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医院,我的鼻血依旧流得断断续续。
医生检查一番,暂时得出结论。
可能是白血病,需要先大规模做个检查。
我脑中像是炸开,一片空白。
一旁的儿子也像被当头一棒,僵在原地。
我回过神,握了握儿子冰凉的手。
“你先去缴费,放心,妈妈不会有事。”
儿子转身,飞快冲了出去。
我坐在医院长廊上。
右边是一对蜜恋中相拥的情侣,左边是一对互相扶持的老夫妻。
我嫁给邢亦恒时刚满二十岁。
年轻时,我们没有蜜恋过。
老了,也不存在相互扶持。
好像从我嫁给邢亦恒开始,就注定只能我爱他、照顾他、依赖他。
儿子在医院里来来回回,忙忙碌碌。
旁边的老夫妻夸赞儿子懂事。
我听了,没有欣慰,只有心酸。
如果邢亦恒能担起家庭的担子,此刻的儿子应该在家温书,而不是穿梭在医院里。
出来的急,没拿钥匙和我的手机。
儿子钱不够,走到一旁给邢亦恒打电话要钱。
第十遍,电话终于接通。
“妈要做检查,我没带够钱……”
周漪的声音歉疚响起。
“是小逸吗?不好意思,小安出了点事儿,你爸爸正在处理,现在恐怕没有时间……”
“让我爸接电话!!”
儿子骤然暴呵。
声音之大,我猛然抬头。
儿子声线颤抖。
“我尊重她?她尊重过妈妈吗?”
“你眼里永远只有邢锦安和大伯母,在你眼里我和妈连他们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过!”
“医生说妈很可能是白血病!在你眼里……妈妈就是一个骗子吗……”
电话断了,儿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半晌,他浑浑噩噩回到我身边,面无表情道。
“妈,你和爸离婚好吗?”
他再度哽咽,痛苦地哀求我。
“妈,我长大了,我以后可以赚钱养你,你和爸离婚吧,我求你了!”
“他根本不配当一家之主!他对我们一点也不好!!”
“妈,我受够爸爸了,我真的受够他的偏心了!”
他像是回到五岁那年,趴在我的膝盖上无助地哭泣。
良久,我听见自己死寂的声音。
“好,妈妈答应你。”
邢亦恒来医院已经是第二天。
我联系朋友垫付了医药费。
检查结果下来,有惊无险。
邢亦恒从儿子手中拽过检查单,瞥了眼得出结论。
“我都说了你妈是老毛病,缺乏锻炼引起的,白血病都是医生唬人的。”
儿子得知我会离婚后,对邢亦恒再无一丝孝心。
闻言,夺回检查单冷嗤。
“对于你这种不关心妈的人来说当然唬人的。”
邢亦恒脸色黑得滴水,沉下语气。
“你就是这样和我说话的?为了一点小事,是不是连我是谁都忘了?”
儿子毫不客气呛了回去。
“什么叫小事,只有大伯母家的事才叫大事吗?”
气氛骤然剑拔弩张,我平静出声。
“别吵了。”
邢亦恒拍了拍儿子消瘦的肩头,得瑟道。
“听到没?你妈让你尊敬点,再怎么说,我都是你爸。”
“天底下,只有老子教训儿子的份儿。”
儿子看着我,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我看向邢亦恒,再次开口。
“我说得是你,邢亦恒,别吵了。”
“这里不需要你,你走吧。”
这下,轮到邢亦恒愣在原地,难以置信盯着我。
儿子挥开他的手,把话原封不动怼了回去。
“听到没?妈说你太吵了,让你走!”
“好,好得很!”
邢亦恒连连点头。
“乔言心,你就惯着他吧,我看他以后能有什么大出息!”
说完,他头也不回。
我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扬起头,语气坚定。
“以后你不用听你爸的,想拿第一就拿第一,也不用把名额让给任何人。”
“妈妈,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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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模拟考成绩下来了。
儿子夺回了本该属于他的第一名,总分甩了邢锦安足足十九分。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我面前。
“妈,我拿了第一名!老师也说,这次的保送名额肯定会是我的!”
我高兴地多炒了几个菜。
吃到一半,邢亦恒突然回来了。
看着一桌子剩菜,男人语塞。
医院那天下定决心离婚后,我和邢亦恒陷入冷战,不再等他回来才开饭。
第一次他发了很大的脾气,摔门而去。
现在他习以为常自己去打饭,坐下扯了扯脖子上明显没系好的领带。
随后问道。
“听小安说,你拿了模拟考的第一名?”
