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的人生是一本流水账,记了十六个男人的名字。我今年四十八岁,叫苏晚晴,这十六个男人,是我从三十二岁离婚后,到今天为止,所有同居过的伴侣。这个数字,像一个烙印,烫在我的额头上,我自己看不见,却能从所有人的眼光里,读出它的形状。
我女儿林晓要结婚了,她打来电话时,我正给第十六任,老周,炖着一锅芸豆猪脚汤。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清脆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她说:“妈,我跟许阳商量好了,年底就办婚礼。”
我握着电话,看着锅里翻滚的浓白汤汁,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我花了半辈子,试图在不同的男人、不同的屋檐下,寻找一个叫做“家”的地方,可到头来,真正拥有了家的,是我的女儿。
故事,或许就该从这锅汤,和这个电话开始。
第一章 第十六章,老周
老周,全名周建国,今年五十二岁,是一家小印刷厂的技术员。他是我在老年舞蹈班认识的,他不会跳,就坐在旁边看,手里总是盘着一对油光锃亮的核桃。我看他看得认真,中场休息时递了瓶水过去,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搬进我的房子,是三个月前的事。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大号的行李箱,一个装着他宝贝茶具的纸箱,还有那对从不离手的核桃。他住进来后,我的生活好像被按下了某个固定的程序。早上六点半,他起床去阳台摆弄他的花草,七点我做好早饭,他吃完去上班。晚上六点,他准时回家,脱下鞋,把钥匙往玄关的柜子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然后就陷进沙发里,喊一声:“晚晴,今晚吃什么?”
这就是老周,也是我生命里第十六个章节的男主角。他不好不坏,不抽烟,偶尔喝点酒,话不多,但也不会让我觉得沉闷。他会记得在我生日时买一束康乃馨,也会在我腰疼的老毛病犯了时,给我贴上膏药。从表面上看,他似乎是一个可以长久过下去的伴侣。
但只有我知道,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是什么。是他在沙发上雷打不动的姿势,是我在厨房里日复一日的忙碌。是我们之间除了“吃什么”、“几点睡”之外,再也找不出第三句有内容的话题。我们的关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却冰冷。
林晓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妈,你听见了吗?我要结婚了。”女儿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急切。
我回过神来,连忙对着电话笑:“听见了,听见了,好事啊,晓晓长大了,要成家了。日子定了吗?男方家里都商量好了?”
“都好了,就在十二月二十号。许阳爸妈人很好,什么都依着我。”林晓的声音里透着幸福,那种幸福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我重复着,词汇贫乏得可怜。
厨房里,猪脚汤的香气越来越浓郁,芸豆被炖得软烂,汤汁奶白。这是老周最爱喝的汤。我一边接电话,一边用勺子撇去表面的浮沫。
“妈……”林晓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婚礼那天,你……一个人来,可以吗?”
我的手一抖,一滴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疼,但远不及心里那一下抽搐来得猛烈。
“什么意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的意思是……周叔叔他就……就不用过来了吧。许阳家那边亲戚多,我怕他们……问东问西的。”林晓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沉默了。厨房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炖汤声。玄关处传来“哐当”一声,是老周回来了。他像往常一样,把身体摔进沙发,声音带着疲惫:“晚晴,饿死了,汤好了没?”
