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裂痕

那条消息进来的时候,时承川正在阳台收衣服。

七点半的黄昏,天边还烧着一点橘红色的云。

屋里有排骨汤的香气,咕嘟咕嘟的,是他妻子阮疏雨下午就炖上的。

一切都跟过去七年的每一天一样,安稳,妥帖。

手机在客厅的沙发上“嗡”地振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

他没在意。

可能是什么垃圾短信,或者App推送。

他把阮疏雨那件真丝衬衫仔细叠好,想着明天要记得送去干洗。

他甚至还笑了笑,觉得日子就像这件衬衫的料子,滑,软,贴着皮肤,说不出的舒服。

手机又“嗡”地振了一下。

还是那么轻。

他抱着叠好的衣服走进客厅,顺手把手机捞了起来。

不是垃圾短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很短。

一张照片,加一行字。

照片的像素不高,有点模糊,像是隔着车窗匆忙拍的。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家的车。

一辆白色的帕萨特,车牌号他熟悉得像自己的生日。

车停在一栋建筑的地下车库里。

背景里,墙上有一个酒店的Logo,一个烫金的“W”。

万豪酒店

照片下面那行字,像一枚烧红的针,直直扎进他的瞳孔。

“万豪酒店,1608房。你老婆可真会玩。”

时承川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

耳朵里嗡嗡响。

排骨汤的香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只剩下油腻的腥味。

他把衣服扔在沙发上,手指有点发抖,点开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没错。

就是他的车。

车位旁边的柱子上,清清楚楚印着“B2-117”。

1608房。

他老婆。

这几个字眼在他脑子里来回地撞。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疏雨今天下午跟他说,公司临时有个项目会,要去西郊的创意园区,晚上可能晚点回来吃饭。

西郊。

万豪酒店在市中心。

两个地方,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开车不堵车都要一个半小时。

她骗了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滴墨水掉进了清水里,瞬间就把他整个脑子都染黑了。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

地板被他踩得咯吱响。

他想给阮疏雨打电话。

立刻,马上。

他想问她在哪。

但他不敢。

他怕什么?

怕她一开口,说的还是那个西郊的谎言。

那他该怎么办?

当场拆穿她?

然后呢?

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吵一架?

他时承川,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一个项目经理,在公司带一个十几人的团队,最讲究的就是体面。

他不能接受自己像个泼妇一样在电话里跟老婆对质。

他需要证据。

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能把人一巴掌扇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的证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概半个月前,也是一个晚上。

阮疏雨在洗手间里接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鬼鬼祟祟的。

他当时在外面看球赛,没太在意。

后来他进去洗漱,随口问了一句。

阮疏雨眼神有点闪躲,说是她弟弟予安打来的。

说予安想给女朋友简今安买个新出的苹果手机当生日礼物,手头紧,跟她借点钱。

他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

予安虽然还在上大学,但家里条件不错,阮疏雨父母每个月给他的生活费很宽裕。

再说,予安那孩子,跟他这个姐夫关系一直很好,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找他,很少会绕过他去找姐姐。

但当时阮疏雨说得挺自然,还埋怨弟弟花钱大手大脚。

他也就信了。

现在想起来,那闪躲的眼神,那压低的声音,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嫌疑犯留下的脚印。

时承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沉到了冰冷的海底。

七年的婚姻,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他眼前闪过。

从大学校园里的青涩恋人,到毕业后一起打拼,租房子,吃泡面。

再到后来,他工作稳定,她事业有成,他们买了这套不大不小的房子,有了这辆不好不坏的车。

他以为他们是最合拍的齿轮,严丝合缝,朝着一个叫“白头偕老”的方向,稳稳地转动。

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裂痕?

他不知道。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枕边这个人。

不行。

不能再想了。

越想,心里的火烧得越旺。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跟他站在一起的证人。

一个在最后摊牌的时候,能让阮疏雨无话可说的人。

他抓起车钥匙,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

阮予安。

阮疏雨的亲弟弟。

如果连她弟弟都亲眼看见了,那她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他要让这场背叛,以最难堪,最彻底的方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拨通了阮予安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姐夫?怎么了?”阮予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懒洋洋的,背景里还有打游戏的声音。

时承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予安,你现在有空吗?出来一下,我找你有点急事。”

“啊?什么急事啊?我这打团呢……”

“别打了。”时承川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冷硬,“关于你姐的事。”

02 不情愿的证人

半小时后,时承川在阮予安的大学城门口见到了他。

阮予安穿着一件潮牌T恤,踩着一双限量款球鞋,一脸的不耐烦。

“姐夫,到底什么事啊?这么火急火燎的,我那局排位都扣分了。”

时承川没说话,直接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还是那张照片,那行字。

阮予安凑过来看了一眼,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这什么玩意儿?万豪酒店?车……这不是你家的车吗?”

