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颖从未想过,父母稳固如磐石的感情会出现裂痕。
这一切,始于老宅书房那个蒙尘的旧书柜。
当她从隐秘的夹层里,抽出那封字迹泛黄的信笺时。
指尖触碰到的,仿佛是三十年前一段滚烫的、被时光遗忘的秘密。
信的开头,是母亲少女时代的名字。
落款,却是一个她从未听闻的陌生称谓。
正是这薄薄几页纸,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瞬间击碎了赵思颖认知中,父母相濡以沫三十载的全部美好图景。
01
老宅翻修的念头,是赵思颖在父母结婚三十周年前两个月提出的。
她想给陈永刚和程蕊一个惊喜,将承载他们大半生记忆的老房子修缮一新。
“爸,妈,这书房墙皮都剥落了,书柜也该换换了。”周末晚饭时,赵思颖兴致勃勃地提议。
陈永刚正低头喝汤,闻言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女儿。
“书柜就不用动了,用了三十多年,顺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那是父亲一贯的风格,话不多,但说一不二。
程蕊坐在丈夫旁边,温柔地笑了笑,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
“你爸就恋旧,那柜子是他当年亲手打的,有感情。墙刷刷就行了。”
赵思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妥协道:“好吧,那书柜留着,我帮你们彻底清理一下。”
陈永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
周六一大早,赵思颖就带着工具来到老宅。
书房不大,靠墙立着那个老式木质书柜。
深褐色的漆面早已黯淡,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却依然结实。
她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将柜子里的书一本本搬出来。
大多是父亲的技术书籍和母亲的文学读物,还有许多家庭相册。
灰尘在晨光中飞舞,带着旧纸张特有的气息。
搬空书籍后,赵思颖开始擦拭柜子内部。
抹布划过隔板底部时,她感到一处边缘的木头似乎有些松动。
仔细一看,靠近背板的地方,有一块长约三十厘米的木板颜色略深。
手指试探性地按压边缘,木板竟微微翘起。
原来这里有个极其隐蔽的薄夹层,与底板严丝合缝,不仔细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赵思颖心里好奇,用裁纸刀小心地撬开缝隙。
夹层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封信。
一个白色的普通信封,没有邮票,也没有邮寄地址。
信封早已泛黄发脆,边缘有细微的磨损。
她轻轻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那种老式的横格信纸,同样泛着旧旧的黄色。
字迹是蓝色钢笔水写的,力透纸背,笔画有些飞扬。
开篇第一句,就让赵思颖的心猛地一跳。
“程蕊同志:”
称呼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
落款处没有具体姓名,只有一行小字:“一个仰望你的人。1988年7月12日夜。”
赵思颖愣在原地,指尖捏着信纸,有些冰凉。
程蕊,是她母亲的名字。
1988年,是父母相识的第二年。
写信的人,不是父亲陈永刚。
父亲的字体她认得,端正拘谨,一如他的为人。
而这封信上的字,带着一种克制下的激越。
她匆匆扫了一眼内容,几行字跳入眼帘。
“……图书馆窗边,你低头看书的样子,是我贫瘠岁月里唯一的光……”
“……你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总让我想起家乡初夏的清晨……”
赵思颖立刻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脸颊也有些发烫。
仿佛无意间窥见了不该看的秘密。
她将信封攥在手心,薄薄的纸张却像有千斤重。
窗外传来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更显得书房内一片寂静。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空荡荡的书柜和满地书籍上。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赵思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封信,该放回去,装作没看见?
还是……
她想起父亲对旧书柜的坚持,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
一种混合着不安、好奇和隐隐担忧的情绪,攥住了她。
02
赵思颖最终没有把信放回去。
她将信封小心地夹进自己带来的一个硬壳笔记本里。
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清理书柜,擦拭,摆放书籍。
只是动作有些机械,心思全然不在眼前。
“一个仰望你的人。”
这个称呼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1988年,母亲程蕊二十二岁,在市图书馆做管理员。
父亲陈永刚二十五岁,是机械厂的技术员。
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交往一年后结婚。
这是赵思颖从小到大听过的版本,平淡,安稳,顺理成章。
她从没怀疑过父母爱情故事的完整性。
可这封信,像一块突然出现的拼图。
颜色鲜亮,图案陌生,与她已知的图景格格不入。
它提示着,在父母相识相爱的那段时光里。
可能存在着另一个身影,另一种情感。
母亲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吗?
如果知道,为何任由它藏在父亲亲手打的柜子里?
父亲知道吗?
如果知道,又为何将藏着别人写给妻子情书的柜子,珍视了三十年?
无数疑问翻涌,让她坐立难安。
下午回到家,父母正在客厅看电视。
新闻的声音是熟悉的背景音,母亲在织毛衣,父亲在看报纸。
画面一如既往的温馨平和。
赵思颖坐在旁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母亲。
程蕊今年五十二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夹杂了银丝。
但她身上依然有种沉静的气质,低头织毛衣时,侧脸柔和。
很难想象,三十年前,会有人用那样滚烫而克制的笔触。
将她描述成“贫瘠岁月里唯一的光”。
“颖颖,老宅收拾得怎么样了?”程蕊抬起头,温和地问。
“啊……差不多了,书柜清理好了,书都放回去了。”赵思颖回过神,忙道。
陈永刚从报纸后抬起眼:“没弄坏吧?”