我看着手背上那个小小的、红色的烫伤点,对着电话那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我关掉火,将那锅精心炖了两个小时的汤盛出来,放在老周面前。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满足地咂咂嘴:“就是这个味,你炖的汤就是好喝。”
他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他被我女儿从她人生最重要的场合里,客气又坚决地“请”了出去。而我,这个炖汤的女人,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林晓不是在针对老周,她是在针对我生命里那本厚厚的、写了十六个名字的流水账。
老周喝着汤,看着电视里吵闹的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被电视屏幕的光映亮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他是谁?他是周建国,是我的第十六任。可是在女儿的婚礼上,他甚至不能拥有一个“周叔叔”的席位。
我忽然意识到,我所谓的寻找“家”,寻找“陪伴”,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我只是在用一个男人的存在,来填补另一个男人离开后的空虚。我像个寄居蟹,不断地寻找新的壳,却从未想过,没有哪个壳是真正属于我的。而我的女儿,她看透了这一切。她用她最幸福的时刻,给了我最清醒的一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老周在身边打着轻微的鼾声,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那十五个已经模糊了姓名的男人的脸,和老周的脸,开始重叠、旋转。他们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曾让我以为是港湾,但最终,他们都成了我生命里的过客。
而我,苏晚晴,四十八岁的苏晚晴,在这场漫长的漂泊之后,依旧是一个人,守着一栋空房子,和一本写满了名字,却无人喝彩的流水账。
第二章 一盒过期的凤梨酥
女儿要结婚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A。生活看似没变,我依旧每天给老周做饭、洗衣,听他盘核桃的“咯吱”声,看他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我开始像一个旁观者,审视着我和他之间这种被称之为“同居”的关系。
一天下午,我收拾储藏室,在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铁盒子,是台湾一家老字号的凤梨酥。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第十五任”老刘去年托人从台湾带回来的。老刘是个生意人,天南地北地跑,总会带些新奇的玩意儿。他和我在一起八个月,后来因为生意要去南方发展,我们就和平分开了。分开时,这盒凤梨酥他没带走,我也忘了吃。
我打开铁盒,一股不新鲜的、油脂氧化的味道扑面而来。凤梨酥的独立包装袋上,保质期明晃晃地印着:上个月到期。
我捏着那块小小的、金黄色的糕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它曾经承载着一份远道而来的心意,被寄予了“甜蜜”的期望,可最终,它和我与老刘的关系一样,在被遗忘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过了期。
晚上,老周回来,我鬼使神差地把那盒凤梨酥放在了茶几上。他洗完手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拿起来看了看:“哟,凤梨酥啊,我最喜欢吃了。”
他撕开一包,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什么味儿啊这是?哈喇了。晚晴,这东西坏了,快扔了吧,吃坏肚子可不划算。”
说着,他把咬了一口的凤梨酥连同包装袋一起,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调到他最喜欢的体育频道。
我看着垃圾桶里那块被嫌弃的糕点,心里那点仅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跟着一起被扔了进去。我曾幻想,或许老周会问一句“这东西哪来的”,或许他会注意到我情绪的低落。但他没有。在他的世界里,一块过期的凤梨酥,就只是一块过期的凤梨酥,唯一的价值就是判断它“能不能吃”,然后决定它的归宿是“肚子”还是“垃圾桶”。
我和他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为他提供一个干净的住所,一日三餐热乎的饭菜,在他看来,这便是我的价值。至于我心里在想什么,我为什么会对着一盒点心发呆,这些都超出了他关心的范畴。我们是搭伙过日子的伙伴,分工明确,互不打扰对方的精神世界。
这种“互不打扰”,在女儿的婚礼筹备中,被无限放大。
林晓开始频繁地给我打电话,讨论婚礼的细节。宾客名单、酒席菜单、现场布置……她事无巨细地跟我说,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牵扯到老周的话题。我们母女俩,像是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一次,她在电话里兴奋地说:“妈,我选了一件敬酒服,是大红色的,特别显白。到时候你穿什么?我给你也挑一件吧,紫色的怎么样?显得贵气。”
我笑着说:“好啊,我女儿眼光好,你挑的肯定好看。”
电话挂断后,老周正好从房间里出来,听到了尾音,随口问:“跟晓晓打电话呢?说什么这么高兴?”
“说婚礼的事,她给我挑了件衣服。”我淡淡地回答。
“哦,”老周点点头,然后理所当然地说,“那我穿什么?我那套黑色的西装是不是得提前拿出来熨熨?”