他念叨着,然后看到了那行字。

他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从懒散,到疑惑,再到愤怒。

“这他妈谁发的?有病吧!”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着时承川,“姐夫,你不会信了吧?这肯定是有人恶作剧!”

“是不是恶作剧,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时承川的声音像冰。

“看什么看!”阮予安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声音也高了八度,“我姐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吗?她会去酒店?跟人开房?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她下午还跟我发微信,说在公司开会呢!”

时承川冷笑一声。

“她也跟我说在公司开会,在西郊。”

“对啊!她们公司新项目就在西郊创意园啊!”

“那万豪酒店在哪?”时承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阮予安被问住了。

他当然知道万豪在市中心。

但他立刻找到了新的理由。

“那……那可能是我姐去见客户呢!谈生意呢!在酒店谈生意不是很正常吗?”

“见客户需要开一间房,从下午待到现在?”时承川的语气里全是嘲讽,“予安,你别自欺欺人了。”

“我自欺欺人?”阮予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时承川我告诉你,你别侮辱我姐!我姐跟你结婚七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她为了这个家付出多少,你没看见吗?现在就凭一张不知道谁发的破照片,一句话,你就怀疑她?”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路边等车的几个学生都朝这边看。

时承川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拉开车门,把阮予安往车里推。

“上车说。”

阮予安挣扎了一下,但还是被时承川塞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车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固,压抑。

“时承川,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跟你没完!”阮予安气得胸口起伏。

“我就是带你去找这个一二三。”时承川发动了车子,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阮予安被惯性甩得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时承川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认识的这个姐夫,一直都是温和的,稳重的,脸上总是带着笑。

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眼睛里像是淬了火,又像是结了冰。

“姐夫,你冷静点。”阮予安的口气软了一点,“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姐不是那样的人。你想想,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开你的车出去了?”

“车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我身上,一把在你姐钱包里。今天她开的车。”时承川的回答滴水不漏。

“那……那……”阮予安还在拼命地为姐姐找借口,“那说不定是她朋友借车去……然后停在酒店了呢?”

时承川沉默了。

他没有再反驳。

车子在夜色里飞驰,窗外的路灯一排排地向后倒去,像一条条拉长的光带。

阮予安看着时承川沉默的样子,心里反而更慌了。

他知道,姐夫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如果不是有十分的把握,他不会做出这种事。

可他还是不愿意相信。

阮疏雨是他的亲姐姐。

从小到大,姐姐在他心里,就是完美的化身。

漂亮,优秀,温柔,顾家。

她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不可能的……”阮予安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姐最讨厌别人骗她,她自己也从来不骗人。她要是真有什么事,肯定会跟你说的。”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女朋友,简今安。

“你看我跟今安,我们俩谈了两年了,什么事都摊开说,从来没有秘密。”阮予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炫耀,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姐夫,你看今安多好,又温柔又懂事,从来不乱花钱,也不跟别的男生乱来。我姐从小就教育我,做人要忠诚,感情要专一。她自己怎么可能做不到?”

他把简今安搬出来,是想用一个正面的例子,来反衬这件事的荒谬。

他想告诉时承川,他们阮家的人,家教就是这样的,不可能出这种丑事。

时承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简今安。

他听着这个名字,心里毫无波澜。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1608房。

他要亲眼看看,那扇门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予安。”时承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今天带你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只是想让你做个见证。”

“如果是我错了,我当着你的面,给你姐跪下道歉。”

“可如果……如果是我对了呢?”