“没有没有,就是擦了灰,结实着呢。”赵思颖顿了顿,试探道,“爸,你那书柜……有没有什么暗格宝贝啊?我看电影里老家具都有。”
陈永刚目光重新落回报纸,声音平淡:“一个书柜,能有什么宝贝。”
程蕊笑了笑:“你爸当年为了打这个柜子,熬了好几个晚上,手上全是木刺。”
语气里带着熟悉的、略带嗔怪的温柔。
陈永刚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没说话。
赵思颖观察着父母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异样。
要么是这封信他们真的不知情,要么就是隐藏得太好。
晚上,她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
再次拿出那封信,在台灯下仔细阅读。
信不长,只有两页纸。
字里行间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含蓄与热烈交织的情感。
写信人似乎与母亲在工作场合(很可能就是图书馆)有过多次偶遇。
他观察细致,记得母亲常坐的位置,看的书类型,甚至身上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
他倾诉自己平凡生活中的苦闷,以及看到母亲时获得的慰藉。
但他始终保持着距离,信里反复出现“不敢唐突”、“唯愿安好”这样的字眼。
通篇没有露骨的告白,却处处是仰慕。
署名“一个仰望你的人”,更是将这种卑微而真诚的姿态表露无遗。
赵思颖读着,心情复杂。
她几乎能透过纸张,感受到那个年轻人当年的悸动与彷徨。
这是一份真挚的情感,被时光封存,并无龌龊。
可它出现在父母的家里,藏在父亲的柜中。
这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她该告诉父母吗?
如果说了,会打破这个家平静的表象吗?
如果不说,这封信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父母看似完美的感情,是否从一开始,就存在着她所不知的阴影或秘密?
赵思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空由深黑转为灰白。
她做出了决定。
与其自己胡乱猜测,不如问清楚。
也许,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早已被岁月化解的插曲。
在父母三十周年纪念日前,解开这个无心的发现。
让一切真正尘埃落定。
她天真地这样想着。
03
赵思颖选择在周日晚上,一家人饭后闲聊时提起。
客厅灯光温暖,电视里播放着轻松的综艺节目。
母亲程蕊在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父亲陈永刚喝着茶,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神情放松。
氛围恰到好处的安宁。
赵思颖吸了口气,从身后拿出那个硬壳笔记本。
“爸,妈,有件事……我在清理书柜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她抽出那封泛黄的信,放在玻璃茶几上。
信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陈旧,与崭新的果盘形成突兀对比。
综艺节目的笑声还在继续,但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程蕊削苹果的手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信封,眼神先是困惑,随即像是辨认出了什么。
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张合,却没发出声音。
陈永刚的目光从电视移到信封上。
他眉头慢慢皱起,伸手拿过信封,抽出信纸。
展开。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捏着信纸边缘,有些用力。
赵思颖屏住呼吸,看着父亲的脸。
陈永刚的表情起初是疑惑,随着阅读,眉头越锁越紧。
下颌线条逐渐绷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喧闹的背景音,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什么?”陈永刚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赵思颖从未听过的冷意。
他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射向对面的程蕊。
程蕊手里的水果刀和苹果“啪嗒”一声掉在盘子里。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想去拿那封信。
“永刚,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陈永刚也站了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
他抖了抖信纸,纸张发出脆响。
“1988年7月12日。‘一个仰望你的人’。程蕊,这是谁?”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封信怎么会……”程蕊的声音在发抖,语无伦次。
“不知道?”陈永刚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
“不知道,这封信会藏在我打的柜子里?藏了三十年?”
他逼近一步,眼眶有些发红。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原来从一开始就有?”
“不是的!”程蕊急急否认,眼泪已经涌了上来,“永刚,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陈永刚的声音陡然拔高,吓了赵思颖一跳。
父亲向来内敛克制,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你告诉我,写信的这个人是谁?你们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怎么回事!我根本不记得有这封信!”程蕊的眼泪滑落,带着委屈和慌乱。
“不记得?写得这么情真意切,你会不记得?”
陈永刚将信纸拍在茶几上,发出重重一声。
“图书馆偶遇?栀子花香?程蕊,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那不重要!”程蕊也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结婚三十年了,你还不信我吗?”
“过去的事?”陈永刚冷笑,“过去的事能被你藏得这么好?如果不是颖颖翻出来,你是不是打算藏一辈子?”
“我没有藏!我根本不知道它在哪儿!”程蕊痛苦地捂住脸。
赵思颖完全懵了,僵在沙发里,看着父母激烈的争吵。
她预想过父母可能会有些尴尬,可能需要解释。
但绝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山崩地裂。
父亲眼中深深的怀疑和受伤,母亲脸上无助的眼泪和苍白。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爸,妈,你们别吵了……”她弱弱地开口,声音几乎被淹没。
“你闭嘴!”陈永刚猛地转头对她吼道,额角青筋跳动。
赵思颖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程蕊哭出声来:“你冲孩子吼什么?这事跟颖颖有什么关系?”
“是,跟她没关系!”陈永刚转回头,死死盯着妻子。
“跟我也没关系,对吗?反正是你‘不记得’的‘过去的事’!”