空气瞬间凝固了。我看着他那张毫无城府的脸,他眼里的期待是那么真实。在他看来,作为我“家里”的男人,出席我女儿的婚礼,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只是一个临时的房客。
我张了张嘴,那些伤人的话就在舌尖打转:“晓晓没让你去”、“人家不欢迎你”、“你跟我没关系”……可看着他那副憨厚的样子,我一句也说不出来。我这一生,最不会做的,就是干脆利落地拒绝别人。
最后,我只能含糊其辞地说:“还有好几个月呢,不着急,到时候再说。”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去倒水喝了。他大概以为我只是随口一说,却不知道,我这句“到时候再说”,藏着多大的心虚和难堪。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他。他跟我说起单位的趣事,我心不在焉地“嗯啊”应着;他想跟我一起去逛超市,我找借口说已经买好了。我们的房子不大,一百平米,三室一厅,可我却觉得,我和他之间,隔着一片无法逾越的海洋。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梦,梦见我不断地在打包行李,从一个房子搬到另一个房子。梦里的男人面孔都很模糊,唯一清晰的,是女儿林晓那张挂着泪痕、充满失望的脸。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拖着箱子,一次又一次地对她说:“晓晓,妈妈又要搬家了。”
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身旁的老周睡得正香,核桃就放在床头柜上。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借着月光,看着这个被我用心布置的“家”。墙上挂着我绣的十字绣,沙发上摆着我亲手缝制的靠垫,阳台上的花草被我养得郁郁葱葱。
这里的一切,都刻着我的印记。可为什么,我却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我走到储藏室,打开那个装凤梨酥的铁盒,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股挥之不去的、陈腐的甜腻气息。我忽然明白了,我和这些男人的关系,就像这盒凤梨酥。开始时,都带着对“甜蜜”的期待,但因为缺乏真正的沟通和经营,我们都在彼此的生命里,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过了期。
第三章 镜子里的陌生人
与老周之间那种微妙的疏离感,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致命,却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它的存在。而真正让这根刺发炎、化脓的,是林晓的一通电话。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阳台浇花,手机响了。是林晓。
“妈,你和周叔叔……最近怎么样?”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
“就那样,挺好的。”我轻描淡写地回答,用喷壶给一盆吊兰的叶子喷水,水珠顺着翠绿的叶尖滚落。
“那就好。”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的心沉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你说吧,母女俩有什么不能说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上个星期天,我和许阳去逛商场,在楼下的餐厅,看到周叔叔了。”
“哦,他那天是说跟同事去吃饭了。”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不是跟同事,他是跟一个女的,还有个小男孩,看起来像一家人。那个女的还给他夹菜,他给那孩子擦嘴……妈,我不是想挑拨离间,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阳台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我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画面:老周,那个每天回家就陷进沙发、等着我开饭的男人,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扮演着丈夫和父亲的角色,熟练地给孩子擦嘴。
“妈?妈你在听吗?”林晓的声音透着担忧。
“……在听。”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晓晓,谢谢你告诉我。妈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很久都动弹不得。手里的喷壶倾斜了,水流了一地,浸湿了我的拖鞋,冰凉的感觉顺着脚底蔓延到全身。
我并不爱老周,这一点我心知肚明。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有搭伙过日子的习惯。可当我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家”的时候,那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感觉,还是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算什么?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床伴?一个让他可以在另一个家庭面前,伪装成“单身”的幌子?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林晓的父亲,我的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丈夫,陈峰。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就结了婚。那时的爱情,纯粹得像玻璃。我以为我们会像童话里写的那样,一辈子一双人。陈峰是个有才华的男人,在设计院工作,很快就成了业务骨干。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从租房到买房,再到有了女儿林晓。我以为我的幸福已经圆满了。
变故发生在我三十二岁那年。我像往常一样去给他送忘在家的文件,却在他们单位楼下,看到他扶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腰,两人亲密地走进了一家咖啡馆。那个女孩我认识,是他的实习生,叫文文,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没有冲进去,而是像个傻子一样,在马路对面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看着他们隔着玻璃窗相谈甚欢,看着陈峰用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眼神望着那个女孩,看着他亲手为她拂去嘴角的咖啡沫。每一个动作,都像一把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那天晚上,他回家,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去,而是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等他。他开了灯,看到我,吓了一跳。
“晚晴,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冷静地问他:“你爱她吗?”
他愣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狡辩,只是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
“我们离婚吧。”我说出这句话时,感觉身体里的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不解地看着我:“晚晴,我没想过离婚。我和文文只是……一时糊涂。我承认我错了,你给我个机会,我跟她断了,我们好好过日子,为了晓晓,行吗?”
“为了晓晓?”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陈峰,你背叛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为了晓晓?”
