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包厢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瞬间抽空了。

马胜利脸上那副装出来的醉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服务员拿着账单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小声地问了一句:

“请问,是哪位先生买单?”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却没看他。

我的视线,越过他那张由红转白的脸,落在了不远处的吴经理身上。

我用一种足够清晰,也足够平稳的音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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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初秋的下午,厂区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破碎的光斑。

我手里捏着那张红头文件,白纸黑字,任命我为技术科副科长。

办公室里很安静,老旧的电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声声悠长的叹息。

我把文件放进抽屉,跟那张年度先进个人的奖状放在一起。

那份沉甸甸的奖金,昨天已经领了,我把它结结实实地锁在家里床头柜的铁盒子里。

妻子方慧说,这笔钱先存着,等再攒一点,就把家里那台雪花牌冰箱换了,它最近的动静,比拖拉机还响。

我看着窗外那根高耸入云的烟囱,它已经很久没有冒过黑烟了,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见证着这座老工业城市的变迁。

就在这份难得的安宁里,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铃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抓起听筒,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热浪就从里面涌了出来。

“浩子!是我,马胜利!”

他的声音像是浸泡在烈酒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豪迈。

他说,兄弟,可以啊,我可都听说了,现在是陈科长了!

我说,什么科长,就是个副的,瞎叫什么。

他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他说,副的也是领导,早晚得扶正!这事儿必须庆贺,天大的喜事!

他说,你别管了,地方我来安排,人我来叫,你只要把人准时到就行了!

我本想推辞,说单位忙,改天吧。

他却不给我机会,语气一沉,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兄弟义气”。

“怎么,当了领导,连我这个老同学都看不起啦?这顿饭你要是不来,就是打我的脸!”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没法再拒绝。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心里却怎么也泛不起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

马胜利,这个名字,像一颗沉在记忆河底的石子,被这通电话猛地搅了上来,带着一身的泥沙。

我们曾是穿着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在工厂大院的尘土里滚爬,一起偷过生产区仓库的苹果,一起在夏夜的防空洞里谈论遥不可及的梦想。

后来,我按部就-班地读了技校,进了厂,他却早早下了海,说要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

这些年,他开过小饭馆,倒腾过服装,据说还去南方跑过运输。

朋友圈里,他总是那个最风光的人,今天在某个酒局上和“大老板”称兄道弟,明天又晒出不知是谁的方向盘。

只是,我们之间的联系,却变得越来越稀疏。

他总是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消失,又在我这里有些“好消息”的时候,如期而至。

上一次是三年前,我刚结婚,他也是这样突然出现,送来一个不菲的红包,然后在酒席上把我的领导和同事敬了个遍,逢人便说我是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哥们”。

那之后,他又消失了三年。

晚上回到家,方慧正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我把马胜利要请客的事跟她说了。

她关掉火,擦了擦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马胜利?他怎么又想起你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他说,给你庆功。”

方慧把一盘炒好的青菜端上桌,轻轻叹了口-气。

“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当心点,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说,不至于吧,好歹是这么多年的朋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那眼神里的意思,我看得明白。

这个夜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海里,少年时的马胜利和现在电话里那个油滑的声音,不断地交替出现,让我心里一阵烦乱。

马胜利定的地方,是城东新开的“四海鲜”酒楼。

这地方我只在坐公交车时路过,那金光闪闪的门头,在夜晚亮起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像一个巨大的、俗不可耐的怪物。

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赴宴前,方慧还帮我把领子仔细地翻好。

她叮嘱我,少喝酒,多吃菜,不管他说什么,都别轻易答应。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

毕竟,这么多年了,一份同学情谊总还在。

我到包厢的时候,周凯已经到了。

他和我一样,也是在厂区大院长大的,现在在一家事业单位做着一份安稳的工作,性格老实,话不多。

他见我进来,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冲我笑了笑。

包厢不大,装修得却很豪奢,墙上挂着不知真假的字画,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骨瓷餐具。

冷气开得很足,让人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马胜利还没到。

周凯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浩子,你来了。”

我问他,胜利呢?

他说,刚打过电话,在路上了,让我们先点茶喝。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一时有些相对无言。

周凯这个人,就是这样,在不熟的人面前,嘴像被锁上了一样。

过了大概十分钟,包厢门被猛地推开,马胜利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牌子很显眼的T恤,手腕上戴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打了摩丝。

他一进来,就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我的陈大科长,可算把你给盼来了!稀客,真是稀客啊!”

