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的张慧芳住在城南的一套小两居里。这房子是她退休后自己出钱租的,收拾得极为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势极旺的吊兰和长寿花,叶片被擦得发亮。
此时,女儿王倩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眉头拧得很紧。王倩已经三十五岁了,成家立业,但每次回来只要提到当年的事,语气里总带着化不开的埋怨。她数落着张慧芳当初离婚太冲动,说那时候父亲王建国虽然脾气倔点,但也没犯什么大错,怎么就非得在那把年纪闹得家破人散。
张慧芳没有接话,她正低头修剪着一盆茉莉的枯枝。剪刀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只有几缕银丝在阳光下闪烁。
王倩还在说着,说王建国现在一个人过得凄惨,生了病也没个人倒杯热水。张慧芳的手稳得很,剪掉一根横生的枝条,又拿起旁边的喷壶,细细地往叶片上洒水。水雾弥散在空气中,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五年前的那个下午,是张慧芳正式退休的第一天。单位开了简单的欢送会,她领了一块纪念牌和一套茶具,平平静静地回了家。那天阳光很好,她想着把家里的衬衫都熨烫一遍。
王建国平时爱穿衬衫,尤其是那几件白色的,总要烫得一点褶皱没有才肯穿出门。张慧芳拉开熨烫板,插上电源,蒸汽滋滋地冒出来。她像往常一样,先翻开领口,从中间向两边推平。
就在这时候,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震动了几声。那是王建国的手机,他回家后随手扔在那儿,自己进浴室洗澡去了。
张慧芳本没打算看,但手机屏亮得很久。她走过去,手心里还有熨斗散发的余热。屏幕上显出一行文字,对方没有备注名字,头像是一朵娇艳的红月季。
信息的内容很短:“那件藏青色的外套你落在我这儿了,下次过来记得穿走,别着凉。”
张慧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变暗。她没有去翻看其他的聊天记录,也没有把手机拿进浴室质问。她重新走回熨烫板前,拿起那件烫了一半的衬衫。
她的手心出了汗,但握着熨斗的姿势依然很稳。她顺着袖口的纹路,一遍又一遍地压过去。衬衫散发出淡淡的肥皂香气,伴随着滚烫的蒸汽。直到那件衬衫被挂进衣柜,每一个线条都笔直挺括,她才坐下来,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
回忆起刚结婚那几年,日子其实是甜过的。那时候王建国在一家国营工厂当技术员,人长得精神,话虽不多,但做事稳重。两人经人介绍认识,没多久就办了简单的婚礼。
新婚初期,王建国每天下班都会给张慧芳带点新鲜玩意儿。有时候是一个热腾腾的烤地瓜,有时候是街角那家老字号的蝴蝶酥。两人窝在窄小的家属院里,商量着攒钱买台电视机,日子过得有奔头。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王建国赶上了第一批下岗潮。他心高气傲,不愿去给别人打零工,便借了亲戚不少钱去做建材生意。
起初那两年,生意还算红火,王建国的腰杆挺得直,说话声音也大了起来。但好景不长,因为一笔货款被骗,生意彻底垮了。家里欠下一堆债,原本宽裕的日子一下子变得紧巴巴。
王建国在那之后变了个人。他不再意气风发,整天阴沉着脸坐在阳台抽烟。后来为了还债,他托人找关系开起了出租车。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频繁地抱怨。他抱怨外面的乘客难伺候,抱怨路上的红绿灯太久,更抱怨张慧芳。
那时候张慧芳在一家药店当营业员,还要兼顾家里。婆婆因为中风瘫痪在床,吃喝拉撒全靠她一个人伺候。
每天凌晨五点,张慧芳就要起床煮粥,给婆婆翻身、擦脸。等忙完这一切,她得赶紧骑车去药店接班。下班路上还得去菜市场捡剩下的便宜菜,拎着大袋小袋赶回家。
王建国下班回家,鞋子一脱就摔在沙发上。他看着忙前忙后的张慧芳,不仅没伸手帮一把,反而总嫌饭菜咸了淡了。
有一回,婆婆拉在裤子里,张慧芳正在清理。王建国在客厅里喊着要喝水,喊了几声没人应,他推开卧室门,捂着鼻子一脸厌恶地退了出去,嘴里嘟囔着:“这屋里一股子死人味,你动作就不能快点?”
