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大学徽学与中国传统文化研究院
摘 要:《古文尚书》的真伪问题是学术史上的一桩著名公案,《四库全书总目》既认可《古文尚书》为伪作,又坚持该书不可废,持调停态度。从学术角度看,当时的乾嘉考据学派力推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几乎一致认可《古文尚书》为伪;另一批学者则出于经术卫道的目的,坚持《古文尚书》非伪或虽伪而不可废,两派在学术场域中立场互歧、难分胜负。从政治层面看,宋儒以“虞廷十六字”构建的道统心法为清廷治术所需,官方始终不废弃《古文尚书》,在清廷御纂诸经、经筵讲学、科举殿试策问中都鲜明地表达了对《古文尚书》义理价值的认可。《四库全书总目》的调停态度与乾隆朝的文化政策密切相关,反映出清代前中期学术与政治的双重变奏以及《四库全书总目》学术评判背后复杂的思想环境。
关键词:《四库全书总目》; 《古文尚书》; 学术; 政治; 汉宋之争; 考据学
《四库全书总目》(下称《总目》)是清代前中期官方统治意志和文化政策的结晶,当时一大批学界翘楚参与修纂,又使得《总目》绾合学术与政治双重因素,这对其中的学术史建构产生了深刻影响,此在《古文尚书》(下称《古文》)真伪、存废问题上体现鲜明。《尚书》自汉代以来一直是最重要的经典之一,但宋元以来有不少争议,尤其是明末考据学渐兴之后,梅鷟力言《古文》之伪。至清初,阎若璩又作《尚书古文疏证》(下称《疏证》),辨证《古文》及《孔传》为伪,遂成清代“考据家一件有趣味之公案”和“铁案”。然而《尚书》一书的影响巨大,宋代理学家所主张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即出自《古文》部分,这是道统心法的基础,自然引发学界对其真伪、存废的聚讼。对于此案,《总目》云:“《古文尚书》自贞观敕作《正义》以后,终唐世无异说。宋吴棫作《书裨传》,始稍稍掊击,《朱子语录》亦疑其伪。然言性、言心、言学之语,宋人据以立教者,其端皆发自《古文》,故亦无肯轻议者。”在当时纷扰复杂的学术与政治环境下,《总目》对《古文》真伪与存废何以呈现出“调停”态度,厘清此问题对深化《总目》及清代学术思想史的研究均有重要意义。
一、《总目》对《古文》真伪、存废的调停
《总目》作为中国传统目录学的集成之作,特重“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然而在学术与政治的双重因素下,《总目》对一些学术问题也不得不采取“调停”态度,如其对《古文尚书》真伪与存废问题的评判即为显例。
《总目》对《古文尚书》真伪的态度,主要体现在《尚书》类著作的提要中。在《书》类小序中,《总目》开宗明义地指出:“《书》以道政事,儒者不能异说也”,“然诸家聚讼,犹有四端”,其一为《古文》真伪之辨。《疏证》提要中论《古文》说:
唐以来虽疑经惑古如刘知几之流,亦以《尚书》一家列之《史通》,未言《古文》之伪。自吴棫始有异议,朱子亦稍稍疑之。……至若璩乃引经据古,一一陈其矛盾之故,《古文》之伪乃大明。……毛奇龄作《古文尚书冤词》,百计相轧,终不能以强辞夺正理。则有据之言,先立于不可败也。
此篇提要梳理了宋代以来的《古文》辨伪史,亦对《疏证》考辨《古文》为伪的结论表示认可。《尚书考异》提要亦云:“国朝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出,条分缕析,益无疑义,论者不能复置一词。”《总目》驳评顾栋高《尚书质疑》说:“《古文尚书》晋时乃出。栋高既确信‘危微精一’数语,断其必真,乃独以两阶干羽一事为刘歆窜入,主名确凿,此出何典记也?”并在案语中引《疏证》之论说:“‘危微精一’数语,实《荀子》所载,云出《道经》。”《总目》指出“危微精一”十六字心传,是顾栋高等人不信《古文》为伪的根本原因。《总目》对阎若璩学术评价甚高,称其“博极群书,又精于考证,百年以来,自顾炎武以外,罕能与之抗衡者”,盛赞《疏证》的考辨“灼然可据”、“的然有证”、“皆证佐分明,更无疑义”。《总目》还常引《疏证》驳辨他人经说,如《春秋左传正义》提要引《疏证》以驳前人“腊为秦礼之说”。宋儒林之奇《尚书全解·自序》详述《尚书》流传始末,《总目》据《疏证》的考辨,斥其“舛误特甚”。清初疑经辨伪之风盛行,万斯大作《周官辨非》,试图证明《周礼》为伪,《总目》将其与阎氏《疏证》作了一番比较,指出:
