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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确诊乳腺癌三期的那天下午,阳光好得刺眼。

我们并肩坐在医生办公室外那条冰冷的金属长椅上,她的左手死死攥着我的右手,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里。医生推门出来时,我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一片秋叶在风中的最后挣扎。

“结果出来了。”医生推了推眼镜,“需要跟你们谈谈。”

我们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上所有的声音。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妻子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我自己胸腔里狂乱的心跳。

医生说话很慢,很清晰,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三期,已经扩散到淋巴结,需要立即住院手术,术后化疗……”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看见妻子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嘴唇开始颤抖,但眼睛睁得很大,一滴眼泪都没有。

走出医院时,她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空。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我吻过无数次的脸,此刻陌生得像另一个人的。

“还治吗?”她轻声问。

“治。”我说,声音斩钉截铁,“倾家荡产也治。”

她笑了,笑容很苦:“倾家荡产了,你怎么办?”

“没有你,我要家产干什么?”我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前。我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衬衫。这是确诊后她第一次哭。

那天晚上,我们在床上相拥而眠,像两个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根浮木。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客厅里亮着微弱的光。

我轻轻走过去,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是我们婚礼那天的照片,她穿着白纱,笑得像朵盛开的栀子花。照片旁边散落着几张银行卡和存折。

“在干什么?”我轻声问。

她吓了一跳,赶紧合上相册:“没、没什么。”

我没追问,只是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睡不着?”

“嗯。”她接过水杯,手指冰凉,“在想……如果我治不好,你怎么办?妈怎么办?”

岳父早逝,岳母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老太太心脏不好,前年刚做过搭桥手术。我们一直没敢告诉她妻子生病的消息。

“别想这些。”我握住她的手,“你会好起来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如果我不在了,好好照顾我妈。”

“你不会不在。”我打断她,“别说不吉利的话。”

她摇摇头,没再继续说。

第二天,妻子开始办理住院手续。我在公司请了长假,老板拍拍我的肩:“治病要紧,工作的事别操心。”

我们把家里的存款全部盘点了一遍:十五年的积蓄,原本打算换个大房子的钱,一共八十七万。妻子默默算着账:“手术大概二十万,化疗一次两万,要八次,加上靶向药……”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说,“我有办法。”

妻子住院的前一晚,趁我洗澡的时候,她偷偷在书房待了很久。我出来时,她已经睡了,但书房的电脑没关。我走过去,屏幕上显示着银行转账界面——三十万,转给了岳母。

转账备注写着:“妈,女儿不孝,先给您存点养老钱。”

我盯着那行字,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她这是在安排后事,在用自己的方式尽最后一点孝心。

我默默关掉电脑,回到卧室。妻子背对着我,呼吸平稳,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没提那三十万。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往岳母账户里又转了十万,备注写:“妈,这是我和小雅的一点心意。”

做完这一切,我给岳母打了个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小陈啊,怎么突然给我转这么多钱?小雅呢?”

“小雅出差了,要一段时间。”我说得尽量轻松,“这钱您收着,想吃啥买啥,别省。”

“这孩子,总乱花钱。”岳母唠叨着,但听得出来很开心,“你们过得好就行,妈有钱。”

挂掉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妻子已经在医院了,下午就要手术。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我不敢想,但我知道我必须挺住。

手术那天,岳母还是知道了。是邻居阿姨看到我们发的朋友圈,打电话告诉她的。老太太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开始了。

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像。我从没见过岳母这样——她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此刻却严肃得让人心疼。

“小陈,”她突然开口,“你跟妈说实话,小雅……是不是很严重?”

我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三期,但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

岳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三十万,是你转的吧?”

我一愣。

“小雅的卡在我这里。”岳母睁开眼睛,眼圈红了,“密码是她的生日,我一直没动。昨天收到短信,我就知道……这孩子,从小到大都这样,有什么苦都自己扛。”

“妈……”

“你别说话。”岳母摆摆手,“钱我收下了,但不是给自己养老的。小雅治病需要钱,这四十万,就当妈给女儿的救命钱。”

我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当医生推开门说“手术很成功”时,岳母腿一软,差点摔倒。我扶住她,发现她的手在剧烈颤抖。

妻子被推出来时,还在麻醉中没有醒。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插满了管子。岳母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眼泪终于掉下来:“傻孩子,妈在这儿呢。”

术后的恢复漫长而痛苦。妻子每天要忍受伤口的疼痛,化疗的副作用更是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呕吐,脱发,食欲不振,免疫力下降……一个月下来,她瘦了二十斤。

岳母搬来和我们一起住,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老太太心脏不好,却总是强撑着,说:“妈没事,妈要看着你好起来。”

有天深夜,我起床上厕所,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岳母正对着冰箱里的剩菜掉眼泪。

“妈,怎么了?”

