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部国产影视作品将镜头对准社会中的“丑陋”与“麻木不仁”时,总会激起一番争论。有人拍案叫绝,认为其深刻真实;也有人愤然指责,认为这是在“抹黑中国”、“宣扬恨国”。然而,将艺术的批判性视角简单地等同于恨国情绪,无疑是一种误解。恰恰相反,敢于正视并揭露民族性格中消极一面的作品,往往源于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那是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关切,一种希望国家与民族变得更好的赤诚期盼。

首先,我们必须厘清“爱国”的真正内涵。健康的爱国主义,绝非对国家和民族的无条件赞美与粉饰。那更像是一种溺爱,只会助长虚骄之气,掩盖真正的病灶。真正的爱国,是如同对待至亲一般,既为它的辉煌成就而自豪,也敢于指出它的缺点与痼疾,并渴望通过疗愈使其变得更强健。鲁迅先生弃医从文,正是因为他深刻地认识到,精神上的麻木比身体上的病弱更为可怕。他笔下的阿Q、华老栓、看客们,无一不是对国民劣根性的尖锐剖析。我们能说鲁迅先生是恨国吗?不,正是他那“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批判,承载着“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挚爱。他的批判,是为了唤醒,为了疗救。

影视作品作为现代最具影响力的大众艺术形式,承袭的正是这份“文以载道”的社会责任感。那些被贴上“揭露丑陋”标签的佳作,其目的并非为了展示而展示,而是为了引发思考,促人警醒。

例如,《盲井》揭示了在利益驱动下人性的彻底沦丧与对生命的极端漠视;《 hello!树先生 》描绘了一个底层小人物在社会边缘化过程中的精神困境与周围人的冷漠;《天注定》以暴烈的叙事,展现了社会不公如何将普通人逼向绝路。这些作品中的角色,或许愚昧、麻木、甚至凶残,但他们并非天生如此,其背后往往是复杂的社会土壤与环境挤压。导演的镜头,与其说是在审判这些个体,不如说是在拷问造就这一切的深层原因。观众在感到不适与刺痛之后,若能产生一丝反思——“我们是否也曾是冷漠的看客?”“我们的社会机制是否存在缺失?”——那么这部作品的社会价值便已达成。

将批判等同于恨国,是一种非黑即白的二元思维。它假设一个国家必须是完美无瑕的,任何对其负面现象的描绘都是恶意的攻击。这种思维禁锢了文化艺术的创造力,也堵塞了社会自我反省的通道。一个健康、自信的社会,应当有勇气容纳并倾听这种“不和谐音”。正如一个人需要镜子来正衣冠、知得失,一个民族也需要文艺这面镜子来反观自身,认清那些在日常中被忽略或刻意回避的角落。

总而言之,那些敢于描绘“丑陋”与“麻木”的影视作品,并非恨国的宣言。它们是社会肌体的“预警系统”,是刺破脓包的“手术刀”。它们所点燃的,不是仇恨的火焰,而是反思的灯火。当我们能够坦然面对并讨论这些作品所揭示的问题时,正说明我们的社会在走向成熟与自信。因为唯有深信其生命力之顽强,才不惧揭露其病痛;唯有怀揣最深沉的爱与期盼,才愿做那个敢于说出皇帝没穿新装的孩子。这,正是批判性艺术最可贵的爱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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