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便利店,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

我揉着发涩的眼睛,将最后一沓零钱码放整齐。

胸口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又隐隐袭来,像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心脏。

这是本月第三次了。

医生建议我去南京的大医院做个彻底检查,话在耳边,却总被现实压下。

上午餐厅、下午线上客服、晚上便利店,三份工像三个飞速旋转的齿轮。

它们支撑的,不只是我摇摇欲坠的身体,还有妹妹美琳在南京那座光鲜亮丽的新房。

每月九千的房贷,是我对妹妹沉甸甸的承诺,更是压在肩头喘不过气的山。

手机屏幕亮起,是美琳刚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她站在宽敞明亮的阳台上,身后是南京璀璨的夜景。

配文:“终于有了自己的小窝,感谢所有。”

我盯着照片里她灿烂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

那份“所有”里,是否也包括我这个姐姐透支的健康和未来?

几天后,我终于下定决心,拨通了美琳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欢快的音乐声。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美琳,我下周想去南京检查一下身体,可能……需要在你那里借住一晚。”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连音乐声都仿佛被按了静音。

短暂的沉默后,是她带着几分迟疑和疏离的回应。

“姐,我房子刚装修好,还有点乱……而且,不太方便。”

那股攥住心脏的手,似乎又收紧了些。

窗外的城市依旧沉睡,只有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映在冰冷的地面上。

去,还是不去?那扇即将对我打开,又或许根本未曾敞开的门后,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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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便利店的玻璃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却隔不断深夜的孤寂。

我撑着柜台,慢慢直起腰,试图将那股心悸压下去。

指尖冰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账本上的数字有些模糊,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才勉强看清。

还有半小时交班,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隔壁货架传来窸窣声响,是夜班同事在补货。

她探头看我一眼,关切地问:“晓雪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我挤出一个笑,摇摇头:“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这话半真半假。

累是真的,但胸口那阵突如其来的紧缩和恐慌,却不仅仅是累能解释的。

上个月去社区医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皱着眉听完我的描述。

又让我做了个简单的心电图。

他看着图纸,眉头锁得更紧。

“姑娘,你这心律不齐有点明显啊,不是简单的疲劳。”

“最好去大医院,挂个心内科好好查查,不能再拖了。”

我当时只是点头,嘴上应着“好,有空就去”。

心里却盘算着,去一趟南京,路费、挂号费、检查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而这笔开销,足以抵上妹妹新房那个月的物业费,或者她看中的那盏客厅吊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示。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月XX日完成转账支出人民币9000.00元……”

每月五号,雷打不动。

这笔钱汇出去,我这个月的工资就去了一大半。

剩下的,要寄回老家给母亲买药,要付我那个狭小出租房的租金。

要支撑我一日三餐最简单的开销。

记账本上,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唯独没有一项,是写给“宋晓雪”自己的。

交班时间到了,接班的同事搓着手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晓雪,赶紧回去休息吧,看你眼圈黑的。”

我点点头,脱下工装,换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

推开便利店的门,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裹紧衣服,走向公交站。

末班车早已错过,只能等早班车。

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路灯在地上投下孤单的光圈。

我靠着冰冷的广告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解锁,壁纸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

那时候美琳刚考上高中,我拉着她在县城的照相馆拍了这张合影。

她笑得腼腆,紧紧挨着我,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而如今,她在南京的霓虹灯下,笑容自信明亮。

我们之间,隔着的似乎不只是几百公里的距离。

胸口又是一阵闷痛,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不适。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来了,载着满身疲惫的我,驶向城市的另一端。

那个被称为“家”的,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

02

手机在枕边固执地震动着,把我从浅眠中拽醒。

窗外天光未亮,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我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妈妈”。

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我才按下接听键。

“妈,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王秀兰带着倦意却又难掩欣慰的声音。

“晓雪啊,没吵着你睡觉吧?我就是心里高兴,睡不着。”

“美琳刚给我发了好多照片,她那新家,可真漂亮啊!”