阮予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市中心,那些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和时承川牢牢地罩住。

他忽然有种预感。

今天晚上,有什么东西,要碎了。

03 漫长的走廊

万豪酒店的地下车库,空气又冷又潮。

时承川把车稳稳地停在一个空位上,熄了火。

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前面柱子上的编号。

B2-89。

那个发信人说,他家的车停在B2-117。

阮予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刚才在车上的那股嚣张气焰,已经灭了一半。

“走吧。”时承川说。

他推开车门,迈出去的腿有点发软。

他们一排排地找过去。

B2-101,B2-102……

数字每增加一个,阮予安的心就往下掉一分。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像灌了铅。

他多希望这个车库没有117号车位。

或者,117号车位上停着一辆别的车。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或者一辆黑色的奔驰。

什么都好,只要不是那辆白色的帕萨特。

然后,他们走到了。

B2-117。

一辆白色的帕萨特,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牌号,沪A·XXXXX。

熟悉得刺眼。

阮予安的呼吸一下子就屏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脑袋里嗡的一声。

是真的。

车真的在这里。

他扭过头,去看时承川。

时承川的脸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辆车,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说不定,是姐把车借给朋友了呢。”阮予安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有多无力。

时承川没理他。

他转身,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阮予安犹豫了零点五秒,还是跟了上去。

事到如今,他必须跟着。

他要亲眼看着姐夫推开那扇门,然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或者只是姐姐的某个闺蜜。

他要看着姐夫的表情从怀疑变成羞愧。

他要为姐姐讨回这个公道。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金属的轿厢壁映出他们俩扭曲的脸。

时承川按了“16”。

那个红色的数字,像一滴血。

电梯安静地向上爬升。

“叮”的一声,16楼到了。

电梯门滑开,一条长长的,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音。

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走在棉花上,感觉很不真实。

1601,1602……

门牌号在他们身边缓缓后退。

时承川走在前面,阮予安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看着姐夫的背影,宽阔,但不知为什么,显得特别萧瑟。

一个穿着制服的客房服务员推着餐车从他们身边走过,对他们礼貌地点了点头。

时承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阮予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像打鼓。

他开始害怕了。

不是为姐姐担心,而是一种纯粹的,对未知结果的恐惧。

就像考试前等待发卷子的那一刻。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祈祷。

求求了,千万不要是真的。

什么都行,只要不是他想的那样。

只要门一打开,姐姐穿着整齐的职业套装,正在跟一个女客户喝咖啡谈合同。

那样的话,他一定会冲上去,抱着姐姐,然后狠狠地给时承川一拳。

他一边想,一边走。

走廊好像没有尽头。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终于,时承川停了下来。

他面前的房门上,挂着一个古铜色的门牌。

1608。

到了。

04 审判之门

门前,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满心被背叛的怒火,来执行审判的丈夫。

一个,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捍卫家人荣誉的弟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时承川看着那扇门,反而没有了之前的冲动。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所有的愤怒,怀疑,心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疲惫。

他甚至想,就这样吧。

别开了。

转身走掉。

回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他回到家,阮疏雨也刚好回来,端着那碗排骨汤,笑着对他说:“老公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多好。

他为什么非要亲手来撕开这个可能存在的,血淋淋的伤口呢?

“怎么了?开啊!”

阮予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经历了车库的确认和走廊的煎熬,阮予安此刻的心态已经变了。

从一开始的绝对不信,变成了现在的一半怀疑,一半恐惧。

他比时承川更想知道答案。

如果姐姐是清白的,他要立刻还她清白。

如果……

没有如果。

他姐不可能是那种人。

“开门啊!你不是要证据吗?证据就在里面!你开啊!”阮予安催促着,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他看着时承川迟迟不动,一把从他手里夺过了房卡。

那张房卡,是时承川之前从家里阮疏雨的备用钱包里翻出来的。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刷开。

可现在,他的手在抖。

阮予安看着时承川。

“姐夫,你怕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挑衅,“你怕打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你没法收场?”

时承川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怕的不是这个。

他怕的是,他猜对了。

“你要开,你来开。”时承川把手垂了下去,声音嘶哑。

阮予安愣住了。

他没想到姐夫会把这个“权力”交给他。

他看着手里的房卡,那薄薄的一片塑料,此刻重如千斤。

开,还是不开?

开,就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姐姐的名誉,是他这个小家庭的未来,是他从小到大的信仰。

不开,这件事就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姐夫心里,也扎在他心里。

他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去了。

“开就开!”阮予安咬了咬牙,像是给自己鼓劲。

他不能让姐夫觉得他心虚。

他必须证明给时承川看,他的怀疑是多么可笑,多么伤人。

他举起手,把房卡凑近门锁的感应区。

他的手也在抖,抖得比刚才的时承川还厉害。

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有对准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