她赶紧擦掉眼泪:“没事,就是……就是看小雅遭这份罪,心里难受。”

我倒了杯水给她:“妈,您别太担心,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知道。”岳母接过水杯,“我就是……就是想起她小时候。五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我背着她走了三里地去医院。路上她趴在我背上说:‘妈妈,我长大了背你。’现在她病了,我却背不动她了……”

岳母的声音哽咽了。我抱住她,这个一向坚强的老太太,此刻脆弱得像片玻璃。

三个月后,妻子的化疗进行到第四次。那天从医院回来,她突然说想回老家看看。

“等你好些再去。”我劝她。

“就现在。”她很坚持,“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我们开车回了老家。那是妻子长大的地方,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老房子还在,院里那棵桂花树已经开花了,香气扑鼻。

岳母扶着妻子在院子里慢慢走,给她讲小时候的事:“你在这儿学走路,摔了多少跤……在这儿写作业,总偷懒……在这儿跟你爸顶嘴,气得他追着你满院子跑……”

妻子听着,脸上有淡淡的笑意。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她稀疏的头发被染成金色,那一刻,她美得让人心碎。

在老家住了三天。临走前,妻子拉着岳母的手说:“妈,如果我不在了,你就住这儿。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好好的。”

岳母别过脸:“说什么傻话,你一定会好的。”

回程的路上,妻子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开着车,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村庄,突然明白了她转那三十万的心情——那不是放弃,而是爱到深处的不舍和牵挂。

化疗进行到第六次时,妻子的状态越来越差。有天晚上,她疼得睡不着,我握着她的手,给她讲故事,讲我们恋爱时的趣事,讲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讲婚礼上的誓言。

“老公,”她突然说,“那三十万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点点头。

“对不起,没跟你商量。”

“不用道歉。”我说,“那是你的钱,你想怎么用都行。”

“其实我知道你会理解。”她轻轻说,“所以我才敢那么做。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最懂我。”

我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

“如果我治不好,你就再找个好女人。”她闭着眼睛说,“但要对妈好,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不会有那一天。”我握紧她的手,“我们说好要一起变老的。”

八次化疗终于结束了。妻子的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有了光。最后一次化疗那天,医生看了检查报告,笑着说:“效果不错,肿瘤明显缩小了。接下来定期复查就行。”

从医院出来,妻子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和确诊那天同样的姿势,但此刻她的表情平静而释然。

“我想吃冰淇淋。”她突然说。

“医生说不能吃凉的……”

“就一次。”她看着我,眼神像孩子一样期待。

我买了两个甜筒,我们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吃。秋天的阳光很温柔,风里有桂花的香味。妻子小口小口地舔着冰淇淋,笑容很甜。

“老公,”她说,“我想重新开始工作。”

“等你身体好些再说。”

“不,就现在。”她摇头,“生病这大半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以前总觉得要赚很多钱,要换大房子,要给孩子最好的教育。现在觉得,能活着,能工作,能和你一起吃冰淇淋,就是最大的幸福。”

一个月后,妻子真的回去上班了。她在出版社做编辑,工作不累,但能让她感到自己还有价值。岳母回了老家,说城里住不惯,其实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妻子不再熬夜加班,不再为小事焦虑,不再抱怨生活。她开始学画画,种多肉,每周和我去看一次电影。她说要把以前错过的生活都补回来。

那四十万,岳母一直没动。去年她用那笔钱把老房子翻修了,还在院子里搭了个阳光房。她说等我们老了,就回去住,种花养草,安度晚年。

今年春天,妻子复查一切正常。拿到报告那天,我们去了结婚时的那家餐厅庆祝。她穿着漂亮的裙子,戴着假发,化了淡妆,看起来和生病前没什么两样。

“老公,谢谢你。”她举起酒杯,“谢谢你没放弃我,谢谢你理解我那三十万,谢谢你……陪我走过最难的时光。”

“也谢谢你。”我和她碰杯,“谢谢你挺过来了。”

窗外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个城市依然喧嚣,但我们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回家的路上,妻子突然说:“其实转那三十万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想着,如果我不在了,至少妈能有个保障。但我没想到,你会再加十万。”

“因为我知道,那三十万不只是钱。”我说,“那是你所有的牵挂和不舍。而我那十万,是想告诉你,你的牵挂,我懂;你的不舍,我陪你一起扛。”

她靠在我肩上,轻轻哼起我们婚礼上那首歌。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人生就是这样吧,总会遇到无法预料的暴风雨。而爱的意义,就是在暴风雨中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告诉对方:别怕,我在。即使前方是深渊,我也陪你一起跳;即使手里只剩最后一分钱,我也要先确保你爱的人安好。

那四十万还在岳母的账户里,像一座纪念碑,记录着一段关于生死、关于爱、关于理解和担当的往事。每次看到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我都会想起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那个偷偷转账的夜晚,和那个在病痛中依然想着母亲的妻子。

而我最庆幸的是,这个故事没有停留在那四十万,而是延续到了今天,延续到了这个春天的夜晚,延续到了她靠在我肩头哼歌的此刻。疾病让我们差点失去彼此,但也让我们更懂得珍惜。

原来,最深的爱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在对方偷偷为至亲转账时,不仅不拆穿,还默默添上一笔;是在生死关头,依然记得对方最牵挂的人;是在绝望中,依然相信希望。

这大概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样子——不是永远的风花雪月,而是在暴风雨来临时,成为彼此最坚实的岸。而那四十万,是我们共同筑起的堤坝,抵御了生命中最汹涌的浪潮,守护了我们最珍视的人。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