我无法接受我的爱情里有瑕疵,更无法忍受和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同床共枕。我决绝地提出了离婚。房子、存款,我什么都没要,只要了女儿的抚养权。我净身出户,带着五岁的林晓,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开始了新的生活。
从那以后,我对男人,对婚姻,彻底失去了信心。我开始了一段又一段的感情,却再也不敢走进婚姻。我害怕承诺,害怕束缚,更害怕再次被背叛。我像一只惊弓之鸟,只要感觉到一丝不安全,就会立刻逃离。
我换了一个又一个同居伴侣,他们有的老实,有的风趣,有的有钱。我从他们身上索取温暖和陪伴,却从不付出真心。我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再受伤。我以为只要我不结婚,我就永远拥有主动权。
可我错了。我以为我在选择,其实我一直在被动地接受。我以为我在享受自由,其实我一直在品尝孤独。我把一个个男人请进我的生活,又把他们一个个送走,每一次迎来送往,都在消耗着我的精力和情感。我变得越来越麻木,越来越不在乎。
直到今天,直到林晓告诉我老周的事,我才像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猛然清醒过来。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憔劳、眼角有了细纹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是谁?这是苏晚晴吗?是那个曾经骄傲地说“我的爱情里不容一粒沙子”的苏晚晴吗?
不是了。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浑浊,充满了疲惫和妥协。她为了所谓的“陪伴”,可以容忍一个男人心不在焉的敷衍,可以容忍他毫无保留的自私,甚至,可以容忍他在外面另有一个家。
我为了不重蹈覆辙,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更大的笑话。陈峰的背叛,毁掉了我的婚姻。而我这十几年来一次又一次的选择,则亲手毁掉了我自己的人生。
第四章 与陈姐的下午茶
心里的结越系越紧,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让我把所有委屈和混乱都倾倒出来的地方。我约了陈姐。
陈姐叫陈秀芬,是我离婚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那时我带着林晓,在一家小餐馆打工,她是餐馆的老板娘。她比我大十岁,是个爽利又通透的女人,见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总是明里暗里地帮我。后来她餐馆不开了,我们却一直保持着联系,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
我们约在一家常去的茶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街上的人来人往。
陈姐给我倒了杯普洱,看我脸色不好,开门见山地问:“怎么了?看你这副样子,丢了魂似的。又跟那个老周闹别扭了?”
我摇摇头,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暖了手,却暖不了心。我把林晓看到老周和别的女人孩子在一起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
陈姐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哼”了一声,撇了撇嘴:“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个老周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你就是不信,总觉得人家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
她说话向来这么直接,却总能一针见血。
我苦笑了一下:“我不是不信,我是……懒得去想。觉得找个伴儿,有个说话的人,家里有点烟火气,就够了。没指望他能对我多好,也没想过要天长地久。”
“你这是懒吗?你这是自欺欺人!”陈姐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茶水都溅了出来,“晚晴,你糊涂啊!你以为你找的是伴儿,其实你找的是个大爷回来伺候!你图他给你点烟火气,他图你给他当免费保姆!你看看你,才跟他过了几个月,人都憔悴成什么样了?”
她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我心里。是啊,我何尝不知道呢?老周搬进来后,我每天的生活就像个陀螺,围着他转。买菜要做他爱吃的,打扫要按他的标准,连看电视都要迁就他的喜好。我以为这是“过日子”,其实这只是我在用无休止的付出来换取一种虚假的“被需要感”。
“还有晓晓,”陈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孩子要结婚了,你这个当妈的,本来应该是最高兴的。可你看看你现在,愁眉苦脸的。就因为女儿不让你带那个老周去婚礼?”