“我来吧。”时承川叹了口气,重新拿过房卡。

他已经想明白了。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有些脓包,必须挤破,才能痊愈。

或者,彻底烂掉。

他不再犹豫,手臂稳定得像一块岩石。

将房卡,轻轻贴在感应器上。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

门锁开了。

绿灯亮起,像一只窥探秘密的眼睛。

时承川的手,搭在了冰冷的门把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向里一推。

门,开了。

05 怎么是你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屋里的景象,像一幅被定格的混乱油画,狠狠砸进了他们的眼睛。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香水和酒精的气味。

地毯上,散乱地扔着一件男士外套和一件女士风衣。

一个陌生的男人,赤着上身,正手忙脚乱地从床上坐起来,脸上是惊慌失措的表情。

时承川的目光,越过那个男人,死死地钉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女人。

她背对着门口,长发凌乱地披散着,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傻了,一动不动。

但只看那个背影,那个身形……

不是阮疏雨。

时承川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从万丈悬崖上坠落,又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接住了。

不是她。

巨大的狂喜和荒谬感同时涌了上来。

他想笑,又想哭。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个疯子。

他竟然真的怀疑了阮疏雨,还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完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妻子,怎么面对身边的阮予安。

他僵硬地转过头,想对阮予安说点什么。

也许是道歉,也许是自嘲。

但他看到的,是阮予安一张煞白的,血色尽失的脸。

阮予安没有看那个男人。

他也没有看那个女人的背影。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粉色的,小巧的女士手提包。

那个包,他太熟悉了。

上个月,他才陪着她,在恒隆广场的专柜买的。

是她的生日礼物。

简今安的包。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女人,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一张熟悉的,清纯又无辜的脸,出现在灯光下。

脸上的惊恐,还没来得及褪去。

是简今安。

是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柔懂事,说要跟他一辈子的简今安。

是那个刚刚还在电话里跟他说,在宿舍里看书,准备期末考试的简今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时承川看到了阮予安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天崩地裂般的破碎。

他看到阮予安的嘴唇在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阮予安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像秋风里的一片落叶。

那个陌生的男人,已经慌乱地套上了裤子,嘴里骂骂咧咧:“你们他妈谁啊?想干什么?”

简今安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看着门口的阮予安和时承川,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全没了。

“予……予安……”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充满了恐惧。

“予安?”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阮予安心里那座积蓄已久的火山。

他没有哭。

也没有怒吼。

他只是发出了一声像小兽一样,绝望又痛苦的呜咽。

然后,他直挺挺地,朝着时承川的方向,软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他跪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呐喊,从他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响彻了整个楼层。

“怎么是你?”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房间里的简今安。

不是疑问。

是控诉。

是把他整个世界都撕碎后的,最后一句遗言。

“怎么会是你?!”

06 余烬

整个场面,瞬间失控。

简今安的尖叫,陌生男人的咒骂,阮予安撕心裂肺的哭喊,混杂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酒店的保安很快就被惊动了,冲了进来。

时承川的脑子一片混乱。

他本是来捉自己妻子的奸,结果却成了小舅子捉他女朋友的奸。

这叫什么事?

他扶起几乎瘫软在地的阮予安,阮予安却像疯了一样,挣脱他,要冲进房间去。

“我要杀了他!我他妈要杀了他!”他指着那个只穿着裤衩的陌生男人,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

保安死死地拉住了他。

简今安缩在床角,用被子蒙着头,不停地哭。

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一个清冷又急切的女声,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

“小安!承川!你们在干什么!”

时承川猛地回头。

是阮疏雨。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愤怒,快步走了过来。

当她看到房间里的景象,看到缩在床上的简今安,和被保安架住、状若疯癫的弟弟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了然和疲惫。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仿佛,她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

“都给我住手!”阮疏雨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混乱的场面,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她走到阮予安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眼神里全是心疼。

“小安,跟姐回家。”

然后,她转向时承川,那眼神,复杂得让他看不懂。

有失望,有责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承川,我们回家再说。”

最后,她看了一眼房间里那个抖得像筛糠的简今安,和那个手足无措的陌生男人。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手机,对着那个男人的脸,和房间的混乱,冷静地拍了几张照片。

那个男人想上来抢,被阮疏"一个冰冷的眼神给逼退了。

“不想把事情闹到警察局,不想让你单位和你老婆知道,就给我老实点。”阮疏雨冷冷地说。

说完,她拉着失魂落魄的阮予安,带着同样魂不守舍的时承川,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比冰点还低。

阮予安坐在后座,像个木偶,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没有焦距。

阮疏雨在开车。

时承川坐在副驾驶,他觉得自己的舌头打了结。

他有无数个问题想问。

你为什么会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那个发给我消息的人,是不是你?