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很浓,混杂着一股烟味,呛得我有点想咳嗽。

他松开我,又重重地拍了拍周凯的肩膀,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他坐下来,熟练地招呼服务员上最好的铁观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给我们一人散了一根。

那派头,十足像个事业有成的大老板。

服务员拿着一本厚重的、镶着金边的菜单走了进来。

我客气地翻了翻,上面的价格让我暗暗心惊。

一道最普通的炒时蔬,都要卖到四十八。

我想点两个小炒,再加个汤,就差不多了。

我正要把菜单递给周凯,马胜利却一把抢了过去,对着服务员一挥手,那姿态,像极了古时候在酒楼里一掷千金的豪客。

“今天给我兄弟庆功,别小家子气!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给我亮出来!”

服务员的眼睛都亮了。

他指着菜单上的图片,唾沫横飞。

“这个,澳洲大龙虾,来一只,要三斤以上的,清蒸!”

“这个,东星斑,也来一条,记住,要活的!”

“还有这个,鲍鱼捞饭,我们三个人,一人一份!”

“对了,再来个海参盅,给我的陈大科长好好补补!”

他每点一道菜,周凯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凯想开口阻止,嘴巴张了张,却被马胜利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凯子,今天浩子升职,大喜的日子,你别扫兴!”

他又转过头对我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浩子,你别管,今天我请客,你就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那茶水滚烫,我却感觉不到温度。

我的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这场饭局,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菜很快就上齐了,满满当当铺了一大桌子。

那只通体赤红的澳洲大龙虾,被众星捧月般地摆在桌子中央,两只长长的触须高高翘起,像是在向我们示威。

清蒸的石斑鱼,淋着滚烫的热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一人一份的鲍鱼捞饭,金黄的鲍汁包裹着米饭,上面卧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鲍鱼。

整个包厢里,都弥漫着一股金钱的味道。

马胜利显得非常兴奋,他亲自打开一瓶五粮液,给我们三人的杯子都倒得满满的。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油光满面。

“来!兄弟们!这第一杯酒,我们必须敬我们的陈大-科-长!”

他把“科长”两个字拖得特别长,像是在唱戏。

“祝我们的浩子,从此平步青云,步步高升!干了!”

他一仰脖子,一杯酒就见了底。

我跟周凯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举起杯子,跟着喝了下去。

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只是个开始。

紧接着,马胜利又倒满了第二杯。

“这第二杯,敬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从光屁股玩泥巴那会儿算起,快三十年了吧?人生有几个三十年!为了这份情义,干!”

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仿佛不喝干这杯酒,就是对过去岁月的背叛。

我又喝了一杯。

我的酒量本就一般,两杯高度白酒下肚,脸上已经开始发烧。

我借口吃菜,想缓一缓。

马胜利却不依不饶,他夹了一块龙虾肉放进我的碗里,又端起了第三杯酒。

“浩子,你看你,当了领导就是不一样,喝酒都斯文了。这不行!今天必须喝好!”

“这第三杯,我得单独敬你。想当年,要不是你借我那五百块钱,我第一次去广州进货的本钱都不够,哪有我的今天!你就是我的贵人!这杯,你必须喝!”

他说的这件事,我几乎都快忘了。

那是我刚上班时攒下的第一个月工资,他当时信誓旦旦地说,半年就还我。

可那五百块钱,至今也没见踪影。

现在,它却成了我必须喝下这杯酒的理由。

我看着他那张真诚无比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凯在一旁看得直摇头,他想帮我挡酒,却被马胜利一把推开。

“去去去,凯子你别掺和,这是我跟浩子之间的事。”

整个酒桌,都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

他一会儿追忆往昔,一会儿畅想未来,把气氛烘托得无比热烈。

只是在这份热烈的背后,我却感到了一阵阵发自心底的寒意。

他敬我的每一杯酒,都带着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每一个理由,都跟我们的“过去”和“情义”有关。

他像一个高明的织工,用那些早已褪色的记忆,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地困在其中。

我无法拒绝,因为每一次拒绝,都意味着对我们过去情分的否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沉,看东西也开始出现重影。

马胜利似乎也“醉”了,说话的舌头开始打结,走路都有些摇晃。

可他的眼睛,却异常地明亮,像两颗在黑夜里闪着寒光的钉子。

饭局的气氛,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有些迷离。

马胜利的话越来越多,他开始诉苦。

他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你们是不知道啊,我这几年,过得有多难。”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说,前几年开饭馆,遇上非典,赔了个底朝天。

