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我曾从二十八楼坠落。如今,时间把摔碎的我,拼回三年前的这个清晨。
林晚睁开眼的瞬间,指尖先于意识触到了床单。
棉质的、略带粗糙的质感,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记忆的断层。她猛地坐起,胸口没有贯穿伤,肋骨没有粉碎性疼痛,只有心脏在腔子里疯了一样地撞——砰,砰,砰,每一下都砸出濒死的回音。
二十八楼的风声还在耳膜里尖啸。
还有周墨最后那个笑,隔着玻璃幕墙,冰冷又慈悲,像看一只终于被拍死的蚊子。
“林晚,”他当时说,声音通过手机传来,失真得像地狱广播,“跳下去。或者我让你父母‘意外’去世。选一个。”
她选了。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知道他没说谎。证据早就被她藏好了,藏在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地方。跳下去,证据会自动寄出。她死,周墨也得陪葬。
可身体失重的感觉太真实了。风撕扯衣服,地面急速放大,死亡的具象化就是那一瞬间脑子里炸开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勤勉会成为罪过?凭什么洞悉黑幕会招来杀身之祸?凭什么她耗尽心血的“星野项目”,最后成了埋葬她的墓志铭?
“呃——”
林晚冲进洗手间,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恐惧和恨意,顺着喉管往上爬。她撑在盥洗台边,抬头看镜子里的人。
二十五岁的脸。眼角没有长期熬夜的细纹,眼底没有看透肮脏的死寂。只有刚出校园不久的、残留着一点天真的紧绷。头发还是规规矩矩的黑长直,不像后来,剪短,染成冷棕色,像一柄出鞘的薄刃。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她走回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玻璃碴上。拿起手机,屏幕亮着——2022年9月12日,周一,上午7:30。
三年前。
星野项目启动前六个月。
她“意外”发现那份问题合同的三个月前。
周墨第一次对她露出獠牙的……今天。
日历提醒跳动:【上午9:30,启明资本终面】。
记忆轰然归位。不是梦。她回来了。回到了命运的岔路口,回到了所有悲剧尚未发生的原点。
林晚闭上眼,再睁开时,镜子里那个年轻女孩的眼神,一点点变了。天真被寸寸刮去,露出底下冰冷的、淬过火的钢骨。
周墨。启明资本。星野项目。
还有那些藏在光鲜财报下的肮脏交易,那些吸着人血往上爬的“精英”们。
很好。
这一次,规则由她来写。
上午9:25,启明资本大厦,32层。
电梯镜面映出林晚此刻的样子:米白色西装套裙,款式保守,恰到好处地收敛了身材曲线;妆容淡得近乎裸妆,只强化了眉眼间的专注;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一个标准的、毫无攻击性的、努力的求职者形象。
只有她自己知道,西装内衬口袋里,那支伪装成口红的微型录音笔正在工作。
电梯门开,前台区域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精英感——冷色调装潢,空气里是昂贵的香氛混着咖啡豆气味,来往的人步履匆匆,压低声音交谈,每个人都像精密仪器上的齿轮。
“林晚小姐?”人事助理微笑,“请到3号会议室等候,面试官马上到。”
“谢谢。”
她走进会议室。长条桌,六张椅子。她选了靠门第二个位置——既不过分突出,也不至于被边缘化。这是她前世用血泪学会的:在豺狼环伺的地方,先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无害的食草动物。
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周墨。
三十八岁,保养得宜,银边眼镜后的眼睛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永不结冰的湖面。只有林晚知道,湖底沉着多少尸骨。
他身边跟着投资部总监陈裕,一个习惯性皱眉的中年男人。以及……陆琛。
林晚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陆琛。三年后会在业界声名鹊起又突然“人间蒸发”的传奇分析师。传闻他卷入了某场高层斗争,被彻底清洗。也有人说他本是监管机构的暗桩,任务完成便悄然退场。
此刻的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干净得像刚出校园。他走在最后,进来时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与林晚有刹那的对视。
然后他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
周墨在主位坐下,翻开简历:“林晚,对吧?资料显示你很优秀,GPA3.9,实习经历也亮眼。不过,”他抬起眼,笑容加深,“启明需要的不只是成绩好的人。我们需要能在压力下快速决策、敢于承担风险的人。”
经典的压力面试开场。前世,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压住,回答得磕磕绊绊。
这一次,林晚抬起眼,直视周墨:“我理解。真正的风险不是市场的波动,而是对风险的误判。而决策的速度,取决于信息处理的深度。”
周墨眉梢微动。
陈裕接过话:“假设现在有一个新能源电池项目,技术前沿但现金流紧张,市场上有巨头正在布局相同赛道。给你五分钟,说出投或不投的理由。”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不是思考,是调取记忆。2022年9月……新能源电池……啊,是了。“雷霆动力”。一家三个月后估值翻五倍、一年后技术突破震惊行业、两年后因创始人内讧而崩盘的公司。
她睁开眼,语速平稳:“不投。”
“理由?”