他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口。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狠狠摔上。
震得客厅墙壁似乎都在颤抖。
电视里,综艺节目恰好播到观众哄堂大笑的段落。
突兀的笑声回荡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无比讽刺。
程蕊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漏出。
赵思颖看着母亲颤抖的背影,又看看茶几上那封摊开的、罪魁祸首般的信。
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打开的不是一个尘封的浪漫故事。
而是一个可能摧毁她家庭的潘多拉魔盒。
04
那一夜,父亲没有回来。
母亲程蕊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无声地流泪。
赵思颖陪在旁边,手足无措,心里充满了懊悔和内疚。
如果她没有发现那封信,或者发现后悄悄放回去。
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妈……”她递过去一张纸巾,声音干涩。
程蕊接过,擦了擦脸,眼睛红肿。
她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悲伤,有疲惫,还有一丝赵思颖看不懂的情绪。
“妈,那封信……你真的不知道吗?”赵思颖小心翼翼地问。
程蕊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思颖以为她不会回答。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以为……早就过去了。”
“写信的人是谁?”
程蕊摇摇头,目光空洞地落在虚无处。
“一个……不重要的人。”她顿了顿,“至少,对我而言不重要。”
“可爸爸他……”
“你爸爸他……”程蕊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他心思重,有些事,放在心里几十年,也不会说。”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
“不早了,去睡吧。这事……你别管了。”
看着母亲走进卧室的孤单背影,赵思颖心里沉甸甸的。
母亲显然知道写信人是谁,却不愿意说。
而父亲的反应,激烈得异常。
仅仅是一封三十年前的旧情书,就算母亲曾经收到过。
以父亲平日的性格和对母亲的信任,何至于此?
除非……这封信触及了某些她不知道的、更深的症结。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陈永刚回来了,但几乎不说话。
他睡在了书房的小床上,吃饭也沉默着快速吃完,然后出门。
眼神不再与程蕊有任何交流。
程蕊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常常对着某个地方发呆。
眼下的乌青显示着她同样糟糕的睡眠。
他们之间不再争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冷战。
赵思颖夹在中间,度日如年。
她尝试过跟父亲沟通。
“爸,妈说她真的不知道那封信在柜子里,也许是谁放错了……”
陈永刚正在换鞋准备出门,闻言动作顿了顿。
“放错了?”他看也没看女儿,声音冷硬,“那种地方,怎么放错?”
“那……也许妈早就忘了,毕竟三十年……”
“忘了?”陈永刚直起身,看向女儿,眼神里有深深的失望和某种痛楚。
“颖颖,有些事,忘不掉。”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赵思颖站在原地,咀嚼着父亲的话。
“有些事,忘不掉。”
父亲在意的,似乎不仅仅是这封信本身。
而是信背后,可能存在的、母亲未曾坦白的往事。
或者说,是母亲对他“隐瞒”的这件事本身。
一天深夜,赵思颖起来喝水。
发现书房门缝下透出微光,还有隐约的烟味。
父亲戒烟很多年了。
她轻轻走过去,从虚掩的门缝往里看。
陈永刚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两页信纸。
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侧脸。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信,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偻、孤单。
那是一种赵思颖从未在父亲身上看到过的、沉重的疲惫和苍凉。
她没有进去,默默地退回了自己房间。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件事,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父母的感情是她世界最坚实的基石,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崩塌。
既然这封信是引线。
那么,只有彻底弄清它背后的全部真相。
才有可能找到解开父母心结、修复这个家的办法。
母亲不愿说,父亲不肯听。
那就由她来找出答案。
找出那个“仰望”母亲的人,找出这封信为何会被隐藏。
找出三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思颖悄悄下定了决心。
05
赵思颖的调查,是从母亲程蕊的旧物开始的。
她借口帮母亲整理换季衣物,进了父母的主卧。
程蕊精神不太好,靠在床头看书,没多留意。
赵思颖打开母亲那个老式的樟木箱。
里面大多是些旧衣服、围巾,还有几本厚厚的相册。
她小心翻看相册,试图找到1988年前后的照片。
照片里的母亲年轻秀气,扎着马尾或编着辫子,笑容腼腆。
很多是在图书馆前的留影,或与女同事的合照。
背景是朴素的老建筑,天空总是显得很高远。
她特别注意照片里是否出现陌生的年轻男性面孔。
但几乎没有。偶尔有集体活动照片,男性也多是长辈或领导模样。
信中提到“图书馆偶遇”,说明写信人很可能也是图书馆的常客。
或许是读者,或许是工作人员?
赵思颖想起母亲曾提过,她刚参加工作时,在市图书馆古籍部。
那里读者相对固定,多是研究学者或老年读者。
一个会产生如此细腻情感的年轻读者?
她又翻找箱子底层,发现一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小物件:褪色的红头绳,生锈的发夹,几枚旧邮票。
还有一本薄薄的、塑料封皮的日记本。
赵思颖心跳加快,拿起日记本。
翻开,里面只有零星几句简单的记录,多是关于天气、工作、看了什么书。
时间跨度从1987年到1990年。
她快速翻到1988年7月前后。
7月10日:“晴。整理地方志。累。”
7月13日:“阴。心情有些乱。看了《飘》。”
7月15日:“小雨。永刚送来雨伞。他话真少。”
提到父亲了。语气平常,甚至有点抱怨父亲沉默。
完全看不出几天前收到一封炽热情书该有的波动。
要么是母亲隐藏得太好,要么……
赵思颖继续往前翻,留意是否有提到任何特别的人或事。
4月某天:“曾老师又来查资料。很和气的一位长辈。”
“曾老师”?这个称呼出现不止一次。
似乎是位常来古籍部的老读者。
会是写信人吗?但信中的语气,不像“长辈”。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原处。
线索太少。
接下来几天,赵思颖以看望母亲老同事为由,去了市图书馆。
母亲早已退休,但馆里还有几位与她同期或稍晚入职的老员工。
在阅览室外的长椅上,赵思颖陪着一位姓吴的退休阿姨聊天。
吴阿姨头发花白,很健谈。
“你妈啊,那时候可是我们馆里的一枝花,文静,爱看书,好多小伙子打听呢。”
“是吗?”赵思颖顺着话头问,“那后来怎么跟我爸在一起了?”