我点点头,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姐,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我这辈子,没能给晓晓一个完整的家,现在连参加她的婚礼,都让她这么为难。”
“你失败个屁!”陈姐骂了一句,又递给我一张纸巾,“离婚又不是你的错,是那个陈峰不做人!你一个人把晓晓拉扯大,供她读完大学,你比谁都伟大!至于婚礼的事,你得理解孩子。”
她语重心长地看着我:“你想想,晓晓从小到大,跟着你,见了多少个‘叔叔’了?她心里能没有阴影吗?她现在要结婚了,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她不想让她婆家觉得她有个不清不楚、关系混乱的妈,这有错吗?她不是嫌弃你,她是害怕,是想保护她自己的小家庭。”
陈姐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我一直以为林晓是怨我,怨我给她丢脸。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怨,她是怕。她怕我这艘漂泊了半辈子的船,会撞上她刚刚起航的小舟。
“那我该怎么办?”我茫然地看着窗外,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好像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我,迷失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怎么办?凉拌!”陈姐瞪了我一眼,“那个老周,赶紧让他卷铺盖滚蛋!这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男人,留着过年啊?你还真想让他当你女儿婚礼上的‘周叔叔’?他配吗?”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就好好的,一个人过!”陈姐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今年才四十八,有房子,有存款,女儿也成家了,你怕什么?以前是为了晓晓,你不敢停下来,总觉得家里得有个男人撑着。现在晓晓长大了,你该为你自己活了!”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掌很温暖,充满了力量。“晚晴,你听姐说。男人,不是你生活的必需品。你得先学会一个人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才能在遇到那个对的人时,有底气说‘你来了很好,但你走了,我也没关系’。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的生活,依附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了。你不是藤,你是树。”
你是树。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菟丝花,必须依附着大树才能生存。我寻觅了一棵又一棵树,却忘了,我自己也可以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树。
我看着陈姐,这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给了我温暖,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点醒我的女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不是委屈的眼泪,是释然,是感激。
“姐,谢谢你。”
陈姐拍了拍我的手背,笑了:“谢什么。赶紧把眼泪擦擦,多大的人了。走,姐带你吃好的去,吃完了,回去就把那个姓周的给‘请’出去!你苏晚晴的第十七章,得由你自己来写,不能再让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来当主角了!”
那一刻,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我们的茶杯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我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觉得,我的人生,或许也该像这杯茶一样,滤掉渣滓,才能品出真正的清香。
第五章 无声的摊牌
和陈姐聊完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和老周摊牌。
我没有选择歇斯底里地质问,也没有哭哭啼啼地控诉。我这半辈子,经历了太多的吵闹和分离,早已耗尽了所有戏剧化的情绪。我只想平静地,为我生命里的第十六章,画上一个句号。
我像往常一样,做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都是老周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麻婆豆腐、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
老周回来时,看到满桌的菜,眼睛都亮了:“哟,今天什么日子?这么丰盛?”
“没什么,就是想好好做顿饭。”我给他盛好饭,递过去。
他没多想,坐下来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吃饭的样子总是很香,呼噜呼噜的,让人有食欲。以前,我总觉得这是有烟火气的表现,但今天,我看着他,心里却一片平静。
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老周,我们聊聊吧。”
他嘴里塞满了排骨,含糊不清地应着:“聊啥?你说。”
“我们……分开吧。”我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老周的咀嚼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错愕,仿佛没听清我说什么。“你说啥?分开?好端端的,分什么开?”
“不是好端端的。”我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周建国,你在外面,是不是还有个家?”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错愕变成了慌乱,眼神开始闪躲。“晚晴,你……你听谁胡说八道呢?我哪有什么家啊,我离了婚好多年了。”
“上个星期天,在商场楼下的餐厅,你跟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在一起。”我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副样子,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没有再追问那个女人是谁,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骗了我。重要的是,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谎言和利用之上的。
“你走吧。”我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你的东西,明天我会帮你打包好。你什么时候方便,就过来拿走。”
我的冷静,似乎让他感到更加无措和愤怒。他“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了起来:“苏晚晴,你什么意思?就因为这点事,你就要赶我走?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就是偶尔见个面,看看孩子!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我吃你点,喝你点,但我没亏待你吧?你家里的水电煤气,哪样不是我交的?你生病了,是不是我给你买药?”
他开始一条条地列举他的“功劳”,仿佛在证明他住在这里的合法性。
我没有跟他争辩,只是默默地把碗筷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他的咆哮。我忽然觉得很可笑。我们之间,原来是可以这样用金钱和物质来计算的。他付了水电费,所以他有权在这里住下;他给我买过药,所以他有权对我撒谎。
这就是我寻觅了十几年的“伴侣”?
