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躺在锦被中,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

她听见太医温实初在帘外低声说着"油尽灯枯"四个字。

雍正昨日来看过她,只坐了一炷香工夫便起身离去。

临走时那句"你好生养着"说得平淡如水,毫无波澜。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入宫时的光景,那时皇上看她的眼神还带着温度。

温实初开了药方,可她心里清楚,这些药已经救不了她的命。

宫女丁明霞红着眼眶端药进来,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太监。

那是贾正诚,跟了她十八年的老太监,总是这样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沈眉庄费力地抬眼,正对上贾正诚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双眼睛背后藏着什么。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探究了。

01

雍正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御花园里的玉兰才二月就开了。

沈眉庄穿着新裁的春装,站在花树下仰头看花。

淡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微风一过就簌簌地落。

"小主仔细着凉。"宫女丁明霞轻声提醒,将披风搭在她肩上。

沈眉庄回头笑了笑,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她入宫才三个月,已经从答应晋为贵人,这样的恩宠是少有的。

"皇上说晚些时候要过来用膳,小主可要回去准备?"

沈眉庄点点头,最后看了眼满树繁花,转身往永和宫走去。

永和宫是东西六宫里不算起眼的院落,但皇上近来常来。

穿过月洞门时,她看见有个小太监正在扫院子。

扫得很认真,连石缝里的落叶都一片片挑出来。

"这是新来的?"沈眉庄轻声问丁明霞。

"内务府前几日分来的,叫小诚子,才十四岁。"

小太监听见说话声,慌忙跪下行礼,头埋得很低。

沈眉庄看见他耳朵尖微微发红,觉得有趣。

"起来吧,把东偏殿那几盆兰花照料好。"

"奴才遵命。"小太监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沈眉庄没再多言,扶着丁明霞的手进了正殿。

晚膳时分,雍正果然来了,脸色比平日柔和许多。

"朕今日批折子,想起你前日泡的茶,清香解乏。"

沈眉庄含笑斟茶,手腕转动间露出凝霜赛雪的肌肤。

皇上接过茶盏时,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眉庄可知,后宫妃嫔中,朕最欣赏你的淡雅。"

"皇上过奖了。"她低头,恰到好处地露出羞怯。

用膳时,皇上说起前朝的趣事,沈眉庄安静听着。

偶尔抬眼,看见殿外有个身影静静立在廊下。

是小诚子,捧着茶具候着,姿态恭敬得像个雕塑。

沈眉庄忽然觉得,这孩子的眼神太过老成。

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倒像是经历了许多世事。

但她很快就把这念头抛在脑后,专心应对皇上。

"下个月太后寿辰,你准备个节目吧。"

皇上临走时交代,"朕相信你的才艺。"

沈眉庄跪安时,心里涌起一丝甜意。

这是皇上要给她在太后面前露脸的机会。

丁明霞扶她起身时,也替她高兴:"小主好福气。"

夜色渐深,沈眉庄坐在灯下绣太后的寿礼。

是个万寿纹的香囊,一针一线都极尽精巧。

"小主,小诚子说偏殿的兰花需要换土了。"

丁明霞进来禀报,"问小主的意思。"

"这些小事让他自己拿主意便是。"

沈眉庄头也不抬,针线在指尖飞舞。

她没看见窗外那个身影听见这话时,眼神暗了暗。

小诚子默默退下,走到偏殿照料那些兰花。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过于沉稳的脸上。

他修剪花枝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少年太监。

但永和宫上下都沉浸在主子得宠的喜悦中。

没人注意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太监有什么不同。

02

太后的寿宴办得极为隆重,沈眉庄的一曲古琴博得满堂彩。

太后当场赏了她一对翡翠镯子,皇上也露出赞许的笑容。

这之后,沈眉庄从贵人晋为嫔,赐封号"惠"。

永和宫一时门庭若市,各宫妃嫔都来道贺。

华妃是最后一个来的,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意。

"妹妹好本事,入宫不到半年就封了嫔。"

沈眉庄恭敬地奉茶:"姐姐谬赞了。"