张慧芳手里的毛巾拧得发白,她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把婆婆的身体擦干净,又换上新的床单。
多年间,张慧芳并不是没有察觉到王建国的异样。
那年张慧芳的父亲去世,全家人都在灵堂守着。王建国的手机在口袋里频繁震动,他几次借口抽烟走出去,回来时眼神躲闪。张慧芳站在黑纱后面,看着他匆忙擦掉嘴角还没抹匀的油渍——那是他在外面吃完火锅留下的痕迹。
还有一次,张慧芳在洗衣服时,从王建国的裤兜里掏出了一张电影票根。那是深夜场的一部爱情片。王建国那天说是在外面跑车,凌晨三点才回,身上带着一股廉价的香水味。
张慧芳把那张票根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那时候王倩正面临高考,是人生最关键的节点。而家里的婆婆病重,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把那张票根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的深处。她像往常一样,把王建国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阳台上。她没问,他也没说。
日子就这样像推土机一样,沉重地向前滚动。
彻底死心的那个契机,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张慧芳带婆婆去医院复查的一个周三。婆婆坐在轮椅上,眼神已经有些浑浊,手里死死攥着张慧芳的衣角。
在医院大厅的缴费窗口前,排队的人很多。张慧芳正数着家里的医保卡,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自动扶梯。
王建国正站在扶梯上,身旁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女子穿着一件明艳的碎花裙,手挽着王建国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王建国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眉眼间满是张慧芳几十年没见过的温柔。
他手里拎着几个商场的购物袋,那是张慧芳从来舍不得进的高档品牌店。
张慧芳低下头,继续数手里的卡。婆婆在轮椅上不安地动了动,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张慧芳伸手拍了拍婆婆的手背,语气平静地说:“妈,别急,快轮到咱们了。”
那天从医院回来,张慧芳把婆婆安顿好,又做了三菜一汤。王建国是晚上十点回来的,带着一身的疲惫,进门就喊腰疼。
张慧芳在灯下织着毛衣,那是给王倩准备的。她看着王建国换上拖鞋,坐到饭桌前大口吃着已经凉了的饭菜。
等王建国吃完,进了里屋睡觉。张慧芳放下毛衣针,拿出手机,给王建国发了一条微信。
“离婚吧。”
发送完这条信息,她关掉手机,去卫生间洗漱。水流顺着脸颊滑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松弛了,眼角爬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亮。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地快。
王建国起初是震惊,随后是愤怒。他在家里摔了杯子,指着张慧芳的鼻子骂她“老了老了还发疯”。他觉得张慧芳是在吓唬他,毕竟这么多年,她就像这屋里的地板砖一样,踩上去硬实,却从不言语。
直到张慧芳把拟好的离婚协议书拍在桌上。
她只要了两人名下的存款,那是她这么多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至于这套两居室的房子,她留给了王建国。
“妈还在,以后你伺候。”张慧芳只说了这一句话。
王建国冷笑,他觉得张慧芳在外面待不了三天就会哭着回来。在他看来,张慧芳离开了他,连个住的地方都难找。
离婚那天,张慧芳还是早起给婆婆翻了身,把一天的药按剂量分好放在床头柜上。她把婆婆最喜欢穿的那件干净外套整齐地叠在枕边。
她提着两个大皮箱走出家门。王建国坐在客厅里抽烟,没拿正眼瞧她。
王倩得知消息后,连夜从婆家赶回来。她堵在张慧芳租的小房子门口,气得直掉眼泪。
“妈,你都多大岁数了?这让外人怎么看我?让我公婆怎么看我?爸就算有点小毛病,你忍一辈子了,怎么临了非要闹这一出?”