“你爸那人,实在!天天来等你妈下班,话不多,但风雨无阻。”
吴阿姨笑着回忆:“你妈那时候,好像有点心事。对了,她家邻居有个小伙子,好像对你妈有点意思。”
赵思颖精神一振:“邻居?”
“是啊,就住她家隔壁院子的。好像姓……姓曾?记不清了。个子挺高,文质彬彬的。”
“后来呢?”
“后来?好像搬走了吧。那时候调动工作、搬家挺常见的。你妈没多久就跟你爸确定关系了。”
姓曾?和日记里的“曾老师”有关联吗?
“那个邻居,是做什么的?也是图书馆的读者吗?”
吴阿姨想了想:“好像不是我们馆的读者。听你妈提过一嘴,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的还是历史的……”
老师。写信人笔迹不错,文字也有功底,符合教师身份。
“他跟我妈……有来往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邻居嘛,抬头不见低头见。但那小伙子好像挺内向的。你妈那人,你也知道,从来不招惹是非。”
谈话没得到确切答案,但指向了一个模糊的方向:一个姓曾的、可能是教师的邻居,曾对母亲有好感。
时间点,也与1988年吻合。
赵思颖回到家,父母依然冷战。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她看着母亲低头吃饭时,鬓边新添的几根刺眼白发。
看着父亲眉心挥之不去的川字纹。
心里那个调查的念头更加坚定。
光靠旁敲侧击的打听不够,她需要更直接的线索。
需要找到那个“曾老师”,或者他的家人。
时间过去三十年,人海茫茫,谈何容易。
她想起那封信的内容,里面提到“家乡初夏的清晨”和“栀子花”。
写信人或许不是本地人,或者对栀子花有特殊情感。
本地并不多见大面积种植栀子花。
这会不会是一个更具体的线索?
赵思颖感到自己仿佛在迷雾中行走。
眼前只有零星几点微光,看不清全貌。
但为了这个家,她必须走下去。
在父母三十周年纪念日到来之前。
她一定要找到真相。
06
寻找“曾老师”的过程并不顺利。
老城区历经多次改造,母亲程蕊早年居住的胡同早已拆迁。
变成了整齐的住宅小区,老街坊邻里四散。
赵思颖根据母亲旧日记本里偶尔提到的地址片段。
跑了几趟档案馆和街道办事处,查阅旧户籍资料。
在一位热心老办事员的帮助下,她终于模糊定位到母亲当年居住的大致区域。
并筛选出几户可能符合“曾”姓且家有适龄男性的老户籍记录。
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曾为民。
登记职业是“市第三中学教师”。
年龄推算下来,1988年时大约二十五六岁,与母亲相仿。
职业、年龄都对得上。
赵思颖记下了这个姓名和当时登记的旧地址。
她尝试通过网络和熟人打听市三中这位退休教师曾为民。
但反馈寥寥。毕竟时间太久,很多老教师已联系不上。
就在赵思颖一筹莫展之际,转机意外出现。
她在母亲程蕊那本旧相册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很小的黑白合影。
照片边缘已磨损,上面是几个年轻人的合影。
背景像是一个公园,有模糊的亭子轮廓。
母亲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笑容清淡。
她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年轻男子,并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向母亲这边。
男子面容清秀,气质斯文。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很小的字:“1988年春,与友游憩园。”
没有具体人名。
但赵思颖几乎立刻将照片上的眼镜男子,与想象中那个写下含蓄情书的“仰望者”联系起来。
神态、气质,都有一种隐约的吻合。
她拿着照片,再次去拜访了那位图书馆的吴阿姨。
“吴阿姨,您看看,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
吴阿姨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
“这个……有点眼熟。是不是以前住你妈家那边的那个邻居?”
她指着那个眼镜男子:“对,有点像。姓曾的那个小伙子。你看这文绉绉的样子。”
“您确定吗?”
“不敢百分百确定,但七八成像。哎,人老了,记性不行了。”
吴阿姨想了想又说:“你妈跟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深的交往。就是邻居,又是知识分子,偶尔聊几句吧。”
“那您知道他后来搬去哪儿了吗?”
“这我可真不知道了。好像调去别的学校了?还是跟着家人搬走了?反正后来就没见过了。”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这个“曾为民”。
赵思颖决定,直接去市三中旧址碰碰运气。
学校已经搬迁,原址现在是另一所中学。
门卫都是年轻人,对几十年前的老师一无所知。
赵思颖正在门房外失望,一位散步经过的老校工停下了脚步。
“姑娘,你找曾为民老师?”
赵思颖连忙点头:“对,您认识?”
老校工慢悠悠地说:“认识啊,曾老师,好人哪。教语文的,书教得好,就是命不太好。”
“命不太好?”
“唉,听说后来得了病,挺重的。早就办病退了吧?好些年前的事了。”
“那您知道他现在住在哪儿吗?或者怎么联系?”
