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去马淑英家那晚,红酒在玻璃杯里晃着暗红的光。

她穿着那件我夸过好看的枣红色毛衣,脸颊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晕。

我以为这是两个孤独灵魂温暖的开始。

直到她放下酒杯,那双常年做家务略显粗糙的手覆上我的手背。

她的手心滚烫,声音却像浸了冰水。

“大山,”她顿了顿,眼睛直直盯着我,“把你的房本,添上我的名字吧。”

“这样咱们才算真的一家人。”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餐厅里那盆绿萝的影子在墙上晃,像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空气里有她炖了两个小时的排骨汤香味,还有某种东西瞬间腐烂的气息。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

她握得更紧了些,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你听清了,大山。你得给我保障,我一个女人家……”

我没让她说完。

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响声。我起身,走进客房,拎起那只还没打开的行李箱。

拉链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大山?”她在身后唤我,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我没回头。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玻璃杯摔碎的声音。

清脆得像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电梯从十五楼缓缓下降。金属墙壁映出一张六十二岁男人的脸。

花白头发,法令纹很深,眼睛里有种茫然的东西在打转。

三个小时前,我还以为我找到了余生温暖的归宿。

现在我在深秋的夜里,拎着箱子站在小区路灯下。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丧妻三个月后,我重新开始晨练。

公园的银杏叶黄得晃眼,踩上去沙沙响。以前都是玉兰催我出门,现在没人催了。

我沿着跑道慢走,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吕大哥?”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温柔柔的。我回头,看见马淑英小跑着跟上来。

她穿一身淡紫色运动服,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

“你也来锻炼?”我放慢脚步。

“习惯了,一个人在家待着闷。”她并排跟我走着,步子调得跟我一样慢。

我们住同一栋楼,她住七层我住十二层。在电梯里碰见过几次。

她丈夫五年前病逝,儿子在南方打工,常年一个人。

走到第三圈时,她忽然从随身小包里掏出条白毛巾。

“擦擦汗吧,新的。”她递过来,眼睛弯成月牙,“我看您都没带毛巾。”

毛巾温热,带着她体温。我愣了愣才接过。

“谢谢。”

“谢什么呀。”她笑,“玉兰姐在的时候,常给我送她腌的酸豆角。”

说到玉兰,她声音轻了下去。

我喉咙发紧。三个月了,听人提起这个名字还是会疼。

“玉兰姐是多好的人啊。”马淑英轻声说,眼睛望向远处,“去年我发烧,是她送我去医院的。”

“整夜陪着我,第二天还给我熬粥。”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装的。我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安慰,分得清真假。

“她总是为别人着想。”我说。

“是啊。”马淑英抹了抹眼角,“所以吕大哥,您得好好活着。玉兰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

那天的晨练比平时长了半小时。

往回走的路上,她自然地问起我早饭吃什么。

“就煮点粥。”我说。

“我包了芹菜猪肉饺子,冻在冰箱里。”她说,“一会儿给您送点上去?”

“不用麻烦……”

“不麻烦,多包了,一个人也吃不完。”

她说话时眼睛真诚地看着你,让你不忍拒绝。

电梯停在七层时,她走出去了,回头笑着说:“等我啊,十分钟。”

我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面上映出自己有些恍惚的脸。

家里空荡荡的。玉兰的照片还摆在电视柜上,笑得温婉。

我在沙发上坐了会儿,门铃响了。

马淑英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门外,还冒着热气。

“刚蒸的,趁热吃。”她把盘子递给我,目光在玄关扫了扫,“您这家,得有人收拾收拾。”

我这才注意到鞋柜上落了一层薄灰。

“一个人,凑合过。”我讪讪道。

“那怎么行。”她说着竟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很自然地换了鞋走进来。

“我帮您简单收拾下,很快。”

“真不用……”我端着饺子站在原地。

她已经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还有她哼的歌。

调子轻快,是邓丽君的《甜蜜蜜》。

02

饺子成了每周的惯例。

每个周三早晨,我晨练回来,总能在门口碰到她。

有时是饺子,有时是包子,用保鲜盒装着,还温热。

“尝尝这个,槐花馅的,春天时冻起来的。”