但他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是他,怀疑了自己的妻子。

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小舅子,推下了万丈深渊。

一直到家,三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阮疏雨把弟弟安顿在客房,倒了杯热水给他。

然后,她走出来,关上门,看着站在客厅中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的时承川。

“坐吧。”她说。

时承川依言坐下。

“想问什么,就问吧。”阮疏雨给自己也倒了杯水,热气氤氲了她的脸。

“你……都知道?”时承川的声音干涩。

“差不多吧。”阮疏雨叹了口气,“半个多月前,予安跟我说,简今安总是找他要钱,买包,买化妆品,今天说手机坏了,明天说要报个什么班。予安自己生活费都快不够了,还找我借钱给她。”

“就是那次,你在洗手间接电话……”时承川想起来了。

“对。”阮疏雨点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简今安那孩子,我见过几次,看着挺朴实的,不像那么虚荣的人。我就留了个心眼。”

她喝了口水,继续说。

“我找我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查了一下。结果,就查到了那个男人。一个有家室的富二代。简今安跟他,已经好了快半年了。”

时承川的心,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那……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予安?”

“我怎么告诉他?”阮疏雨苦笑了一下,“予安那脾气你不知道吗?他把简今安当成宝,当成未来的老婆。我空口白牙地跟他说,你女朋友在外面有人了,他会信我吗?他只会觉得我这个当姐姐的,在挑拨离间。”

“我本来想,找个机会,拿到切实的证据,再单独找简今安谈谈。让她自己,去跟予安坦白,把伤害降到最低。”

“我今天下午,本来约了简今安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咖啡馆见面,想跟她摊牌。结果她临时说有事,放了我鸽子。”

“我越想越不对劲,就让我朋友查了那个男人的行踪,结果查到他今天下午,就在万豪开了房。”

“我猜到简今安肯定是跟他在一起,正想着怎么处理,就接到了予安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哭得语无伦次,说你在酒店,说要出人命了。”

“我一听酒店名字,就知道坏事了。”

阮疏雨放下水杯,看着时承川。

“承川,我本来以为,我们之间,是有信任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时承川的心上。

“那条消息,是谁发的?”时承川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阮疏雨摇了摇头,“可能是那个男人的老婆,也可能是其他想看热闹的人。但那不重要了。”

她站起身,走到时承川面前。

“重要的是,你信了那条短信,却不信跟你生活了七年的我。”

“你宁可带着我弟弟,像两个小丑一样去酒店抓奸,也不愿意,先打个电话问我一句。”

“承川,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时承川抬起头,看着妻子满是失望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夜已经深了。

那碗他没来得及喝的排骨汤,早就凉透了。

就像他的心一样。

他知道,有些东西,跟今晚阮予安的世界一起,也碎掉了。

而且,可能再也拼不回来了。

07 长夜

客厅的灯惨白地亮着。

时承川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阮疏雨关上客房的门,把他弟弟的绝望,隔绝在了那扇门板之后。

她走过来,没有看他。

她弯下腰,捡起他下午回家时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叠好,放回玄关的衣帽架上。

然后,她走进厨房,拿出抹布,开始擦拭冰冷的灶台。

那上面,一滴油都没有。

她只是在找事情做。

任何事,都好过跟身后的这个男人说话。

时承川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他看了七年的背影。

熟悉得就像他自己的手掌。

可现在,这个背影却像一堵墙,把他隔绝在外。

“疏雨……”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喉咙。

阮疏雨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我……”他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说什么?

说对不起?

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托不住今晚这泰山一样沉重的错误。

他想走过去,抱抱她。

但他不敢。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他看到餐桌上那碗排骨汤。

汤已经完全凉了,表面凝着一层白色的油花。

他走过去,端起那碗汤,想放进微波炉里热一下。

“别动了。”阮疏雨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倒了吧。”

“已经不能喝了。”

时承川的手一抖,汤汁洒了一些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冰凉。

他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一个法官,在宣读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