老校工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他病退后,好像就很少跟学校来往了。听说一直在家养病。”
“他……结婚了吗?有家人吗?”
“结了,好像也是老师?他爱人姓傅吧?也是个文化人。两口子好像没孩子。”
病重。病退。无子。
这些信息让赵思颖心情有些沉重。
如果这位曾为民老师就是写信人。
那么这段无果的暗恋,似乎只是他坎坷人生中一个微小的注脚。
她根据老校工提供的模糊信息——曾老师爱人姓傅,也是老师——继续打听。
终于,在教育局一位退休老干部那里,得到了一个可能的住址。
“曾为民老师啊,记得。他爱人是傅静娴,原来一中的生物老师。他们后来好像住在城东‘静安苑’,具体哪栋就不记得了。”
静安苑是一个有些年头的教师小区。
赵思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一个周末下午找了过去。
小区很安静,多是老年人居住。
她在布告栏前徘徊,想着要不要贴个寻人启事。
一位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走了过来,打量她。
“姑娘,找谁啊?”
“奶奶您好,我找一位叫曾为民的老师,或者他的爱人傅静娴老师。”
老太太眼神变了变,叹了口气。
“找曾老师啊……你来晚了。”
赵思颖心里一紧:“来晚了?”
“曾老师,走了好几年了。癌症。”
尽管有所预感,听到确切消息,赵思颖还是一阵失落。
唯一的知情人,已经不在了。
“那……傅老师呢?她还住这里吗?”
“傅老师还住这儿,就前面那栋,三单元二楼。不过她身体也不太好,不太出门。”
峰回路转!
赵思颖谢过老太太,按照指引,找到了那栋楼。
站在二楼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07
门开得很慢。
一位头发银白、身形清瘦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后。
她戴着细边眼镜,面容慈和,眼神清澈,带着询问。
“您好,请问是傅静娴老师吗?”赵思颖尽量让声音显得礼貌而平静。
“我是。你是?”傅静娴的声音温和,略带沙哑。
“傅老师您好,冒昧打扰。我叫赵思颖,我母亲是程蕊,您……或者曾为民老师,可能认识。”
当“程蕊”这个名字说出口时,赵思颖清晰地看到,傅静娴老师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回忆,乃至一丝了然的复杂神情。
“程蕊……”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赵思颖脸上停留片刻。
“你长得,是有些像她年轻时候。”傅静娴轻轻叹了口气,“进来吧,孩子。”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而整洁,满是书卷气。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柜里塞满了书。
阳光透过阳台的绿植洒进来,暖洋洋的。
傅静娴给赵思颖倒了杯温水,在她对面坐下。
“为民走了快五年了。”她缓缓开口,仿佛知道赵思颖为何而来。
“你母亲……她还好吗?”
“不太好。”赵思颖诚实地说,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因为那封信,是吗?”傅静娴问得直接。
赵思颖猛地抬头:“您知道那封信?”
“知道。”傅静娴点点头,眼神望向窗外,陷入回忆。
“那是1988年夏天,为民写的。他写了很久,改了又改,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当面给她。”
“曾老师他……喜欢我妈妈?”
“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一种在困顿时光里的仰慕。”傅静娴纠正道,语气平和,没有嫉妒,只有陈述。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为民家境不好,母亲常年卧病,他工资微薄,又要供弟弟读书,生活很压抑。”
“你母亲程蕊,那时候在图书馆工作,安静,爱看书,像一株清新的植物。”
“为民常去图书馆查资料,其实是去看她。他说,看到她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赵思颖静静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信上的字句。
“那他……后来为什么把信给了我妈妈?”她问出关键。
傅静娴收回目光,看向赵思颖,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信,其实没有直接给到你妈妈手里。”
赵思颖愣住了:“没有?”
“没有。”傅静娴肯定地说,“为民写完信,揣在兜里好几天,始终不敢送出去。”
“他知道程蕊当时已经有一个在交往的男朋友,就是你的父亲。”
“他说,不能打扰她的生活。这封信,只是他对自己情感的一个交代,没打算让她看见。”
“那信怎么会……”赵思颖更加困惑。
“事情有点巧。”傅静娴喝了口水,慢慢讲述。
“大概是你父母结婚后不久,为民帮程蕊家隔壁一位老人整理一些旧书,暂时放在他家。”
“那些书里,有一个程蕊以前用过的旧笔记本。为民整理时,那封信不小心从他自己别的书里滑落,夹进了那个旧本子。”
“后来本子和书一起还回去,他自己都没发现信丢了。”
“再后来,程蕊家搬家,那个旧本子可能就被一起打包,最后阴差阳错,留在了你父亲打的柜子里。”
“一留,就是三十年。”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却又有些过于巧合。
赵思颖微微皱眉:“傅老师,您确定是这样吗?我父亲看到信后,反应非常大。如果只是这样一场无心的遗失,我母亲为什么不直接解释清楚?”
傅静娴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孩子,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有时候很坚固,有时候又很脆弱。”
“一封保存了三十年的、来自其他异性的情书,无论原因为何,被突然发现,都可能引起震动。”
“你父亲的反应,或许不只是因为这封信,还可能因为……这封信勾起了他一些不安的记忆。”
“不安的记忆?”赵思颖追问。
傅静娴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父母这些年,感情一直很好吧?”