“客厅那么大,阳台也宽敞,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她说沙发是布艺的,坐着可舒服了,窗帘也是挑的最好的料子……”

母亲的声音絮絮叨叨,每一个字都透着对小女儿安稳生活的满足。

我听着,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只能含糊地应着。

“嗯,是挺好……她过得舒服就行。”

“是啊,你妹妹总算是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了。”

“这都多亏了你啊,晓雪,要不是你这些年辛苦供她……”

母亲的话锋转到我身上,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我打断她,语气尽量轻松。

“妈,你说这些干嘛,她是我妹妹,我应该的。”

“你身体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岔开话题,聊了聊老家的天气,叮嘱她注意保暖,按时吃药。

挂断电话前,母亲又不忘嘱咐。

“晓雪,你也别太拼了,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你放心吧。”

放下手机,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那股因通话而暂时忽略的心悸,又隐隐浮现。

我点开微信,找到妹妹美琳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

九宫格照片,全方位展示着她的新家。

光滑的地板砖,设计感十足的吊灯,宽敞的开放式厨房。

还有一张她坐在新沙发上的自拍,笑容明媚,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南京标志性的城市天际线。

配文:“奔波许久,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角落。未来可期。”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精致、陌生的空间。

再环顾自己这间除了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小桌子外。

几乎再无他物的出租屋。

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窗户关不严,夜里总能听到风声。

“未来可期。”

我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我的未来,又在哪里?

是为了妹妹的这个“角落”,继续透支我可能已经所剩无几的健康吗?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看到下面一条动态。

是同事邓梓晴晒的周末去郊外爬山的照片。

蓝天白云,她笑得一脸灿烂,充满活力。

我曾无数次拒绝过她类似的邀约。

周末,是我工作最忙的时候,餐厅和便利店都需要人手。

我关掉手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熄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也吞噬了我脸上可能流露出的任何一丝脆弱。

该起床了,再过两小时,就要去餐厅开始一天的工作。

我撑着床沿坐起身,动作缓慢,像一台上锈的老旧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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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餐厅午市的高峰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油烟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我靠着传菜口的墙壁,偷偷揉了揉站得发麻的小腿。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美琳”两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接起电话。

“姐!”

美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脆、欢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背景音里隐约有轻柔的音乐,像是在某个环境不错的咖啡馆。

“嗯,美琳,怎么了?”

“姐,我昨天去逛家居市场,看中一款沙发!简直太完美了!”

她的语调上扬,充满了兴奋。

“是那种科技布的材质,手感特别好,颜色也是我想要的暖灰色。”

“而且款式特别简约,跟我们家的装修风格特别搭!”

我静静地听着,脑海里能想象出她眉飞色舞的样子。

就像小时候,她看中一条花裙子,也会这样迫不及待地跟我分享。

“听着是不错,你喜欢就好。”

“可是……”她的声音稍稍低了一点,带上一点撒娇似的为难。

“就是价格有点小贵,要一万多呢。”

“我这不是刚付完首付,手头有点紧嘛……”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餐厅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噼啪作响。

一股浓烈的油烟味飘过来,让我有些反胃。

我仿佛能看到美琳坐在明亮的咖啡馆里。

搅动着杯中的拉花咖啡,轻松地讨论着上万块的沙发。

而我,站在充满油污气息的餐厅角落,盘算着这个月如何再省出一点钱。

“姐?你在听吗?”

美琳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嗯,在听。”我顿了顿,尽量让声音平稳。

“房子刚弄好,开销是大,慢慢来,别着急。”

我没有直接回应她关于钱的暗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美琳的语气似乎淡了一些。

“哦,好吧……我也就随便说说。”

“那个……姐,我这边同事叫我了,先挂了啊。”

“好,你忙吧。”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我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厨师长粗着嗓子喊:“晓雪!愣着干嘛?三号桌的菜好了!”

