在他手上的、冰凉如玉的手,猛地如铁钳般收紧!

五指如同钢钩,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量之大,让他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

与此同时,太平公主原本病恹恹的神情骤然一变,疲惫尽褪,只剩下狠戾与逼人的威压!

她身体前倾,浑浊的双目精光暴涨,压低的嗓音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李修远脸上:“李修远!告诉本宫!那‘金匮密函’,究竟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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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远不及内心恐惧的万分之一。

李修远脸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她果然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十六年来小心翼翼的隐藏,战战兢兢的生活,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他看到太平公主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也看到角落阴影里,肖德安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的笑意。

“殿……殿下!”李修远的声音嘶哑破碎,“微臣不知!微臣从未见过什么金匮密函!殿下明察啊!”

他试图挣脱那只铁钳般的手,却徒劳无功。

太平公主的手指如同长在了他的腕骨上,纹丝不动。

“不知?”太平公主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磣人,“李修远,你当真以为,本宫是那等可以随意糊弄的昏聩老妇吗?”

她另一只手猛地一挥,将榻边小几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精致的瓷杯摔得粉碎,发出刺耳的声响!

“十六年前,太子府仓促被围,守卫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太平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威已久的凌厉,“唯独你李修远,因需出府为世子采购一味急用药引,得以在封府前半个时辰离开!”

“而就在你离开后不久,太子府书房暗格中,那份关乎无数人性命的金匮密函,便不翼而飞!”

“你告诉本宫,这只是巧合?!”

李修远浑身冷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万万没想到,公主连这等细节都查得一清二楚!

当年他确实是因为这个理由得以提前离府,这曾是他在后续审讯中得以脱身的重要理由。

却没想到,今日竟成了公主指控他的“铁证”!

“殿下!冤枉啊!”李修远伏下身,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毯,“微臣离府时,只带了药箱和采购银钱,守卫皆可作证!微臣一介医官,怎敢沾染那等要命的东西!”

“守卫?”太平公主嗤之以鼻,“那些守卫,后来不是都因‘护主不力’被处决了吗?死无对证!”

她俯下身,冰冷的气息喷在李修远的耳边,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匕首:“李修远,本宫没有耐心与你绕圈子。”

“交出密函,你和你太医院李家的满门老小,尚可安稳度日。”

“若敢有半句虚言……”

她顿了顿,语气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后果,你应该很清楚。”

06

满门老小!

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李修远的心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夫人惊恐的面容,听到了年幼儿女的哭声。

十六年来,他隐姓埋名,谨小慎微,不就是想保全家人平安吗?

可是那金匮密函……那东西一旦交出,牵扯出的将是更大的腥风血雨!

到时候,他们一家就能真的平安吗?

公主今日能以此要挟他,他日难道就不会兔死狗烹?

巨大的矛盾与恐惧撕扯着李修远,让他几乎要崩溃。

他跪伏在地,身体的颤抖无法抑制,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殿下……微臣……微臣……”他语无伦次,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一线生机。

否认?公主显然掌握了某些线索,单纯的否认只会激怒她。

承认?那无疑是自寻死路,而且会立刻将全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他心神俱颤,几乎要支撑不住的瞬间,内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殿下,”是叶忠沉稳的声音,“沈姑娘送安神汤来了。”

太平公主扣着李修远手腕的力道微微一松,但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他。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逼人的厉色缓缓收敛,又重新变回了那个病弱的老妇人。

只是眼神深处的冰冷,丝毫未减。

“进来。”她淡淡开口,同时松开了钳制李修远的手。

李修远如同虚脱一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青紫指印。

雕花木门被推开,一名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端着红木托盘,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丽绝伦,眉眼间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气质。

正是近来颇得太平公主欢心的舞姬,沈紫嫣。

“殿下,该喝安神汤了。”沈紫嫣声音软糯,行礼的动作如弱柳扶风。

她似乎对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李修远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榻前,将托盘放下。

肖德安无声地上前,接过汤碗,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公主。

太平公主接过汤碗,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似笑非笑地扫过李修远。

“李太医看来是累着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逼问从未发生过。

“叶忠,扶李太医起来。看座。”

叶忠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将几乎虚脱的李修远搀扶起来,按在一旁的绣墩上。

李修远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心脏仍在疯狂跳动。

他感觉到沈紫嫣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探究。

“李太医的诊断不错,本宫这病,确实是思虑过度所致。”

太平公主放下汤碗,用丝帕擦了擦嘴角,“既然病因在此,光是吃药针灸,恐怕也是治标不治本。”

她顿了顿,看向沈紫嫣:“紫嫣,从明日起,你就搬到李太医家附近住下。”

沈紫嫣微微一怔,随即柔顺地低下头:“是,殿下。”

“李太医家眷简单,宅院也不大,你去了,正好可以帮着照料一下李夫人的起居,也算是替本宫分忧。”

太平公主说得轻描淡写,李修远却听得浑身冰凉!

这哪里是分忧?这分明是监视!是将他的家人扣为人质!

沈紫嫣,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舞姬,竟然是派去监视他的眼线!

“殿下!这……这如何使得!”李修远急忙起身,声音发颤,“沈姑娘是殿下身边得力的人,微臣家中鄙陋,岂敢劳烦……”

“使得。”太平公主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李太医为本宫尽心诊治,本宫关怀一下你的家眷,也是理所应当。”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李太医,本宫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好好‘回想’一下,那‘金匮密函’的下落。”

“想明白了,随时可以让紫嫣传话给本宫。”

“若是想不明白……”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赤裸裸的言语都更令人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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