他端着那碗汤,走到厨房,打开垃圾桶,倒了进去。

排骨撞在垃圾袋上的声音,闷闷的。

也像撞在他的心上。

他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做了所有他能想到的,能弥补一点点的事情。

当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阮疏-雨已经不在客厅了。

主卧室的门关着。

他知道,今晚他没有资格再走进那扇门。

他打开客房旁边的储物柜,抱出了一床备用的被子和枕头。

他把枕头放在沙发的一头。

展开被子的时候,他看到了被套上印着的小熊图案。

那是他们刚结婚时,阮疏雨兴冲冲买回来的,说要让家里温馨一点。

他躺在沙发上,盖着这床带着陈旧味道的被子。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他能听到主卧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

她在洗澡。

他也能听到客房里传来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是阮予安。

一个晚上,他毁了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不。

是一个人。

他毁了阮疏-雨对他的信任。

而阮予安的崩溃,只是这场信任崩塌所带来的,最惨烈的一场雪崩。

他想起自己冲动地去找阮予安。

想起自己在车里,用那些自以为是的“证据”,把阮予安的辩解,一句句顶回去。

他想起自己把房卡塞到阮予安手里,逼着他去开那扇门。

他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来揭穿一场肮脏的背叛。

结果,他才是那个最肮脏,最可笑的小丑。

“体面”。

他最在乎的体面,被他自己亲手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还踩上了几脚。

不知道过了多久,主卧室的门开了。

阮疏雨穿着睡衣走了出来。

她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没有心情吹干。

她径直走向客房。

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她朝里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地带上了门。

她走回来,经过沙发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时承川闭着眼睛,不敢看她。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时承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睡吧。”

她说。

“明天,还有很多事。”

说完,她就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这一次,他听到了门锁反锁的声音。

咔哒。

一声轻响。

却像一把锁,也锁住了他的心。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长夜漫漫。

对他来说,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08 天亮之后

天还没亮,时承川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着。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夜,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小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地割。

客厅里很安静。

主卧和客房的门都紧闭着。

他蹑手蹑脚地站起来,走进厨房,想给她们做点早饭。

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有牛奶,还有阮疏雨前天买的面包。

他拿出平底锅,准备煎两个荷包蛋。

就在这时,客房的门开了。

阮予安走了出来。

他换回了自己昨天穿的那身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一整夜。

他的脸上,是一种超乎年龄的麻木和空洞。

“予安。”时承川叫他。

阮予安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玄关,开始穿鞋。

“你要去哪?”时承川追了过去,“吃点东西再走吧,我给你……”

“别碰我。”

阮予安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破布。

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时承川。

那眼神里,没有了昨晚的愤怒和崩溃。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刺骨的恨意。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昨天晚上接了你的电话。”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也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时承川的脸上。

他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准备打鸡蛋的碗。

主卧室的门开了。

阮疏雨走了出来。

她显然也被那声巨响惊醒了。

她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玄关,又看了看时承川失魂落魄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去追。

她知道,现在让阮予安一个人静一静,比什么都强。

她只是走到时承川面前,从他手里,拿走了那个碗。

“我来吧。”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熟练地开火,倒油,打鸡蛋。

滋啦一声。

鸡蛋在油锅里,开出了焦黄的边。

香味慢慢散开。

那是他们过去七年里,最熟悉的,家的味道。

可现在,这味道只让时承川觉得窒息。

他看着阮疏雨的背影,终于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疏雨,对不起。”

他说。

阮疏雨的动作没有停。

她用锅铲,把煎好的荷包蛋,盛到盘子里。

“对不起什么?”她问,没有回头。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对不起我不该去找予安。”

“对不起我……”

“时承川。”阮疏雨打断了他。

她关了火,转过身,把那盘荷包蛋放在他面前的餐桌上。

“你错的,不是怀疑我。”

她看着他,眼神冷静得可怕。

“人都会有犯糊涂的时候。一张照片,一句话,让你起了疑心,这不奇怪。”

“你错在,在你起了疑心之后,你做了什么。”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我们结婚七年了。”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

“我的手机,你随时可以看。我的行程,你随时可以问。”

“可你做了什么?”

“你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

“你没有给我发一条微信。”

“你甚至没有想过,要当面问我一句,‘疏雨,你今天下午,到底在哪’。”

她的声音始终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案子。

“你选择相信一个匿名的陌生人。”

“你选择把我,直接钉在‘不忠’的耻辱柱上。”

“然后,你带着我最疼爱的弟弟,气势汹汹地,要去抓我的‘证据’。”

“你怕的,根本不是我背叛你。”

“你怕的是,万一事情是真的,你一个人没办法收场,你没有‘体面’。”

“所以,你需要一个证人。一个能帮你一起,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的证人。”

“而你选了我弟弟。”

“时承川,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比你真的抓到我跟别人在床上,还要伤人一百倍?”

