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那份“天价账单”的复印件甩在了我的律师团队面前,自信地等待他们告诉我,这场官司有多么容易打赢。
然而,首席律师老刘和他团队成员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
“姜总,情况……可能比您想象的要复杂。”老刘推了推眼镜,语气前所未有的谨慎。
“复杂?一个家庭主妇的胡言乱语,有什么复杂的?”我不屑地嗤笑。
老刘沉默了片刻,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对方不仅有这份账单,还有支撑这份账单的……证据链。”
我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血液就冲上了头顶。
那是一份证据目录。
第一部分:书面证据。
包括林晚晴从我们结婚第二年开始记录的、长达40年的日记。
每一天的家庭开销明细,每一笔AA制的转账记录,她垫付的每一笔小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我们儿子姜远从小到大的所有缴费单据、成绩单、获奖证书。
以及,我父母历次生病的住院记录、病历和缴费单。
第二部分:邻里及亲友证言。
长达十几页的名单,从我们最早住的筒子楼邻居,到如今这栋豪宅的对门,再到我们双方的远房亲戚。
他们都愿意出庭作证,证明这几十年来,是谁在照顾老人,是谁在教育孩子,是谁在维系着这个家最基本的人情体面。
而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第三部分。
第三部分:影音资料。
后面括号里标注着两个字:录音。
老刘点开笔记本电脑,播放了一段音频。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清晰得让我无从抵赖。
“你妈生病是你妈的事,为什么要动用我们共同的备用金?我的钱是要用来投资的,每一分钱都要产生复利。”
“孩子的补习班费用超预算了,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别来找我。”
“给你爸买的那点水果,记得把钱转给我,我们是AA制,亲兄弟明算账,夫妻更要如此。”
我惊骇地看着老刘:“她……她从什么时候开始……”
“看记录,最早的录音,在二十年前。”老刘的脸色很难看,“姜总,对方是有备而来。这些证据,尤其是录音,一旦在法庭上公布,对您的社会声誉和公司形象,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我扶住了桌子才没有倒下。
心机!
这个女人,竟然有如此深沉的心机!
她在我身边扮演了41年温顺恭良的兔子,背地里却是一头隐忍蛰伏、随时准备给我致命一击的狼!
“和解吧,姜总。”老刘的建议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尽量庭外和解,把影响降到最低。这个官司一旦开打,我们没有胜算,您只会输得更惨。”
“不!”我咆哮起来,理智被巨大的羞辱感吞噬,“我绝不向这种勒索低头!”
我不会输!
姜振邦这辈子,就没输过!
既然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立刻给我的私人银行经理打电话,用命令的口气说:“马上冻结林晚晴名下所有的银行卡和账户!立刻!马上!”
我要从经济上彻底锁死她,让她知道没了我,她连一杯水都买不起。
我要让她跪着回来求我!
然而,五分钟后,银行经理的回电,却给了我当头一棒。
“姜先生,非常抱歉。林女士名下的几个活期账户,余额都接近于零,而且在三个月前就已经陆续清空了。”
“另外……我们查到,林女士名下持有一笔数额不菲的信托基金,这笔基金的管理人并不是她本人,我们无权冻结。”
信托基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来了。
十几年前,林晚晴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学教师去世时,给她留下了一笔二十万的遗产。
当时我“好心”建议她,把这笔钱交给我来投资,保证年化收益10%以上。
她却拒绝了,只说自己不懂这些,就存个长期定期,给儿子以后结婚用。
我当时还嘲笑她目光短浅,是典型的穷人思维,守着一点死钱,永远发不了财。
原来,她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防着我了!
她把那笔钱,做成了我无法触碰的信托!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我的心脏。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掌控。
这个我轻视了41年的女人,织了一张我看不见的网,而我,已经一头撞了进去。

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之后,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还有一个最后的王牌。
我们的儿子,姜远。
他是我的儿子,流着我的血,从小接受我“精英教育”的熏陶。
他是我最成功的“投资品”。
名校法学院毕业,年纪轻轻就成了业内知名的律师。
他的人生,每一步都走在我为他规划的轨道上。
他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血浓于水,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我拨通了姜远的电话,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带着一个父亲应有的慈爱和威严。
“阿远,你妈最近……情绪可能不太稳定。她提了些很过分的要求,你作为儿子,应该劝劝她,不要胡闹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就在我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姜远的声音传了过来,冰冷,且陌生。
“爸,我们法庭上见吧。”
“你说什么?”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是我母亲的代理律师。”
轰!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我的儿子,我引以为傲的儿子,成了捅向我最致命的那把刀?
“你这个不孝子!”我再也无法维持伪装的平静,对着电话怒吼,“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帮你妈来算计你亲爹?”
“爸,”姜远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您真的‘养’过我吗?”
他挂断了电话。
我捏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这块冰冷的金属捏碎。
半小时后,我收到了姜远发来的信息,是一个咖啡馆的地址。
他说,作为对手,在开庭前,他有必要和我见一面。
我赶到咖啡馆时,姜远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冷峻,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战士。
他和我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冷静、理智,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刻薄。
可此时此刻,我却希望他一点都不像我。
“为什么?”我坐在他对面,声音沙哑地质问,“为什么要帮你妈做这种事?你知不知道,这会毁了我,也会毁了我们这个家!”
“家?”姜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爸,我们有过‘家’吗?我们只是三个在同一屋檐下、严格遵守AA制财务协议的……搭伙伙伴。”
我的心被狠狠刺痛了。
“我是你父亲!”
“是吗?”他直视着我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让我无处遁形。
“那我问您,我8岁那年,半夜发高烧到40度,需要用一种进口的退烧药,一针一百二十块。我妈当时工资才三百,身上现金不够,她求您先垫付一下,您是怎么说的?”
我的大脑霎那间一片空白,久远的记忆被他无情地打捞上来。
我记得。
我当然记得。
我说:“这是她的预算规划出了问题,不是我的。我不能为她的错误买单。让她自己想办法。”
我还说:“正好让他也体验一下,不遵守规则会有什么后果。”
姜远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稳定得可怕。
“我记得,我妈那天晚上,跑回二十公里外的外婆家去借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我在窗口看到她,一个人蹲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怕吵醒我,也怕吵醒您,就在楼下哭了半个钟头,然后才擦干眼泪上楼,给我打了那一针。”
“爸,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你所谓的公平,是你刻在骨子里的自私。”
“你所谓的规则,是你用来控制和剥削别人的工具。”
“你爱的是你自己,是你的钱,是你的那套狗屁不通的理论。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也没有爱过我妈。”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那件我早已抛之脑后的“小事”,在他心里,留下了这么深、这么久的伤疤。
“我大学选法律,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帮我妈整理账单,帮她收集证据,帮她设立信-托基金,把她的财产和您彻底剥离开来……这一切,都是我一手操办的。”
“您不是最喜欢讲规则吗?那好,今天,我就在法律的规则之内,跟您,好好算一算这41年的账。”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他用我教给他的“理性”和“规则”,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刀。
我引以为傲的“作品”,成了我的“掘墓人”。
眼前一阵发黑,咖啡馆里的灯光旋转着,扭曲着,我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彻底的崩溃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