她递过盒子时,手指偶尔会碰到我的。很轻,很快收回去。

四月的第二个周三,下雨了。

我没去晨练,睡到七点半才起。门铃却在八点准时响了。

马淑英站在门外,头发湿漉漉的,运动服肩头深了一片。

“以为您今天不锻炼,就给您送上来了。”她递过保鲜盒,雨水顺着发梢滴下。

“你淋雨了?”我赶紧侧身,“进来擦擦。”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我给她找了条干毛巾,玉兰的。

她擦头发时,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道浅浅的疤。

“这是……”我指了指。

她迅速拉下袖子,笑了笑:“年轻时不懂事,跟家里闹别扭留下的。”

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天她坐得比平时久了些。我们聊起各自的子女。

“你儿子在南方做什么工作?”我问。

她眼神黯了黯:“在厂里打工,电子厂。总说忙,一年回来一次。”

“我儿子在北京,律师。”我说,“也忙,但每周会打电话。”

“那您有福气。”她微笑,但笑容没到眼底,“我那儿子,电话费都要我省下来给他打。”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我却听出了些什么。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不知该怎么安慰。

“是啊。”她望向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有时候想想,咱们这代人,养儿防老,到头来还是自己一个人。”

空气静默了几秒。

她忽然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吕大哥,您说两个孤雁,是不是搭个伴互相取暖更好?”

问题来得突然。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我是说,”她补充道,声音轻柔下来,“邻居之间互相照应,总比一个人强。”

我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她笑了,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您家阳台那几盆花该浇水了,叶子都蔫了。”

门轻轻关上。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滴滴答答。

玉兰最喜欢雨天。她说雨声让人心安。

我走到阳台,那几盆绿萝果然叶子发黄。玉兰走后,我就忘了它们的存在。

我拿起喷壶浇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动,像眼泪。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老友刘长海。

“大山,在干嘛呢?”他嗓门大,隔着电话都震耳朵。

“浇花。”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笑,“对了,跟你说个事,你最近是不是跟七楼那马淑英走得挺近?”

我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他压低声音,“你留个心眼。半年前,她跟隔壁楼老吴也走得挺近。”

“老吴后来住院了,他儿女闹得挺不愉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刘长海的话像颗石子投进心里。

我试着不去想,但接下来的几天,总不由自主地观察马淑英。

她还是每周送吃的来,有时还会帮我收拾屋子。

“吕大哥,这些旧报纸我帮您扔了?”

“厨房的油烟机该清洗了,我认识个师傅,收费公道。”

她做事利落,说话得体,怎么看都不像刘长海说的那种人。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在楼下花园遇到老吴。

他坐在轮椅上,女儿推着晒太阳。看见我,他女儿眼神躲闪了一下。

“老吴,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走过去。

老吴七十五了,中风过两次,说话含糊:“还……还行。”

他女儿小吴三十出头,打扮干练:“吕叔,您最近气色不错。”

寒暄几句后,我状似无意地问:“听说您以前跟马淑英挺熟?”

空气瞬间凝固。

小吴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吕叔,您跟她……”

“就是邻居,她常给我送点吃的。”我说。

小吴看了眼父亲,老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闪了一下。

“吕叔,”小吴把我拉到一旁,“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看在我爸跟您多年邻居份上……”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马阿姨很会照顾人,我爸生病时她常来帮忙。”

“但后来她提出,想让我爸把现在住的这套房,过户给她儿子。”

我心头一跳。

“为什么?”

“她说这样她才好名正言顺照顾我爸,不然邻居说闲话。”小吴苦笑,“我爸当时糊涂,差点就答应了。”

“幸好我们兄弟姐妹发现得早,拦住了。”

花园里的丁香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让人头晕。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们委婉请她少来,她哭了,说我们误会她。”小吴摇头,“但我妈走得早,我爸那点积蓄和房子,是我们子女唯一的念想。”

离开花园时,脚步有些沉。

电梯在七层停下时,门开了。马淑英站在外面,拎着菜篮子。

“吕大哥。”她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我脸上,“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可能没睡好。”我尽量让声音自然。

她走进电梯,站在我旁边。狭小空间里,能闻到她身上的洗衣液清香。

“对了,我明天包荠菜饺子,新鲜的荠菜,朋友从乡下带来的。”

她说话时侧头看我,眼神清澈温柔。

“您一定要尝尝,玉兰姐以前最爱吃荠菜馅的。”

提到玉兰,我心里那点疑虑又动摇了。

也许小吴他们真的误会了?也许马淑英只是热心肠,方式欠妥?