时承川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阮疏雨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自私、懦弱、不堪的内心。

把他那些用“体面”和“理智”包裹起来的龌龊心思,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无地自容。

“我……”他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不用说了。”阮疏雨站了起来。

“我累了。”

“我今天会请假,我要去找予安。我爸妈那边,我也会去说。”

“你……”她看着他,“你先冷静一下吧。”

“我们也……各自冷静一下。”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卧室。

留下时承-川一个人,对着那盘已经开始变凉的荷包蛋。

他知道,“各自冷静一下”这六个字,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他们的婚姻,就像这盘荷包蛋一样。

虽然还维持着完整的形状,但已经没有了温度。

而且,随时都可能,被毫不留情地倒进垃圾桶。

09 寻找

阮予安不见了。

阮疏雨从父母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她的脸色很难看。

显然,跟父母解释这一切,耗费了她巨大的心力。

“予安回宿舍了吗?”她问时承川,这是她今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时承川摇了摇头,“我给他室友打了电话,说他早上就没回去。手机也一直关机。”

阮疏雨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鞋柜。

她眼里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担忧所取代。

“他能去哪儿……”她喃喃自语。

时承川的心揪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他的责任。

如果阮予安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别急。”他走上前,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们分头找。”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给他关系好的同学朋友打电话,问问线索。我去他平时爱去的地方看看。”

阮疏雨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找到弟弟,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喜欢去学校南门的‘风声’网吧,还有体育馆西边的那个露天篮球场。”阮疏雨迅速地说,“还有……学校后面那条河,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去那里坐着。”

最后一个地点,让时承川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了。”他拿起车钥匙,“有任何消息,马上给我打电话。”

“你也是。”

两个人像两个临危受命的战友,迅速地分派了任务,然后各自行动。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时承川开着车,在城市里穿行。

他先去了“风声”网吧。

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

他找遍了每一个角落,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又去了篮球场。

夕阳下,几个男生在打球,挥洒着汗水。

他问了一圈,都说今天没见过阮予安。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开着车,朝着最后一个地点,学校后面的那条河驶去。

天色越来越暗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可怕的念头。

他不敢想下去。

他只能把油门踩得更深。

终于,他到了河边。

这是一条没什么人来的小河,两岸长满了荒草。

他把车停在路边,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风很大,吹得草丛哗哗作响。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喊着阮予安的名字。

“予安!”

“阮予安!”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他的心,凉到了底。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在前面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好像坐着一个人影。

他心里一喜,赶紧跑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

就是阮予安。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背靠着柳树,怀里抱着膝盖。

他面前,摆着七八个空了的啤酒罐。

整个人,像一尊被世界遗弃的雕像。

“予安。”时承川轻轻地叫了一声。

阮予安没有反应,好像没听见。

时承川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你姐……还有你爸妈,都很担心你。”时承川说。

阮予安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拿起身边最后一罐没开的啤酒,“咔”的一声打开,仰头就往嘴里灌。

冰凉的啤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别喝了。”时承川想去抢那个酒罐。

“滚开!”

阮予安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推开时承川,眼睛通红地瞪着他。

“你满意了?”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问。

“你亲眼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耍了两年。”

“你亲眼看着我最信任的人,变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你亲眼看着我,被你,亲手推进了地狱。”

“时承川,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别痛快?”

他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时承川的心里。

时承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任何的道歉和解释,在阮予安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虚伪又可笑。

他只能坐在那里,沉默地承受着。

阮予安骂累了,哭累了。

他把喝完的酒罐,狠狠地砸在地上。

然后,他抱着头,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他哭了。

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又绝望的哭声。

时承川没有去劝。

他知道,他需要发泄。

他只是默默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阮予安的身上。

河边的夜晚,很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予安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姐夫。”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嗯。”

“我是不是很傻?”

时承川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才二十岁的年轻人,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阳光和朝气。

“不是你傻。”时承川说,“是她,不值得。”

阮予安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在这冰冷的河边,一直坐到了深夜。

直到阮疏雨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找到了吗?承川,我快急疯了!”