后来去倒腾服装,又遇上暖冬,几百件羽绒服全砸在了手里,现在还在仓库里发霉。

“去年,好不容易跟人合伙跑运输,挣了点辛苦钱,结果那个天杀的合伙人,卷着我几十万的货款跑了!我连人影都找不到!”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一脸的悲愤。

“我现在啊,就是个空壳子,表面上看着风光,其实早就被掏空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羡慕又嫉妒的眼神看着我。

“还是你好啊,浩子。在国营大厂里,端着铁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旱涝保收。”

“哪像我,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吃了上顿愁下顿,每天一睁眼,就欠着别人一屁股的债。”

他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如果我不是对他有几分了解,或许真的会心生同情。

可我知道,他说的这些,半真半假。

他生意不顺是真的,但他口中那些几十万的货款,恐怕掺了不少水分。

他这个人,最好面子,也最会夸大其词。

周凯在一旁听着,只是一个劲地埋头吃菜,一句话也不说。

他大概也听出了马胜利话里的弦外之音,选择了用沉默来明哲保身。

我端着酒杯,没有接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如何一步步地为接下来的戏码做铺垫。

他见我没反应,又把矛头转向了周凯。

“凯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咱们这些同学里,现在就数浩子混得最好!”

周凯被他点名,只能尴尬地抬起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是,是,浩子是挺好的。”

马胜利仿佛得到了肯定,更加来劲了。

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酒气喷了我一脸。

“浩子,咱是亲兄弟,我也不跟你说外话。我现在,真是山穷水尽了。”

“你现在是科长了,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以后,你可得拉兄弟一把啊!”

他的手很有力,捏得我肩膀生疼。

我终于明白了他今晚这番大费周章的最终目的。

他不是来给我庆功的,他是来向我求助的。

而这满桌的昂贵菜肴,这不断吹捧的言语,这层层递进的劝酒,都只是他为了开口而做的冗长铺垫。

我心里那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包厢里的灯光显得有些刺眼。

我看着马胜利那张因为酒精和算计而涨红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时间差不多了,这场漫长而压抑的饭局,终于接近了尾声。

桌上的那些“硬菜”,几乎没怎么动过。

那只威风凛凛的澳洲大龙虾,已经彻底凉透了,鲜红的壳也失去了光泽,像一件无人问津的标本。

马胜利打了个长长的酒嗝,身体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

他的表演,进入了最关键的一幕。

他的一只手,开始在自己的身上胡乱地摸索起来。

从上衣口袋,到裤子口袋,再到腰间的皮包。

他的动作很夸张,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咦?我的钱包呢?我记得我带了啊。”

他摸了半天,然后抬起那张涨红的脸,一脸“懊恼”又“惊慌”地看着我。

那表情,转换得天衣无缝,堪称影帝级别。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

他一拍大腿,声音响亮,确保包厢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今天出门太急,换了件衣服,钱包落在家里那件夹克里了!”

他说完,把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我的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浩子,你看……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他搓着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要不……要不你先去把账结一下?都是自家兄弟,千万别见外。”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像是生怕我不答应。

“你放心,钱我明天一早就给你送过去!不,我直接给你送到单位去!”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我为他这顿精心策划的“鸿门宴”买单,是一件天经地义、责无旁贷的事情。

周凯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面前的饭碗,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那台老旧的手机,屏幕一亮一灭。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得可怕。

连墙上那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又装醉又带点无赖的表情,心里最后一点念及旧情的温度,也彻底凉了下去。

他见我迟迟没有反应,似乎有些急了,以为我不愿意。

他把声音又提高了一些,带着点激将法的味道。

“怎么了浩子?不方便?不就是一顿饭钱嘛,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咱俩这么多年的兄弟,还差这点钱?”

他试图用“兄弟情”这三个字,像一座大山一样,向我压过来。

我心里冷笑一声,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我缓缓地抬起手,不是去拿自己的钱包,而是冲着包厢门口,喊了一声。

“服务员,买单。”

这两个字,我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马胜利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瞬间放松了下来,露出了一个得意的、一闪而过的笑容。

他整个身体更加放松地瘫软在椅子上,甚至还满足地哼了一声,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他大概以为,我最终还是屈服于他用“情义”编织的罗网之下了。

很快,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服务员,拿着一个黑色的账单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礼貌地问道:“先生,您好。请问哪位买单?”

就在这时,我抬起头。

我没有看那个还在费力扮演着醉汉的马胜利,而是把目光越过他,投向了他身后不远处,那个从我们进门起就一直恭敬地站着、胸前挂着“吴经理”金色胸牌的中年男人身上。

我用一种清晰、平稳,足够让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缓缓地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