电梯停在十二层。

“那明天见。”她冲我挥手,笑容温暖。

门关上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对门邻居出来扔垃圾,看见我:“老吕,站这儿干嘛呢?”

“没什么。”我这才掏出钥匙开门。

家里还是那么安静。玉兰的照片在暮色里微笑着。

我点了支烟——戒烟五年了,玉兰走后重新捡起来的。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刘长海的话,小吴的话,还有马淑英温柔的笑脸。

哪个才是真的?

04

五月端午,马淑英送来一袋粽子。

“我自己包的,豆沙馅,您爱吃的。”她说。

我接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淑英,有件事想问问你。”

她正在帮我整理茶几上的杂志,闻言抬头:“您说。”

“你认识隔壁楼的老吴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她手里的杂志轻轻放在桌上。

“认识。”她声音很轻,“吴大哥是个好人,可惜子女不孝。”

我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她也坐。

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那是防御的姿态。

“我听说,你跟他走得挺近。”我尽量让语气平和。

她笑了,笑容有点苦:“是,他中风后行动不便,我常去帮忙。”

“他女儿不照顾他?”

“照顾?”她摇摇头,“一个月来一次,扔点钱。吴大哥大小便失禁,裤子一穿就是好几天。”

“我看不过去,就帮着洗洗涮涮。”

她说着,眼圈红了。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他女儿来了,看见我在,说了很多难听话。”她抹了抹眼角,“说我贪图吴大哥的房产,说我不要脸。”

“我没有……”她声音哽咽,“我就是看他可怜。我父亲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心里那点疑虑开始松动。

“那你提出过房产的事吗?”我还是问了。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大:“吕大哥,连您也这么想我?”

“不是……”

“我是提过!”她忽然提高声音,带着哭腔,“但我不是为自己提的!”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转回身。

“吴大哥当时跟我说,他不想把房子留给那几个不孝子女。”

“他说想捐了,或者给真心对他好的人。”

“我说那您就写个遗嘱,我帮您联系公证处。”她眼泪不停地流,“就这一句话,被他女儿听见了,就成我要霸占房产了。”

她哭得肩膀颤抖。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对不起,我不该问。”我说。

她接过纸巾,擦着眼泪,慢慢平静下来。

“吕大哥,我知道现在人心复杂。”她声音沙哑,“但我马淑英活了五十五岁,没做过亏心事。”

“玉兰姐知道我的为人,所以她生前常来找我说话。”

这话戳中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玉兰看人准。如果她信任马淑英,那我应该也信任。

“我信你。”我说。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有什么闪了一下。

“谢谢您。”她轻声说,“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信我。”

那天她走的时候,眼睛还红着。我把她送到门口。

“端午安康。”她说。

“你也是。”

门关上后,我靠在门上,长长叹了口气。

也许真是我多心了。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一个失去妻子的男人。

互相取暖,有什么不对?

六月的一天夜里,我胃疼得厉害。

是老毛病了,玉兰在时会给我熬小米粥,温着胃。

现在我只能自己烧水,手抖得差点打翻水壶。

手机通讯录翻来翻去,最后停在马淑英的名字上。

凌晨一点半。

犹豫了几分钟,疼痛还是让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四声,接通了。

“吕大哥?”她声音带着睡意,但很清醒,“怎么了?”

“我胃疼……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等着,我马上上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她五分钟后就到了,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

手里拎着个小药箱。

“有胃药吗?”她问。

我摇头:“吃完了,忘了买。”

她扶我到沙发上坐下,动作轻柔却有力。

“我去烧水,您先躺会儿。”

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然后是翻找橱柜的动静。

“您这儿连小米都没有?”她探出头。

“好久没熬粥了。”我苦笑。

她穿上外套:“等我十分钟,楼下便利店应该还开着。”

“别麻烦了……”

她已经出门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

疼痛一阵阵袭来,我蜷在沙发上,额头冒出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她拎着塑料袋进来,额头有细汗。

“买了小米,还有苏打饼干,胃疼时可以垫垫。”

她在厨房忙碌,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

二十分钟后,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端到我面前。

“慢慢喝,烫。”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稠度刚好。玉兰也是这么熬的。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她坐在旁边椅子上,“邻居不就应该互相照应吗?”