我才猛地回过神,赶紧应了一声,小跑着去端盘子。

沉甸甸的托盘压在手臂上,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美琳那句理所当然的“手头有点紧嘛”。

还有她之前打电话时,不经意间提到的。

“姐,下个月开始月供就要正式还了,九千块哦,你说好的。”

我说好的。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我牢牢捆在这日复一日的辛劳里。

而我自己的那份检查单,还静静地躺在抽屉深处,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04

“晓雪!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邓梓晴一把拉住正要去收拾桌子的我,眉头紧锁。

她的手心很暖,和我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我想抽回手,却被她攥得更紧。

“什么没事!”邓梓晴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在员工休息室的椅子上。

“你看看你,嘴唇都没血色了!你这状态不对劲,必须去医院看看!”

她是个急性子,说着就要掏手机给我挂号。

“真不用,梓晴,我休息一下就好。”我连忙阻止她。

下午还有线上客服的班,晚上还要去便利店,耽误不起。

“宋晓雪!”邓梓晴难得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严肃。

“钱是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今天下午调休,你必须跟我去医院,没得商量!”

她态度强硬,眼神里是真实的担忧。

最终,我还是拗不过她,被她半拉半拽地带到了医院。

挂号,排队,候诊。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让人莫名心慌。

轮到我时,邓梓晴坚持要陪我进去。

接诊的是个中年男医生,姓叶,看上去很温和。

他仔细询问了我的症状,工作强度,生活状况。

听我说打三份工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诧异。

听完我的描述,他眉头微微蹙起。

“经常性心悸,伴有胸闷、乏力……你这情况持续多久了?”

我含糊地说:“断断续续,有小半年了。”

社区医院的心电图报告递给他,他对着光仔细看着。

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心电图显示心律不齐,ST段也有轻微改变。”

他放下报告,看着我,语气严肃。

“宋小姐,你这很可能不是简单的疲劳,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

“比如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心脏彩超,必要时可能还要做冠脉造影。”

“我们医院设备有限,我强烈建议你,尽快去省城或者南京的大医院查清楚。”

“心脏问题,拖不得。”

“医生,很严重吗?”邓梓晴在一旁紧张地问。

叶医生推了推眼镜:“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症状和初步检查结果都提示需要重视。”

他看向我:“尽快安排时间吧,工作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

走出诊室,邓梓晴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晓雪,听见医生说的了吗?必须得去查了!”

我点点头,心里乱成一团麻。

去南京,意味着请假,意味着开销,也意味着……

要面对妹妹美琳,和她那间我从未踏足过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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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叶医生的话像警钟一样在我脑海里回响。

心悸发作得似乎更频繁了些,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独自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而不规则的心跳声。

像一面被胡乱敲响的小鼓,催促着我做出决定。

邓梓晴每天都会发消息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去检查。

甚至帮我查好了去南京的高铁班次和几家知名医院心内科的挂号信息。

“晓雪,命是你自己的,你得为自己想想。”

看着她发来的这句话,我沉默了许久。

最终,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我拨通了美琳的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甚至比心悸发作时还要慌乱。

电话接通了,背景音里放着轻快的爵士乐。

“喂,姐?”美琳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似乎心情不错。

“美琳,”我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这边……身体有点不舒服,医生建议我去南京的大医院检查一下。”

“可能……下周会过去一趟。”

“哦,检查啊,那是得好好查查。”美琳随口应着。

音乐声小了些,可能她调低了音量。

我握紧手机,鼓足勇气,说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请求。

“嗯……我估计检查一天弄不完,可能需要在南京住一晚。”

“你看……我能不能……在你那里借住一晚?”

“就一晚,检查完第二天我就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电话那头,音乐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长得令人心慌的沉默。

我只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美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语气里之前的慵懒和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为难和疏离。

“姐……不是我不让你住。”

“主要是我这房子刚装修好没多久,家具也才进场,到处都乱七八糟的。”

“而且……最近我工作也挺忙的,可能没什么时间招呼你。”

“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在网上帮你看看附近的酒店?”

“现在订也挺方便的,价格也不算太贵……”

她的话语流畅,却像一颗颗小石子,砸在我的心上。

“乱七八糟”?可我明明看到她朋友圈里,那个家整洁得像个样板间。

“没什么时间招呼我”?我只是想找个地方睡一晚,并不需要她的“招呼”。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声响。

一股凉意从脚底慢慢蔓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