“第一,技术前沿但专利布局有致命漏洞。核心专利‘固态电解质薄膜’的海外优先权已于上月失效,巨头完全可以通过并购获得替代技术。第二,创始人团队股权结构失衡,CTO持股不足10%,已有离职意向。第三,”她顿了顿,“根据公开数据交叉比对,该公司过去六个月的研发支出增长率,远低于同行,但公关费用飙升300%。他们在用故事换时间。”
会议室一片寂静。
陈裕的眉头皱得更深,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显然在核实她说的数据。
周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他看着林晚,那目光像手术刀,试图剖开她的表皮,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这些分析,需要大量的数据挖掘和行业洞察。”周墨缓缓道,“你的简历里,并没有显示相关经验。”
“有些能力,”林晚声音很轻,却清晰,“不需要写在纸上。”
一直沉默的陆琛,忽然开口:“那么,如果必须投呢?你会怎么设计投资方案,规避你所说的风险?”
他的声音偏低,像大提琴的弦在安静空气里振动。
林晚转向他。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他的眼睛。很深的褐色,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极其锐利的光一闪而过。那不是新人的眼神。
“如果必须投,”她说,“我会要求签订对赌协议,以技术突破为节点,分阶段注资。同时,要求创始人签署一致行动人协议,并设立技术委员会,CTO必须有一票否决权。最后,投资条款里加入反稀释条款,防止后续融资被巨头恶意收购。”
陆琛静静看着她,几秒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一个面试官对候选人的认可。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确认。
周墨笑起来,打破凝固的气氛:“精彩。林小姐果然名不虚传。”他合上简历,“下周一会通知你结果。不过,我个人很期待能与你共事。”
标准的结束语。虚伪的善意。
林晚起身,鞠躬,离开。
关上会议室门的瞬间,她后背渗出薄汗。不是紧张,是兴奋。还有冰冷的警觉。
她改变了第一个节点。前世,她在这个问题上的回答中规中矩。这一次,她露出了不该有的锋芒。
而陆琛……他那一眼,绝不是一个普通面试官该有的眼神。
走廊另一端,电梯门正在关闭。缝隙里,她看见陆琛侧身站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但林晚读懂了那个口型。
他说的是:“查她。所有底细。”
电梯门合拢。
林晚站在原地,血液一点点冷下去,又一点点沸腾起来。
游戏开始了。
这一次,她手握所有底牌。
而那个叫陆琛的男人,是计划外变量,还是……另一个执棋的人?
她走到窗边,俯瞰脚下蝼蚁般的车流。城市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块巨大的、诱人的蛋糕,内里却爬满了蛆虫。
周墨,你以为把我推下去就结束了?
不。
那只是序幕。
现在,幕布重新拉开。演员就位。
而这次,该坠落的人,是你。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启明资本那金光闪闪的Logo,转身,按下电梯。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与记忆里二十八楼的坠落,奇妙地重叠。
她微笑起来。
这一次,她会拉着所有人,坠入她亲手编织的、名为真相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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