那晚她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闻到了煎蛋的香味。

“感觉怎么样?”她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

“好多了。”我确实好多了,“昨晚真是太麻烦你了。”

“别总说麻烦。”她笑着把早餐端上桌,“人吃五谷杂粮,谁没个病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餐桌上一片明亮。

煎蛋,小米粥,还有她昨晚买的苏打饼干。

很简单的早餐,我却吃得很香。

“淑英,”我放下筷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正在收拾厨房,闻言回头:“您说。”

我深吸一口气:“你看,咱们都是一个人。我六十二,你五十五。”

“身体都还行,还能相互照应。”

她擦手的手顿了顿。

“我是想,”我继续说,“要不然,咱们搭个伴儿过?”

说完这话,我竟有些紧张,像年轻时第一次相亲。

她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静静看着我。

阳光在她身后,给她镀了层金边。

“吕大哥,”她轻声说,“您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我说,“这几个月,多亏你照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没说话。

“我这边没问题。”她终于抬头,“但我儿子那边……”

“怎么?”

“他可能会有些想法。”她苦笑,“现在的年轻人,您知道的。”

“那咱们慢慢来。”我说,“先从你搬上来,或者我搬下去开始。”

“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她走过来,在餐桌对面坐下。

“吕大哥,您是个好人。”她眼睛亮晶晶的,“玉兰姐没看错人。”

“那你是同意了?”

她点点头,笑了:“同意。两个孤雁,确实该搭个伴取暖。”

七月,我们开始正式筹备同居的事。

她住七楼,我住十二楼。商量后决定我搬下去,她家朝南,阳光好。

“您的房子租出去,还能多点收入。”她说。

我想想也是,儿子虽然不用我操心,但多点积蓄总是好的。

搬家前,刘长海来找过我一次。

“大山,你真想好了?”他表情严肃。

“想好了。”我正在打包书,“淑英人不错,这几个月你也看到了。”

“人是会变的。”刘长海压低声音,“尤其是牵扯到钱的时候。”

“我们签协议。”我说,“婚前财产公证,现在都兴这个。”

刘长海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八月十五,中秋节。

儿子郑宏伟从北京回来,我带马淑英跟他吃了顿饭。

餐厅包间里,气氛有点微妙。

“马阿姨,听我爸说您很照顾他。”宏伟举杯,语气礼貌但疏离。

“互相照顾。”马淑英微笑,“你爸也常帮我修这修那的。”

宏伟三十八岁,律师的职业让他看人时眼神锐利。

整顿饭他都在观察,问的话也巧妙。

“马阿姨儿子在南方?做什么工作?”

“普通打工。”马淑英答得简短。

“结婚了吗?”

“还没,条件不好,现在姑娘要求高。”

宏伟点点头,不再多问。

饭后他送我回家,马淑英先上楼了。

“爸,”车里,宏伟点了一支烟,“您真想好了?”

“想好了。”

“她儿子您见过吗?”

“没有,说是在外地忙。”

宏伟沉默了一会儿:“我帮您查查吧,谨慎点好。”

“不用。”我皱眉,“你妈走了,我就不能找个伴儿?”