“是的,非常好。所以这次吵架,我才特别害怕。”
“那就好。”傅静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欣慰,也有些别的意味。
“有些真相,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也不一定需要完全刨根问底。”
“傅老师,请您告诉我。”赵思颖坐直身体,语气恳切。
“我必须知道全部事实。我父母的婚姻现在岌岌可危,我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想办法。”
傅静娴看着她焦急而坚定的眼神,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显得室内格外安静。
良久,她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站起身。
“你跟我来。”
她走向里间卧室。赵思颖跟了进去。
傅静娴从衣柜顶层,取出一个看上去年代久远的铁盒子。
用钥匙打开,里面是一些信件、证件和旧照片。
她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两封信。
信封和信纸同样泛黄,但保存得比赵思颖发现的那封更仔细。
“这两封,才是关键。”傅静娴将信递给赵思颖,眼神郑重。
“一封,是你母亲程蕊当年写给为民的回信草稿。另一封,是很多年后,为民临终前,写给你母亲的真正的绝笔信。”
赵思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感到,自己即将触碰到的,可能是整个事件最核心、也最出人意料的真相。
08
赵思颖的手指有些颤抖,接过了那两封信。
傅静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而平缓地响起。
“先看那封回信草稿吧。日期是1988年7月底。”
赵思颖展开第一张信纸。
是母亲程蕊的笔迹,她认得。比现在更清秀些,也有些涂改痕迹。
“曾为民同志:来信已悉。惊诧之余,亦深感惶恐……”
信的内容很简短,语气礼貌而疏离。
核心意思是:感谢他的好意,但她已有稳定的恋爱对象(即陈永刚)。
她珍惜他的友谊,但无法接受这份感情,望他珍重,前程似锦。
这符合赵思颖对母亲的认知,得体,清晰,不留暧昧。
“这是草稿,实际上,这封信并没有寄出去。”傅静娴说。
“为什么?”
“因为在你母亲写好这封回信,还没来得及寄出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傅静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父亲陈永刚那边,当时遇到了很大的家庭压力。”
赵思颖愕然:“家庭压力?”
“你爷爷身体一直不好,那年病情加重,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
“你奶奶……似乎并不太赞成你父亲和你母亲的婚事,觉得你母亲家庭太普通。”
“你父亲是长子,孝顺,又处在事业起步期,经济和精神压力都很大。”
“他一度……萌生了退意,想跟你母亲分手,至少是暂时冷却。”
赵思颖完全不知道还有这段往事。
在她印象里,爷爷奶奶都很喜欢母亲。
“就在那个时候,”傅静娴继续道,“你母亲找到了为民。”
“她拿着那封未寄出的回信草稿,以及曾为民写给她的那封情书。”
“她请求为民,配合她演一场戏。”
“演戏?”赵思颖隐约抓住了什么。
“对。你母亲恳求为民,让她保留那封情书。”
“然后,她故意让你父亲‘偶然’发现了这封信的存在。”
赵思颖倒吸一口凉气:“她是想……”
“她想用这封‘情书’,刺激当时犹豫不决、甚至想放弃的你父亲。”
傅静娴的眼神带着感慨。
“你母亲很了解你父亲。他性格里有执拗、不肯服输的一面。”
“她赌的是,当你父亲看到有别人如此倾慕她时,会激起他的竞争心和危机感。”
“会让他重新审视她的价值,坚定与她在一起的决心。”
“这……”赵思颖被这个转折惊呆了。
“很冒险,对吗?”傅静娴苦笑,“但当时你母亲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不能失去你父亲。”
“后来呢?成功了吗?”
“成功了,也不完全成功。”傅静娴叹道。
“你父亲确实被刺激到了,和家里抗争得更坚决,最终和你母亲走到了一起。”
“但是,那封被用作‘道具’的情书,也成了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不知道这是你母亲和为民商量好的‘戏’。他一直以为,那是真实存在的、来自他者的威胁。”
“你母亲事后想解释,但发现解释不清了。而且,她利用了为民的感情,内心有愧,也不愿再把为民牵扯进来。”
赵思颖想起父亲看到信时那句“有些事,忘不掉”。
原来这根刺,埋了三十年。
“那曾老师……他就这样同意了?”赵思颖感到不可思议。
“为民是个善良到近乎软弱的人。”傅静娴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怀念与怜惜。
“他本来就对程蕊怀着美好的感情,见她那么恳求,又涉及她的终身幸福,他答应了。”
“他甚至帮忙完善了这个计划,让那封信的‘发现’更自然。”
“但他要求程蕊,对所有人保密,包括你父亲。就当这封信,真的是他不慎遗失的。”
“他说,这样对大家都好。他愿意背负这个‘曾经的暗恋者’之名。”
赵思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
为母亲当年的孤注一掷,为父亲的多年心结。
更为那个默默承受、成全他人的曾老师。
“那这封‘绝笔信’……”她看向手中另一封信。
“为民后来遇到了我。”傅静娴脸上露出淡淡的、温柔的笑意。
“我们结了婚,日子平淡但踏实。他很少再提以前的事。”
“直到他确诊癌症晚期,时日无多。”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床边,把这个铁盒子交给我。里面就有这两封信。”
“他说,他对程蕊,早已是过去式,是年轻时一段干净的回忆。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结。”
“他怕那封被用作‘道具’的信,万一将来某一天,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会给你父母的婚姻带来麻烦。那他就真的成了罪人。”
“所以,他写了这最后一封信。把事情的原委,完整地写了下来。”