张慧芳正在往新买的碗柜里摆碗。她拿毛巾细细擦拭着碗沿,声音很轻但很稳:“倩倩,妈当了三十年的妻子,当了三十年的儿媳妇,也当了三十年的妈。往后,妈想当回自己。”
王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半晌没说出话来。
离婚后的前两年,亲戚朋友没少在背后指点。有人说张慧芳心狠,撇下瘫痪的婆婆不管;有人说她老糊涂了,放着安稳日子不过。
张慧芳从不解释,也不去打听王建国的生活。她报了老年大学的剪纸班和合唱团,每天早起去公园练嗓子,回来时顺便买一把新鲜的小青菜。
她开始尝试以前没时间做的菜,买以前舍不得穿的亮色衣服。她甚至去学了智能手机的各种用法,在朋友圈里发一些她拍的花草。
日子一晃过了六年。
上周,王建国托王倩带话,说想跟张慧芳见一面。
他在电话里咳得厉害,王倩说他这些年烟抽得凶,肺上出了毛病。照顾他的婆婆三年前去世了,他一个人住在那个大房子里,冷锅冷灶。
见面的地点选在张慧芳住的小区外的公园。
王建国老得很快。他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旧衬衫,坐在长椅上,背弓得像只老虾。看到张慧芳走过来,他局促地站起身,想去拉她的手,被张慧芳侧身避开了。
“慧芳,我想来想去,还是咱们原配的夫妻好。”王建国低下头,声音沙哑,“那房子的房产证上,我还是想写你的名字。你回来吧,我这病离不开人,倩倩也希望咱俩能凑合着过。”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事,说他以前虽然脾气大,但心是向着家里的。他说那几年的事都是逢场作戏,他心里最有分量的还是张慧芳。
张慧芳听着,脸上没什么波动。她看着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面停着几只麻雀,叫得欢实。
“建国,”张慧芳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那房子我住不惯了。我现在住的地方阳光好,下午两点多钟,阳光能铺满大半个客厅。”
她从包里拿出一袋润喉片递给他。
“以后少抽点烟,病了就听医生的。复婚的事,以后别提了。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挺舒坦。”
王建国愣在那里,看着张慧芳转身离去。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张慧芳回到了自己的小院。王倩还没走,正坐在桌边生闷气。
“妈,我爸那是诚心悔过了,你就不能再给他个机会?”王倩看到她回来,急忙站起来。
张慧芳没说话,她走到阳台上,那里摆着她刚从花市买回来的两盆绣球。一盆是蓝色的,一盆是粉色的。
她拿起小铲子,给花盆松土。
“倩倩,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教你洗衣服吗?”张慧芳突然开口。
王倩一愣,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到了这儿。
“衣服脏了能洗干净,但如果那个纤维烂了,再怎么揉搓,它也织不回原样了。”张慧芳一边干活一边慢悠悠地说,“我以前觉得懂事是女人的本分。婆婆病了我要懂事,你爸生意败了我要懂事,为了你考大学我要懂事。”
她直起腰,看着女儿。
“可后来我发现,人这一辈子,如果只剩下‘懂事’这两个字,那就活得太干巴了。”
王倩看着母亲的脸,那上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从容。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劝说辞,突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慧芳收起铲子,去厨房洗了手。她打算晚上给自己做一份最爱吃的红烧肉,再拌个清爽的苦瓜。
老年大学的合唱团下周要去省里比赛,她得把那双黑色的皮鞋拿出来擦一擦。那是她去年过生日时给自己买的,皮质很软,穿在脚上轻快得很。
她想起合唱团里那些老姐妹。大家在一起时,很少聊男人,也很少聊孩子。大家聊的是哪里的丝巾颜色正,哪里的早茶点心地道。
那种快乐,是实打实的,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张慧芳走进卧室,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她看着床头柜上摆着的一张合影。那是她在老年大学参加剪纸展时拍的,照片里的她举着一副红艳艳的“锦绣河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坐到床边,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散文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在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空间里,没有抱怨声,没有沉重的呼吸声,也没有洗不完的油腻衬衫。
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张慧芳觉得,这才是她真正的人生的开始。
无论是什么年纪,把自己活舒坦了,这辈子才算没白走一遭。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万家灯火亮起。张慧芳拉上窗帘,把那一室的安稳与宁静,稳稳地关在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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