“能,当然能。”宏伟叹气,“但我妈肯定希望您过得好,不被骗。”

“淑英不会骗我。”

宏伟没再坚持,但眼神里的担忧很明显。

九月,搬家的事提上日程。

马淑英把我的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买了新床单。

“您看这个颜色喜欢吗?深蓝色,适合男人。”

她举着床单给我看,笑容里有种小女孩的雀跃。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许真的不错。

余生不长,有人陪着说说话,一起吃三餐。

总比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强。

国庆节前,我正式搬了下去。

行李不多,主要是衣服和书。家具都留在楼上,准备出租。

搬家那天,马淑英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锅炖了两个小时的鸡汤。

“庆祝新生活开始。”她倒了两杯红酒。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灯光温暖,饭菜飘香,对面坐着温柔的女人。

我以为这就是幸福的形状。

06

红酒喝到第二杯时,她的话头开始转向。

“大山,咱们现在算是一家人了。”她说,脸颊微红。

“是啊。”我给她夹了块排骨,“以后互相照应。”

她放下筷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这个动作我见过,在她紧张或要谈重要事情的时候。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她说。

“你说。”我又喝了口酒,胃里暖洋洋的。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鼓足勇气。

“你看,咱们年纪都不小了。搭伙过日子,得有个保障。”

“保障?”我放下酒杯。

“我是女人家,”她声音轻柔,“你现在对我好,我知道。但万一哪天……”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我懂了。

“咱们可以签协议。”我说,“我的婚前财产还是我的,你的也是你的。”

“不是这个意思。”她摇头,眼睛看着酒杯里的红色液体,“我是说,你得给我个心安。”

“怎么心安?”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我:“把你的房本,添上我的名字。”

餐厅里那盆绿萝的影子在墙上晃,像只张牙爪舞的怪物。

空气里有排骨汤的香味,还有某种东西瞬间腐烂的气息。

她伸手过来,覆上我的手背。手心滚烫。

“大山,你别误会。我不是要你的房子。”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但你想啊,我搬来跟你住,照顾你饮食起居。”

“外人看来,我就是你老伴儿。可法律上,我什么都不是。”

“万一哪天你走了,你儿子让我搬出去,我怎么办?”

她语速很快,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我五十五了,没工作,没积蓄。儿子指望不上。”

“我总得有个地方住,对不对?”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还是那张温婉的脸。

但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急切,算计,还有恐惧。

“所以你要我的房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

“不是要,是添个名。”她纠正,“这样咱们才算真的一家人。”

“你的还是你的,我只是有个保障。”

我抽回手。她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

“淑英,”我说,“咱们才第一天住一起。”

“第一天就不能谈这个?”她声音提高了些,“正因为是第一天,才要说清楚。”

“不清不楚地过,以后更麻烦。”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我想我们可能太急了。”我说。

她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我需要时间想想。”

“想什么?你是不是不信任我?”她也站起来,眼圈红了。

“跟信任无关。”我往客房走,“这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她跟过来,“吕大山,我把话放这儿,今天这事不说清楚,咱们没法过!”

我走进客房,拎起那只还没打开的行李箱。

“你要走?”她站在门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今晚我回楼上住。”我说。

“就因为我提了这个要求?”她眼泪掉下来,“我只是想要个保障!”

“保障有很多种。”我看着她,“你可以要钱,要生活费,甚至要我立遗嘱给你留一部分。”

“但房产证加名,”我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哭喊,“你就这么防着我?”

“不是防着你。”我拖着箱子往外走,“是这事不对。”

她抓住我的胳膊:“大山,你别走,咱们再商量……”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那双手,曾经给我递过温毛巾,包过饺子,熬过粥。

现在它们紧紧抓着我,像抓住救命稻草。

“让我静静。”我说。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玻璃杯摔碎的声音。

电梯从七楼缓缓下降。金属墙壁映出我的脸。

我没回十二楼。

在小区长椅上坐下,点了支烟。夜风很冷,我裹紧了外套。

脑子里很乱。她的眼泪,她颤抖的声音,她眼里的急切。

还有刘长海的警告,小吴的话,宏伟担忧的眼神。

也许他们是对的。

也许我太天真了,以为孤独能让人互相理解,互相温暖。

也许孤独只会让人更自私,更贪婪。

一支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支。

凌晨两点,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飞蛾扑腾。

这时,我看见一个人影从七号楼出来。

是个年轻女人,戴着帽子,脚步匆匆。

她走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里面是个男人。女人迅速上了车。

车灯亮起时,我看清了女人的脸。

是马淑英的女儿。她来参加过社区活动,我见过一次。

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

车很快开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长椅上,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

晨光中,清洁工开始扫地,沙沙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该做个决定了。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知道,昨晚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还有,马淑英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