“他请求我,如果将来真的有那么一天,程蕊因为这封信遇到困扰。”
“让我把这封信,交给需要知道真相的人。”
傅静娴看着赵思颖。
“我想,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
赵思颖展开那封“绝笔信”。
是曾为民老师病重时的笔迹,有些虚弱,但依然清晰。
信中,他坦然承认了当年那封情书的真实情感。
也详细说明了程蕊后来的请求,以及他们共同策划的那场“刺激”。
他恳求看到这封信的人(他预设是陈永刚),能够原谅程蕊当年不得已的欺瞒。
也原谅他这个早已退出舞台的旧日友人。
他说,程蕊对他的,始终只有尊重和感激,绝无半分男女之情。
她所有的勇气和计谋,都是为了奔向陈永刚。
信的结尾,他写道:“……永刚同志,程蕊同志倾尽所有智慧与勇气选择的,始终是你。”
“……请勿因一段早已风干的往事,怀疑你们用三十年光阴浇灌的真情。”
“……我此生已无憾,唯愿二位安康顺遂,白首不离。”
落款是:“曾为民绝笔。2016年冬。”
信纸下方,还有一行傅静娴后来加上去的小字:“为民已于2017年春安详离世。临终犹念此事。静娴代呈。”
赵思颖的视线模糊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终于明白了全部。
明白了母亲看到信时为何苍白辩解却不愿深说——她曾发誓保密,且对利用曾老师心怀愧疚。
明白了父亲为何反应激烈——他守护了三十年的爱情基石下,竟埋着他自以为的“杂质”。
明白了曾老师那份深沉而干净的善意与牺牲。
也明白了,父母之间的感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曲折,也更加坚固。
它经历过现实的挤压,经历过无奈的算计,也经历过漫长的误解。
却依然走到了今天。
“傅老师……谢谢您。”赵思颖擦去眼泪,郑重地将两封信收好。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谢谢曾老师。”
傅静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慈爱。
“拿回去吧,孩子。把真相告诉你父母。”
“有些结,需要合适的钥匙才能打开。这把钥匙,我为你保管了很多年。”
“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09
赵思颖没有立刻回家。
她需要时间平复翻腾的情绪,也需要思考如何向父母开口。
她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楼群。
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封新的信,仿佛攥着修复一切的可能。
真相的重量,让她既感到释然,又更加心疼父母,还有那位已故的曾老师。
晚上七点,她推开家门。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父亲陈永刚坐在沙发一端看报纸,母亲程蕊在另一端织毛衣。
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
听到开门声,他们都抬起头。
看到女儿红肿的眼睛和异常郑重的神色,两人都愣了一下。
“爸,妈,”赵思颖走到茶几前,声音有些沙哑,“我们需要谈谈。关于那封信。”
陈永刚眉头皱起,放下报纸,脸色沉了下去。
程蕊则放下毛衣针,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毛线,脸上掠过一丝紧张和担忧。
“颖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程蕊先开口,带着恳求。
“妈,过不去。”赵思颖摇头,将三封信——最初那封情书,以及从傅静娴那里得到的两封——并排放在玻璃茶几上。
灯光照在泛黄的信纸上,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今天,去见了一个人。傅静娴老师,曾为民老师的爱人。”
“曾为民”这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程蕊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
陈永刚的目光也锐利起来,牢牢盯住妻子,又看向那几封信。
“傅老师告诉我一切了。”赵思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包括这封情书是怎么来的,包括妈妈当年为什么没有把它退回去或扔掉。”
“也包括,1988年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拿起曾为民的绝笔信,递给父亲。
“爸,您先看看这个。这是曾为民老师病重时写的,托傅老师在必要时交给需要知道真相的人。”
陈永刚狐疑地接过信,展开。
程蕊想阻止,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闭上眼睛,仿佛等待最终的审判。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陈永刚阅读信纸时轻微的沙沙声。
赵思颖紧张地观察着父亲的表情。
他的眉头从紧锁,到慢慢挑起,露出惊愕。
眼神从最初的冷硬怀疑,逐渐变得复杂,掺杂着震动、恍然,以及一丝……痛楚?
他的手指捏着信纸边缘,微微发抖。
读到最后,他的呼吸似乎凝滞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落款处。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看向坐在对面、紧闭双眼、脸色苍白的妻子。
那眼神里,再无之前的愤怒与冰冷。
只剩下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深切的动容。
“程蕊……”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用尽了力气。
程蕊睁开眼,泪光已然盈满眼眶。
“他……都写了?”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陈永刚点点头,将信纸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小心翼翼。
“所以,当年……根本就没有什么‘别的追求者’让你动摇?”