见我不说话,老周可能觉得更没面子,声音也更大了:“你不就是嫌弃我没钱吗?嫌弃我不能给你女儿的婚礼长脸吗?我告诉你苏晚晴,别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你一个离了婚,跟十几个男人同居过的女人,有人要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
恶毒的话,像淬了毒的箭,朝我射来。若是以前,我可能会被刺得遍体鳞伤,会哭,会反驳,会为自己辩解。
但今天,我没有。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说完了吗?”我问。
他愣住了。
“说完了,就走吧。”我指了指门口,“在你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在我对你还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之前,离开我的家。”
我的平静,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他呆呆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晚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了。”我打断他,“老周,我们都是成年人,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我们在一起,就是搭个伙,现在这个伙,我不想搭了,就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老周没有走。他睡在了客房。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辗转反侧的声音,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他已经走了。玄关柜上,那串他从不离身的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牙刷、毛巾、拖鞋,都不见了。他走得悄无声息,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
我走到阳台,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太阳刚刚升起,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我给林晓发了条微信:“晓晓,妈妈和周叔叔分开了。你的婚礼,妈妈一个人去。”
很快,林晓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妈……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我……”
“不怪你,傻孩子。”我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是妈妈自己想通了。妈妈要谢谢你,是你让妈妈看清了很多事。”
挂了电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依然有细纹,脸色也谈不上红润,但我的眼神,好像不一样了。那里面,没有了过去的浑浊和迷茫,多了一丝清澈和坚定。
我,苏晚晴,四十八岁。在经历了十六个男人之后,终于决定,把第十七章的男主角,留给自己。
第六章 第十七个空位
老周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家里空得可怕。
我习惯了早上七点准时响起的闹钟,习惯了厨房里飘出的豆浆和油条的香气,习惯了玄关处那双摆放整齐的男士皮鞋,习惯了晚上沙发上那个雷打不动的身影和电视里传出的体育赛事解说声。
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一百平米,三室一厅,可我却觉得它大得像个广场。寂静在空气中回响,我甚至能听到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每一个声音,都在提醒我:这个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长久以来对孤独的恐惧,像一只蛰伏的怪兽,再次苏醒,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将我吞噬。
有好几次,我拿起手机,差点就拨通了老年舞蹈班里某个对我示好的男人的电话。我想,只要我愿意,我很快就能找到“第十七任”,填补这个空位,让家里重新恢复“烟火气”。
但每一次,陈姐的话都会在我耳边响起——“你是树,不是藤。”
我把手机放下,逼着自己去面对这份空荡和寂寞。我开始尝试着为自己生活。
我不再需要六点半就起床准备两个人的早餐。我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给自己煮一碗简单的麦片粥,或者下楼买一根刚出炉的油条。我发现,一个人的早餐,可以吃得更从容,更精致。
我把老周留在阳台上的那些他宝贝得不得了的花草,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摆放了一遍。我扔掉了那些长势不好的,又去花市买了几盆我喜欢的茉莉和栀子。微风吹过,满室清香。
我把客厅的电视,从体育频道调到了我喜欢的电影频道。我窝在沙发里,盖着毯子,看了一整部我早就想看的文艺片。看到动情处,就跟着主角一起哭,一起笑,不用担心身边有人会觉得我矫情。
我甚至开始学着做一些以前从未尝试过的事情。我在网上报了一个烘焙班,学着做蛋糕和饼干。当第一个卖相不佳但味道还不错的戚风蛋糕从烤箱里拿出来时,我尝了一口,那份甜,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我把烤好的饼干打包,送了一些给陈姐,剩下的,寄给了远在外地的林晓。
林晓收到后,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惊喜:“妈!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饼干了?太好吃了吧!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喜欢吃,妈以后经常给你做。”我笑着说,心里暖洋洋的。
“妈,你……”电话那头,林晓的声音有些犹豫,“你一个人……还好吗?”
