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春天的北京城,紫禁城保和殿内气氛庄严肃穆,282名新科进士跪伏在地,准备迎接科举之路的最后一道关卡——殿试。在这群士子中,来自四川资州的骆成骧显得格外沉静,他那洗得发白的衣衫掩盖不住眼神中的光芒。谁也不会想到,这位曾经在街头乞讨的贫寒书生,即将用短短八个字触动天颜,改写自己的命运,成为清朝历史上著名的“穷状元”。
骆成骧的童年充满艰辛。1865年,他出生在四川资州七里沟一个贫苦农家,原本姓李。七岁时母亲不幸离世,父亲因此一蹶不振,年幼的他只能穿着开裆裤在街头行乞,靠捡拾烂菜叶充饥。命运的转机出现在一位名叫骆腾焕的商人路过时,他被这个聪慧的孩子打动,决定收养他。从此,骆成骧改姓骆,开始了全新的人生。
在养父的支持下,骆成骧的求学天赋得以展现。他过目不忘,理解力超群,养父买来的《百家姓》《弟子规》,他一夜之间就能背诵如流。他被送入成都著名的锦江书院学习,这里每年需要缴纳十八斗粮食和十八两银子,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笔巨大开销。在书院里,骆成骧结识了同样贫寒的谢泰来,两人互相勉励。一次对对联时,谢泰来出上联“至穷无非讨口”,骆成骧不假思索地对出:“不死总得出头!”这副对联在书院传为美谈,也展现了他不甘贫困的志向。
然而科举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光绪二十年(1894年),骆成骧满怀信心进京参加会试,结果却名落孙山。盘缠用尽的他无法返乡,只能滞留京城,靠在家教维持生计。这段艰难时光没有击垮他,反而磨砺了他的意志。第二年,他再次应试,终于考中进士,获得了参加殿试的资格。
殿试当天,保和殿内烛火通明。光绪皇帝亲临考场,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出传统的四书五经题目,而是聚焦于国家危局——甲午战争刚刚惨败,《马关条约》的耻辱仍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光绪帝在策问中急切寻求救国良方,特别是关于“为何开创之初,财富少而愈富?承平之后,财富多而愈贫?”的问题。
骆成骧提笔疾书,直指时弊:“非会计之不精,实出之多而入之少也。”他进一步剖析根源在于“兵额太广、靡费太多、侵渔太多、上下相蒙、隐忍不言”。他的文章没有空泛的辞藻,而是提出了整军练兵、惩治贪官、厉行节约和兴修水利四条切实可行的建议。
在文章的关键位置,骆成骧写下了八个力透纸背的大字:“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八个字出自《史记·越王勾践世家》,在此刻的光绪帝眼中却有着特殊分量——这位年轻皇帝虽有心变法强国,实权却掌握在慈禧太后手中,终日郁郁不得志。当试卷呈至御前,光绪帝被这八个字深深触动,年轻皇帝的手指微微颤抖,泪水滴落在明黄的御案上。他感慨道:“满朝文武都学鸵鸟,只有他肯说真话!”
按照阅卷官最初的评定,骆成骧仅排在第十名。但光绪帝力排众议,朱笔一挥,将第十名的他特拔为第一甲第一名。这一决定记录在《翁同龢日记》中:“展封则第三改第一,第十改第二,上所特拔也。”骆成骧从此成为清朝历史上少数出身寒门的状元,也是四川省在清朝唯一的状元。
中状元后,骆成骧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的职务,这是清朝官员梦寐以求的起点。但他没有沉迷于个人荣华富贵,而是将精力投入到救国图强的事业中。1898年,他与杨锐、刘光第等人创办“蜀学堂”,教授西学,甚至以状元身份报名成为学生,学习英文和算学。在戊戌变法期间,他向光绪帝上奏《请选举议员和选举执政》,提出一整套选举方案,展现了他的远见卓识。
变法失败后,骆成骧将重心转向教育救国。他担任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首席提调,为筹建学校废寝忘食。1906年,已过不惑之年的他东渡日本考察宪政,与留学生一起翻译了16个国家的宪法,编成《十六国宪法议院法渊鉴》呈给清廷。此后,他先后主持广西法政学堂、担任山西提学使,始终致力于教育事业。
清朝灭亡后,骆成骧没有像一些遗老那样顽固守旧,而是顺应时代潮流,当选为四川临时省议会议长。但他最终选择回归教育本行,担任四川高等学校(四川大学前身)校长。为官三十余载,他始终清廉自守,家中经常“厨灶屡空”,被世人称为“穷状元”。1915年,袁世凯称帝,派人请他出任川滇黔三省筹安会会长,他拍案而起,大怒痛骂,拒绝出仕,并拟写讨袁电稿,展现了他的浩然正气。
晚年骆成骧转而倡导“强国强种”的体育运动。当儿子骆凤麟从德国留学归来,谈到德国人研习东方柔术时,他深受启发。1921年,他被推举为四川武士会会长,将写碑文所得的千元稿费全部捐出,在成都少城公园建立国术馆,亲自教授武术。他还创立“射德会”,讲授射箭法,强调“射以观德,不仅止于御敌强身也”。
1926年,四川军阀刘成勋举行文官考试,礼聘骆成骧为主考官。考试结束后,他在返程途中染病,回到成都后病情加重,溘然长逝,享年61岁。下葬那天,成都万人空巷,各界人士自发为这位“穷状元”送行。他的灵柩被运回故乡资中,安葬在七里沟的桂花梁子上——他出生的地方。
骆成骧的一生,恰如他年少时写下的对联“不死总得出头”,从乞丐到状元,从清朝大臣到民国教育者,始终坚守着“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信念。他没有留下万贯家财,却为中国教育现代化播下了种子;他没有写出传世巨著,却用清廉和执着,在晚清的浊流中树立了一根不朽的脊梁。正如他常说的那句“天下无如吃饭难,世上唯有读书高”,这位清朝最穷状元的故事,至今仍在激励着无数寒门学子在困境中追寻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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