“找到了。”时承川看了一眼身边已经靠着树睡着的阮予安。

“我们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费力地把阮予安架起来,拖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往车边走。

月光下,两个男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10 选择与代价

把阮予安带回家,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阮疏雨看到弟弟那副失魂落魄、满身酒气的样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去烧了热水,拧了热毛巾,一点点帮弟弟擦干净脸和手。

时承川站在一旁,插不上手,像个局外人。

他知道,这个家,现在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第二天,阮疏雨向公司请了长假。

她要把阮予安带回父母家,让他远离这个伤心地。

走之前,她把时承川叫到了书房。

“这几天,谢谢你。”她说。

这是风波之后,她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时承川心里五味杂陈。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也不想听到这句客气又疏离的“谢谢”。

“予安他……还好吧?”他问。

“不好。”阮疏-雨摇了摇头,“但总会好起来的。年轻人,摔一跤,疼过之后,就知道以后该怎么走路了。”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时承川没接。

“简今安托人带过来的。”阮疏雨的语气很平淡,“她把予安这两年给她买东西的钱,都折算了一下,还回来了。还有一封信,给你的。”

“给我的?”时承川愣住了。

“应该是道歉信吧。”阮疏雨说,“她说那天在酒店,是她不对,但她也求你,不要把事情闹大,她还想继续读书,还想做人。”

时承川打开信封,里面果然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娟秀,但写满了惊恐和哀求。

他只看了两眼,就觉得无比恶心。

“你怎么想?”阮疏雨问。

“我?”

“是。照片在我手机里。那个男人的身份,我也知道。只要我把这些东西发出去,他们俩,一个身败名裂,一个家庭破碎。很简单。”阮疏雨看着他,“但予安是受害者,我不想为了惩罚别人,再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让他被人指指点点。”

“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你也是这件事的……当事人。”

时承川明白了。

这是阮疏雨给他的一个选择。

也是一个考验。

他可以选择报复,用一种最解气,最“爽”的方式,去毁掉那两个人,为阮予安,也为他自己那被践踏的“体面”出一口气。

他也可以选择,放下。

为了保护那个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的年轻人。

他想起了阮予安在河边,哭着问他“我是不是很傻”的样子。

他想起了阮疏雨这几天,强撑着疲惫,照顾弟弟,安抚父母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他之前在乎的那些东西,是多么的可笑。

“把卡和信,还给她吧。”时承川把信封推了回去。

“钱,我们不要。这买不回予安的信任,也洗不掉她的背叛。”

“至于照片……”他深吸一口气,“删了吧。”

“我们不为难她。这是我们,替予安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阮疏雨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点了点头。

“好。”

她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把那几张足以毁掉两个人的照片,彻底删除了。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

“我要带予安走了。这套房子……我暂时不想回来住。”

时承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审判的时刻,终于来了。

“疏雨……”

“你不用说。”阮疏雨打断他,“我还没想好。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信任这种东西,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就算粘起来,也还是有裂痕。”

“我们都需要时间。”

她说完,就拉着行李箱,走出了书房,没有再看他一眼。

时承-川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站了很久。

直到玄关传来关门的声音。

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家,空了。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无比漫长。

时承川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

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里,迎接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他没有再主动联系阮疏雨。

他知道,她需要空间。

他也需要时间,来反省自己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开始学着做饭。

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到复杂的红烧肉。

他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把阳台上那些快要枯萎的花,重新养得绿意盎然。

他用行动,而不是语言,来填充这个家的空缺。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原谅。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刚做好饭,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外卖或者快递,打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阮疏雨。

她瘦了些,但看起来精神还好。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妈炖了排骨汤,让我给你送点过来。”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时承川的心,狂跳起来。

他接过那个保温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进来……坐会儿吧。”他声音有些发抖。

阮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她看到了干净整洁的客厅,看到了阳台上盛开的鲜花,也看到了餐桌上那两菜一汤。

“你做的?”她问。

“嗯。”

阮疏雨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

“予安他……”时承川打破了沉默。

“他好多了。”阮疏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已经回学校上课了。前几天还跟我说,准备考研,不想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那就好。”时承川松了口气。

“那天……谢谢你。”阮疏雨轻声说。

时承川知道,她说的是他选择放过简今安的事。

“那是我该做的。”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

“我……”时承川鼓起勇气,“我知道,一句对不起,远远不够。”

“我也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

“我只想告诉你,我会等。”

“不管多久,我都会等。我会用下半辈子,来重新赢回你的信任。”

阮疏雨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真诚。

她心里的那块坚冰,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她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

她只是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碗,盛了一碗饭。

然后,她把那碗饭,递到了时承川的手里。

“汤,快凉了。”

她轻声说。

“趁热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