儿子和我对视一眼。
预想中的长篇大论没有出现,邢亦恒难得夸道。
“不错,继续保持。”
儿子震惊地呛咳起来。
我也满脸惊愕。
邢亦恒改性了?
还是说,他也知道自己平时有多过分了?
怀揣着这份狐疑,我彻夜难眠。
第二天,本该在学校上课的儿子突然请假中午回家,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喃喃道。
“妈,学校把保送名额给了邢锦安。”
“砰”地声,手中的碗砸在地上,汤飞溅在小腿上。
我却感知不到任何疼痛。
我急忙安抚好浑浑噩噩的儿子,去学校找儿子的班主任
李老师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语重心长。
“小逸妈妈,真不是我不帮小逸申请,而是小安本身成绩优异,加上他又是军人子女……”
手中的茶烫到心底,我一脸错愕。
“什么军人子女?”
邢锦安的父亲不是煤厂职工吗?怎么会是军人子女?
李老师也有些惊讶。
“小逸妈妈,您作为小安的大伯母难道不知道吗?”
我脑中猝然炸开,茶杯“砰”地声砸在地上。
与此同时,邢亦恒和校长走进办公室,身后还跟着周漪
校长一脸谄媚。
“我说小安同学怎么这么优秀,年年第一,原来是邢首长您的儿子,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您放心,小安同学一定能顺利保送到清大,没有任何问题。”
我猛然起身,凳子擦响地面。
邢亦恒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些震惊地拧了拧眉。
校长也看向我。
“这位家长是?”
李老师急忙介绍。
“是这次模拟考第一名邢逸的妈妈。”
校长立刻了然,再度恭维。
“邢首长,你的这位侄子也很努力,就是比起小安同学,要差了那么一点。”
邢亦恒抿了抿唇,没有解释我的身份,也没解释儿子的身份。
我看了眼身上沾满油污的围裙,和粗糙的双手。
又看了眼站在他身旁,穿着得体,一点也不显老的周漪。
好笑又荒诞。
邢亦恒不承认我的身份没关系,左右都要离婚了。
但他凭什么不认儿子?
我走到邢亦恒面前,一字一顿。
“邢亦恒,你明明知道小逸有多想拿到这个保送名额。”
邢亦恒抿紧唇瓣,眼神略微不悦。
校长立刻咳了一声。
“这位家长,我知道邢逸同学很优秀,但邢锦安同学无论是比赛还是大大小小的考试,年年第一,更何况他还是军人子女,这种情况下,理所应当保送。”
“你不能因为邢逸机缘巧合拿了次第一,就觉得他能比得过邢锦安吧?”
李老师也拉着我劝说。
“小逸妈妈,你冷静点。”
机缘巧合?冷静点?
我扯开嘴角,笑出声。
没等邢亦恒说话,周漪上前柔声道。
“亦恒,要不把名额让给小逸吧……”
“你闭嘴!”
我甩开李老师的手,冲上前嘶吼。
“明明是我儿子一直让着你儿子,这个名额本来就该是小逸的!!”
邢亦恒把吓得花容失色的周漪挡在身后,呵斥。
“你闹什么,还不赶紧回家,别在这儿丢人现脸!”
说着,他安慰周漪,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不用管她,名额是小逸主动让给小安的。”
李老师擦着冷汗,拽着我。
“小逸妈妈,快走吧,就算你们是亲戚,也不能这样闹啊!”
填表时,校长的视线在我和周漪之间来回跳动,察觉到不对劲,擦了擦额头冷汗。
“邢首长,邢锦安真的是您的儿子吗?”
办公室里寂静一秒。
邢亦恒瞥了眼我。
片刻,轻轻点头。
“小安确实是我的亲子,把名额申报上去吧,多谢。”
我心底最后一根弦,伴随着这句轻的不能再轻的话,彻底断了。
我摘下戴了二十年的素戒,摁在那张表上。
校长准备盖章的手顿住。
邢亦恒像被人用力抽了一巴掌。
乔言心,你什么意思?”
我无惧地对上他阴沉的目光,掷地有声。
“意思就是,我和你离婚,支持你和你的大嫂,还有你的侄子组成新的家庭。”
说完,我没有理会办公室里呆若木鸡的众人,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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