“好,挺好的。”我回答得毫不犹豫,“前所未有的好。”
这是实话。当我不再把生活的重心放在取悦一个男人身上,当我开始学着取悦自己时,我发现,生活原来可以如此丰富多彩。我曾经以为的“烟火气”,不是必须由两个人来创造。一个人,也可以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当然,偶尔还是会有孤单的时刻。比如深夜从梦中惊醒,身边空无一人;比如生病了,只能自己倒水吃药;比如看到街上成双成对的情侣,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羡慕。
但这种感觉,不再像过去那样让我恐慌。我学会了与孤独和平共处。我告诉自己,这只是生活的一种常态,就像白天和黑夜,晴天和雨天一样,再正常不过。
我开始整理我的人生。我翻出了那些压在箱底的老照片,有我和陈峰年轻时的合影,有林晓从小到大的成长记录。我看着照片里那个曾经笑靥如花的自己,那个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自己,第一次,没有了怨恨,只有一丝淡淡的释怀。
我也整理了那些“前任们”留下的痕迹。老刘送的过了期的凤梨酥铁盒,被我当成了储物盒;第十四任老王留下的一个紫砂茶壶,被我用来浇花;第十三任……他们的物品,他们的记忆,都被我一一归位。他们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我无法抹去,但我可以选择,不再被他们所困。
那本写了十六个名字的流水账,被我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我决定,不再去数那些过往,也不再急于为第十七个空位寻找主人。
这个空位,我要留给我自己。我要先学会,如何与自己好好相处,如何爱自己。
第七章 一张没有地址的请柬
十二月二十号,林晓的婚礼如期举行。
天很冷,但阳光很好。我穿上了林晓为我挑选的那件紫色丝绒旗袍,外面披了一件羊绒大衣。我对着镜子,给自己化了一个淡妆。镜子里的女人,面色红润,眼神明亮,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几岁。
我一个人打车去了酒店。没有男伴在身边,我确实收到了一些亲戚们探究的目光,但我只是坦然地微笑回应。我的内心,从未像此刻这样平静和笃定。
婚礼现场布置得像童话里的仙境。林晓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她的父亲,我的前夫陈峰,缓缓地走向舞台中央的新郎许阳。
陈峰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我们离婚后,他很快就和那个叫文文的女孩结了D婚,生了个儿子。这些年,我们除了关于女儿的事,几乎没有任何联系。今天,是我们离婚十六年来,第一次在这样正式的场合见面。
仪式开始前,他端着酒杯,主动走到我这一桌。
“晚晴,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好久不见。”我点点头,举起面前的果汁杯,与他碰了一下。
“这些年……你辛苦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感慨,很复杂。
“都过去了。”我淡淡一笑,“今天是我们女儿大喜的日子,说点开心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喝了一口酒,就回到了主桌。我们之间,隔着十六年的光阴,隔着各自的新生活,早已无话可说。曾经的爱恨情仇,都已经被时间冲刷得面目全非。
婚礼仪式上,当林晓和许阳交换戒指,深情拥吻时,我坐在台下,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为女儿感到高兴,她找到了一个爱她的、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她拥有了我这辈子都未能拥有的、完整的幸福。
敬酒的时候,林晓和许阳端着酒杯,走到了我面前。
“妈。”林晓的眼睛红红的,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谢谢你。”
我知道,她这句“谢谢”,包含了太多的含义。谢谢我把她养大,谢谢我成全她的婚礼,也谢谢我……终于放过了自己。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和许阳互敬互爱,知道吗?”
“妈,你放心吧。”许阳在一旁郑重地承诺,“我会一辈子对晓晓好的。”
我看着眼前这对璧人,心里充满了欣慰。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渐渐散去。我帮着收拾了一些东西,准备离开。林晓拉住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塞到我手里。
“妈,这是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飞往三亚的机票,还有一个五星级酒店的预订单。时间,是明天。
“你这是……”我有些不解。
“这是我和许阳送给你的礼物。”林晓抱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撒娇,“你辛苦了半辈子,也该好好出去玩玩,放松一下了。我们不能陪你去度蜜月,就让你替我们去吧。”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我的女儿,她真的长大了,懂得心疼我了。
“机票和酒店都订好了,不许不去哦。”林晓俏皮地眨了眨眼,“妈,你要开始你自己的新生活了。”
我握着那张机票,它像一张没有地址的请柬,邀请我,走向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旅程。
第二天,我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登上了飞往三亚的飞机。当飞机冲上云霄,我看着窗外连绵的云海,心里一片开阔。
四十八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我还会不会遇到爱情,不知道我的第十七章,会不会有新的主角登场。
但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明白了,幸福不是依附,而是独立。安全感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的。一个女人的价值,从来不是由她身边有多少个男人来定义的。
那本写了十六个名字的流水账,就让它永远地留在过去吧。从今天起,我的日记本,每一页,都将只写一个人的名字——苏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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