“那封信,是你……是你为了激我,才……”
他说不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程蕊的眼泪终于滚落,她用力点头,又摇头。
“对不起,永刚……对不起……我没办法了……”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你那时候……总说再等等,你妈的话……让我觉得快抓不住你了……”
“我害怕……我只能想到这个蠢办法……”
“我知道我利用了曾老师,我知道我不对……可我……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啊……”
她泣不成声,三十年前那个孤立无援、只能铤而走险的年轻女孩,仿佛穿越时光,再次出现在她脸上。
陈永刚猛地站起身。
赵思颖心头一紧。
却见父亲几步跨过那道“鸿沟”,在母亲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一贯内敛、不善表达情感的男人,蹲在自己妻子面前,仰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他的眼眶也红了。
“傻不傻……”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妻子的脸,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握住了她紧紧攥着毛线、关节发白的手。
“你怎么这么傻……”
“压力大,我会扛。家里不同意,我会去争。”
“你何必……何必用这种法子,何必一个人担着……”
“还担了三十年……”
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深深的后怕和心疼。
“我以为……你瞒着我,是因为心里有别人……”
“我以为这封信,是你舍不得丢掉的纪念……”
“我气你瞒我,更气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够好,才让你……”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微微耸动。
这个沉默坚忍了一辈子的男人,第一次在妻女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程蕊反手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的……你很好……一直都是你最好……”
“我不敢说……我怕说出来,连那点用算计换来的‘坚定’都没了……”
“我也答应过曾老师……永远保密……”
“我不知道那封信怎么还在……我真的不知道……”
赵思颖看着相拥而泣的父母,看着父亲宽厚的背影和母亲颤抖的肩膀。
看着那三封摊在茶几上、承载了三十年时光与秘密的信。
她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但这一次,是释怀的泪。
横亘在父母之间那堵冰封的墙,正在泪水中轰然倒塌。
误解、委屈、心结、隐瞒……
所有因那封意外出现的情书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终于在真相浮出水面后,慢慢归于一种深沉而复杂的情感漩涡。
有愧疚,有心痛,有怜惜,有恍然。
更有历经考验后,愈发清晰的、彼此紧握的双手。
10
那一夜,书房的灯亮了很久。
父母在那里,平静地、深入地谈了一次。
赵思颖没有去打扰。
她坐在自己房间里,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低声的交谈,时而长久沉默。
没有争吵,只有沟通。
三十年来,或许第一次如此彻底地,触碰那段往事的核心。
第二天是周末。
赵思颖醒来时,发现父亲在厨房做早餐。
母亲在阳台给花浇水,眼睛还有些肿,但神情是许久未见的平和。
阳光很好,细细碎碎地洒进来。
早餐桌上,气氛不再冰冷僵硬。
虽然依旧安静,却是一种舒适的、无需多言的静谧。
“颖颖,”陈永刚喝了一口粥,忽然开口,“谢谢你。”
赵思颖抬头。
“谢谢你去把事情弄清楚。”父亲看着她,眼神温和而郑重。
“也谢谢你……没让这个误会,继续错下去。”
程蕊也看了过来,目光柔软,充满感激。
“妈,爸,你们……没事了吧?”赵思颖小心翼翼地问。
程蕊和陈永刚对视一眼。
“有些事,说开了,心里就敞亮了。”陈永刚说。
“但敞亮了,不代表就忘了。”程蕊接道,语气平静,“那毕竟是一段真实的过去,里面有我的错误,有永刚的心结,也有曾老师的善意。”
“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去真正放下。”
陈永刚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妻子碗里。
很自然的动作,却让赵思颖眼眶又是一热。
她知道,风暴已经过去。
修复需要时间,但根基还在,且经过了冲刷,或许更加坚实。
几天后,父母一起去了曾为民老师的墓地。
赵思颖没有同去,她觉得那是属于他们三人之间的时空对话。
母亲回来后,眼睛红红的,但神色愈发平静。
父亲的话也似乎多了一点。
一天晚上,赵思颖看到父母并肩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
父亲手里拿着那三封信,母亲靠在他肩头。
他们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母亲会指一指信上的某处。
父亲便点点头,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最后,他们一起将三封信,重新装回了那个最初的、泛黄的信封里。
父亲起身,走到那个他珍视了三十年的旧书柜前。
他没有打开夹层,而是拉开了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那是他存放重要家庭文件的地方。
他将信封小心地放了进去,锁好。
然后回到阳台,握住母亲的手。
两人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再说话。
那一刻,赵思颖忽然明白了。
这封三十年前的情书,以及它所牵连出的往事。
并没有被销毁,也没有被刻意遗忘。
而是被父母共同接纳,安置在了他们婚姻记忆中的一个特定位置。
它不再是一个禁忌的秘密,一个引发猜忌的炸弹。
它变成了一段见证。
见证母亲年轻时的勇敢与笨拙。
见证父亲潜藏多年的不安与深爱。
更见证一位名叫曾为民的陌生人,那如栀子花般洁净短暂的善意与牺牲。
它也见证了,真正的感情所能承受的重量。
可以容纳误解、算计、隐瞒和时间的尘埃。
然后在真相来临时,焕发出更温润、更坚韧的光泽。
父母的三十周年结婚纪念日,如期而至。
老宅没有大修,只是重新粉刷了墙壁,显得明亮温馨。
赵思颖订了一个简单的蛋糕,做了一桌家常菜。
没有盛大的庆祝,只有一家三口。
烛光里,陈永刚和程蕊相视而笑。
笑容里有沧桑,有感慨,有历经风雨后的恬淡与知足。
“三十年了。”陈永刚举杯,声音沉稳。
“嗯,三十年了。”程蕊与他轻轻碰杯,眼神温柔似水。
赵思颖看着他们,心里充盈着平静的幸福感。
她知道,有些故事,未必从头到尾都是完美童话。
但正是那些褶皱与痕迹,让一段感情有了独一无二的质地与温度。
就像那封最终被锁进抽屉的情书。
它的存在本身,已然成为父母爱情的一部分注解。
沉默的,却有力的注解。
窗外,月色正好。
屋内,灯火可亲。
漫长的时光,终于温柔地,落回了它应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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