华妃打量着殿内陈设,目光在那盆兰花上停留片刻。

"这兰花养得真好,妹妹宫里真是人才济济。"

"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寻常品种。"

沈眉庄下意识觉得华妃话中有话,但又不明所以。

华妃走后,沈眉庄吩咐丁明霞:"近日警醒些。"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

太医诊出沈眉庄有孕两个月,皇上大喜过望。

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永和宫,连皇后都亲自来看望。

沈眉庄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心里满是期待。

若是生下皇子,她在宫里的地位就稳固了。

小诚子还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但更加谨慎。

每次太医送来的安胎药,他都要先验过。

沈眉庄发现后觉得好笑:"你也太小心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小诚子低声回答。

他说话总是这样简短,却莫名让人安心。

变故发生在孕满三个月的那天。

沈眉庄早起觉得腹痛,传太医来看时,脉象竟变了。

温实初跪在床前,脸色苍白:"惠嫔娘娘......"

"到底怎么了?"沈眉庄心往下沉。

"娘娘的脉象......不似喜脉。"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炸开,整个永和宫都乱了。

皇上赶来时脸色铁青,华妃在一旁添油加醋。

"臣妾早就觉得奇怪,惠妹妹有孕后都不见害喜。"

沈眉庄百口莫辩,眼睁睁看着皇上的眼神变冷。

"惠嫔假孕争宠,禁足永和宫,非诏不得出。"

圣旨一下,沈眉庄跌坐在地,浑身冰凉。

宫人都被带走审问,只有丁明霞和小诚子留了下来。

夜深人静时,沈眉庄才慢慢回过神来。

"明霞,你去查查,这几日谁动过我的饮食。"

丁明霞红着眼睛:"奴婢查过了,没有异常。"

小诚子默默端来热粥:"小主先用膳吧。"

沈眉庄一把推开粥碗:"我现在哪吃得下。"

粥碗摔在地上,碎片溅到小诚子手上,划出血痕。

但他一声不吭,默默收拾干净,又盛了一碗。

"小主若倒下了,才真正如了那些人的愿。"

沈眉庄抬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少年太监。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说得对。"她接过粥碗,勉强吃了几口。

禁足的日子漫长而难熬,永和宫门可罗雀。

只有小诚子每日出入,带回外面的消息。

"华妃晋了贵妃,协理六宫事宜。"

"皇后称病静养,不见任何人。"

每一条消息都让沈眉庄的心更冷一分。

她渐渐明白,自己是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03

禁足三个月后,沈眉庄彻底死了心。

皇上一次都没来看过她,仿佛忘了她的存在。

连温实初都来得少了,说是太医院事务繁忙。

只有丁明霞和小诚子始终在身边,不离不弃。

这日下雨,小诚子从外面回来,肩头都湿透了。

"小主,奴才打听到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华贵妃宫里有个宫女暴毙了。"

沈眉庄正在抄佛经,笔尖一顿:"怎么回事?"

"说是失足落井,但有人看见她前日去过太医院。"

沈眉庄放下笔,心跳突然加快:"可知道名字?"

"叫翠儿,原是在御花园当差的。"

沈眉庄想起,三个月前正是这个翠儿送来一盆花。

说是华妃娘娘赏的,摆在寝殿里香得很。

后来那花枯死了,她就让小诚子搬了出去。

"你去查查,那花可有什么问题。"

小诚子点头:"奴才已经查过了,是麝香兰。"

沈眉庄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麝香兰,长期闻其香气会导致女子不孕。

甚至能让有孕者滑胎,外表却看不出异常。

"好狠毒的手段。"她指甲掐进掌心。

丁明霞扶住她:"小主,现在可如何是好?"

沈眉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证据呢?"

小诚子摇头:"花已经没了,翠儿也死了。"

死无对证,这个亏她只能生生咽下去。

从那以后,沈眉庄更加沉默,终日礼佛。

小诚子为她收拾出西偏殿做佛堂,事事妥帖。

他话越来越少,但每个眼神都透着关切。

有次沈眉庄半夜惊醒,发现佛堂亮着灯。

小诚子正在擦拭佛像,动作轻柔虔诚。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沈眉庄问。

"奴才睡不着,来给菩萨上炷香。"

沈眉庄发现香案上多了一尊送子观音。

"这是?"

"奴才从宫外请来的,开过光。"

小诚子低头,"求菩萨保佑小主心想事成。"

沈眉庄心里一暖,随即又酸楚起来。

心想事成?她如今还敢想什么。

春日又至,永和宫的海棠开得正好。

但宫门依旧紧闭,像个华丽的牢笼。

沈眉庄站在海棠树下,接住飘落的花瓣。

"明霞,我入宫多久了?"

"回小主,快两年了。"

两年,从云端跌入泥沼,不过转瞬之间。

小诚子默默走来,递上一封信。

"小主,沈大人托人送来的家书。"

沈眉庄急忙拆开,父亲的字迹依然刚劲。

字里行间都是关切,却绝口不提朝中事。

她知道,父亲在朝堂上的日子也不好过。

"父亲可还安好?"

小诚子犹豫片刻:"沈大人上月递了辞呈。"

沈眉庄愣住,父亲一生忠君爱国,怎会......

"华贵妃的兄长接任了吏部尚书。"

原来如此,沈眉庄苦笑,是她连累了家族。

晚膳时,她破例要了一壶酒。

丁明霞想劝,被小诚子用眼神制止。

酒入愁肠,沈眉庄醉眼朦胧地看着二人。

"这深宫里,也就你们对我真心了。"

丁明霞哽咽:"奴婢誓死追随小主。"

小诚子没说话,只是深深磕了个头。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清秀的侧脸上。

沈眉庄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得其实很俊俏。

若不是入了宫,该有多少姑娘倾心。

可惜,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

04

禁足的第二年秋天,宫里发生了时疫。

太医院日夜忙碌,还是不断有人病倒。

永和宫位置偏僻,本来可以幸免。

但某个清晨,沈眉庄开始发热咳嗽。

温实初被急召而来,诊脉后脸色凝重。

"惠嫔娘娘染上了时疫。"

消息传开,永和宫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连送饭的太监都把食盒放在宫门口就跑。

只有温实初每日来诊治,但也来去匆匆。

沈眉庄病得昏沉,偶尔清醒时只见丁明霞。

"小诚子呢?"她哑着嗓子问。

丁明霞眼神闪烁:"他......他也病倒了。"

沈眉庄心中一沉,这病凶险,不知能否熬过。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再醒来时。

发现小诚子好端端地站在床前喂药。

"你不是病了吗?"沈眉庄惊讶。

小诚子手一顿:"奴才好了。"

丁明霞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没说话。

后来沈眉庄才从别的太监那里听说真相。

小诚子根本没病,是去求皇上开恩。

在养心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得太医尽心医治。

还主动去照顾染病的宫人,换取药材。

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对沈眉庄提。

病情好转后,沈眉庄发现一件事。

皇上来看过她一次,态度缓和许多。

"你受苦了。"皇上说,"好生养着。"

虽然只是客套话,但至少解了禁足。

沈眉庄明白,这是皇上给她的台阶。

病愈后第一次去给皇后请安,气氛微妙。

华妃已经成了华贵妃,坐在皇后下首。

"惠妹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华贵妃笑得意味深长。

沈眉庄淡淡回应:"托娘娘洪福。"

她注意到华贵妃身边站着个面生的太监。

眼神阴鸷,不像个普通宫人。

回宫后,她问小诚子可认得那人。

"是华贵妃新收的干儿子,叫赵全。"

小诚子顿了顿,"以前在慎刑司当差。"

沈眉庄心里一紧,慎刑司出来的人。

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华贵妃真是......

"小主近日小心些,赵全手段狠辣。"

果然,没过几天就出了事。

沈眉庄散步时差点被掉落的瓦片砸中。

是小诚子及时推开了她,瓦片擦破他的手臂。

"怎么回事?"沈眉庄惊魂未定。

小诚子查看瓦片:"有人动了手脚。"

他连夜查探,第二天来回禀。

"赵全前日去过内务府,支取过修缮材料。"

沈眉庄冷笑:"他们就这么容不下我?"

"小主如今病愈复宠,有人坐不住了。"

复宠?沈眉庄自嘲,皇上不过来了两次。

比起从前,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她必须争,为了父亲,也为了自己。

"小诚子,你去查查赵全的底细。"

"奴才明白。"小诚子领命而去。

沈眉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这孩子不知何时长高了许多。

肩背挺直,步伐沉稳,竟有几分气势。

丁明霞轻声说:"小诚子办事很稳妥。"

是啊,沈眉庄想,他确实与众不同。

像个谜,让人看不透。

05

时疫过后,宫里要办一场法事超度亡魂。

皇后把这事交给沈眉庄办,说是让她积福。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办不好要受罚。

沈眉庄接下差事,日夜忙碌,不敢懈怠。

小诚子帮她打点各项事宜,井井有条。

连内务府那些老油条都对他客客气气。

法事前三日,沈眉庄去佛堂检查准备情况。

发现供奉的长明灯少了一盏。

"昨日清点还在,怎么今日就少了?"

管事太监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小诚子悄悄对沈眉庄说:"奴才去查。"

他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手里拿着盏灯。

"在赵全房里找到的,藏在床底下。"

沈眉庄气得发抖:"他竟敢如此大胆!"

"小主息怒,这事不能声张。"

小诚子分析,"闹大了反而耽误法事。"

"难道就这么算了?"

"奴才有个主意。"

法事当天,一切顺利,皇上很是满意。

结束后,华贵妃突然发难。

"惠嫔,本宫听说前日丢了长明灯?"

沈眉庄早有准备:"娘娘听错了,是灯罩破损。"

"哦?可本宫怎么听说......"

华贵妃话没说完,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

"贵妃娘娘,赵全他......他偷盗库银被拿了!"

华贵妃脸色瞬间变了:"胡说八道!"

"人赃并获,已经押到慎刑司去了。"

沈眉庄垂眸,掩去眼中的笑意。

她知道是小诚子做的手脚,但不会问。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这场风波过后,沈眉庄在宫里站稳了脚跟。

皇上来的次数多了,虽然不复从前亲密。

这日皇上在永和宫用膳,说起朝中事。

"你父亲上月递的辞呈,朕没有准。"

沈眉庄手一颤,汤勺碰在碗沿上发出轻响。

"臣妾父亲年事已高......"

"朕知道。"皇上摆手,"他是能臣。"

这话等于间接承诺会保全沈家。

沈眉庄跪下谢恩,心里百感交集。

皇上扶她起来,指尖温热:"起来吧。"

这一刻,她几乎要以为皇上对她还有情意。

但皇上接下来的一句话打破了幻想。

"华贵妃有孕了,三个月。"

沈眉庄努力维持笑容:"恭喜皇上。"

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原来如此。

皇上是怕华贵妃孕期多思,才安抚她。

真是天大的讽刺。

皇上走后,沈眉庄在院里站到半夜。

小诚子默默陪在一旁,像尊石像。

"你说,这宫里可有真心?"她突然问。

小诚子沉默良久:"有的。"

月光洒在他脸上,神情认真得让人心惊。

沈眉庄忽然不敢再问下去。

06

华贵妃有孕后更加跋扈,六宫避其锋芒。

皇后继续称病,把协理六宫之权都交了出。

紫禁城的暮色总是来得特别早。

沈眉庄躺在锦被中,听着更漏一声声敲打着寂静。

惠妃的封号像一道金箍,将她牢牢锁在这深宫之中。

她想起今日太医温实初的话:"娘娘的病,已是药石罔效。"

雍正派来的太监刚走,带来的不过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好好将养"。

四十年的人生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那些她曾以为刻骨铭心的情爱,如今想来竟如此虚无。

忽然,宫门外传来一阵骚动,那个佝偻的身影竟不顾宫规直闯进来。

贾正诚跪在榻前,双手捧着一个褪色的香囊。

"娘娘,"他声音嘶哑,"奴才守了您二十年,今日就算砍头也要说......"

沈眉庄怔怔望着这个从不曾正眼瞧过的老太监。

他眼底汹涌的波涛,竟比皇帝当年的誓言还要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