古经滋后人之疑者,惟《古文尚书》与《周礼》。然《古文尚书》突出于汉魏以后,其传授无征,而牴牾有证。吴棫所疑,虽朱子亦以为然。阎若璩之所辨,毛奇龄百计不能胜,盖有由也。《周官》初出,林孝存虽相排击,然先后二郑,咸证其非伪。通儒授受,必有所征。虽其书辗转流传,不免有所附益,容有可疑,然亦揣摩事理,想像其词,迄不能如《尚书》一经,能指某篇为今文,某篇为古文也。……而惩羹吹齑,至于非毁古经,其事则终不可训也。
相比于阎氏《疏证》的“灼然可据”、“的然有证”,《总目》认为《周礼》与《古文尚书》的文本生成、师承脉络情况有别,万氏此书是“非毁古经”、“事不可训”。毛奇龄作《古文尚书冤词》与阎氏《疏证》针锋相对,《总目》对《古文尚书冤词》则不予认可,云:
其学淹贯群书,而好为驳辨以求胜。凡他人所已言者,必力反其辞……及阎若璩作《古文尚书疏证》,奇龄又力辨以为真。……近惠栋、王懋竑等续加考证,其说益明,本不必再烦较论。惟奇龄才辨足以移人,又以卫经为辞,托名甚正。使置而不录,恐人反疑其说之有凭,故并存之,而撮论其大旨,俾知其说不过如此,庶将来可以互考焉。
《总目》认为毛奇龄以护道为名,托名甚正,然其说不足论,“恐人反疑其说之有凭”,因而存其书。可见,《总目》收录《古文尚书冤词》只不过是为了堵住后人悠悠之口。对于不认可《古文》为伪的著作,《总目》多予批驳,如评明儒陈第《尚书疏衍》“实非师心臆断,以空言说经者比”,“惟笃信梅赜《古文》,以朱子疑之为非;于梅鷟《尚书考异》、《尚书谱》二编,排诋尤力,则未能深考源流”。评朱朝瑛《读尚书略记》“力辨攻《古文》者之非,殊失深考”。论李光地《尚书解义》“《大禹谟》篇不以古文为伪,而云孔安国有所删添,东汉以后儒者又有所窃窜,以解文辞平易之故,未免出于调停”。批评顾昺《书经札记》沿袭陈第之说,“尽扫诸家考证,而断以《大禹谟》之‘精一危微’、《咸有一德》之‘主善克一’数语,谓非汉晋所能作,盖摭近时方苞之论。此明知征实之难诬,又变而蹈空以求胜也。”批评杨方达《尚书通典略》力主梅书之非伪,“盖犹毛奇龄之绪论”。批评郭兆奎《心园书经知新》“不信古经,自以意断,唯笃信梅赜《古文》”,“盖取毛奇龄《古文尚书冤辞》之说,重为申衍”。凡此种种,皆见其对阎氏《疏证》之态度。
然而在《古文》的价值与存废问题上,《总目》又表现出另一种态度。《书》类小序云:
夫《古文》之辨,至阎若璩始明。朱彝尊谓是书久颁于学官,其言多缀辑逸经成文,无悖于理。汾阴汉鼎,良亦善喻。吴澄举而删之,非可行之道也。……然尺短寸长,互相补苴,固宜兼收并蓄,以证异同。
在《古文尚书冤词》提要中,馆臣明确指出:“梅赜之书,行世已久。其文本采掇佚经,排比联贯,故其旨不悖于圣人,断无可废之理。而确非孔氏之原本,则证验多端,非一手所能终掩。”又云:“《书》则帝王之大经大法,共闻共见,故自古文、今文互有疑信外,义理亦无大异同。”可知,馆臣一方面旗帜鲜明地指出“《古文》之辨,自阎若璩始明”,另一方面认为《古文》“缀辑逸经”,无悖于理,与《今文尚书》“义理亦无大异同”,有其义理价值,因此当兼收并蓄,不可遽废,呈现出调停之态。
就其学术总基调来看,《总目》对《古文》存废作出此种调停之态实在情理之中,因为其宗旨就是“消融门户之见而各取所长,则私心祛而公理出,公理出而经义明”,强调考据、义理“务取持平”。综观《总目》,虽极推“考据”、“考核”、“训诂”,强调训诂与理义,有虚谈、实际之分,却并不偏废“义理”,“训诂”、“考据”不过是探寻“义理”的途径,正如其言:“夫穷经之要在于讲明大义,得立教之精意,原不以搜求奇秘为长。然有时名物训诂之不明,事迹时地之不考,遂有凭臆空谈,乖圣人之本旨者。”因此书中对能持“考据”、“义理”之平者,多表赞许。如肯定朱鹤龄《尚书埤传》“诠释义理而不废考订训诂,斟酌于汉学、宋学之间,较书肆讲义则固远胜焉”。即便是“义理”层面,《总目》也不偏主汉、宋任何一方,仅有轻重之别,强调“言岂一端,要各有当”,“尤不必定执古义以相争也”,如称许胡渭《洪范正论》将“汉儒附会之谈,宋儒变乱之论,能一扫而廓除焉”。于汉儒“义理”之学,如数术、灾异、谶纬,《总目》亦毫不讳言其弊,因此肯定王若虚《五经辨惑》“所攻者皆汉儒附会之词,亦颇树伟观”,认可元儒陈则通《春秋提纲·灾异例》“深排汉儒事应之谬”,批评惠士奇《半农春秋说》过信汉儒《洪范》五行灾异说,于其反复辨诘,物而不化。于宋儒“义理”之学,《总目》虽力批宋儒如王柏者“师心杜撰,窜乱圣经”,非濂洛关闽诸儒立言垂教之本旨。然而其落脚点在于摒除门户之见,判定学术是非,如批评孙承泽《尚书集解》不承认《古文》之伪,力攻汉儒,完全是囿于尊崇宋学的门户之私,无学术是非之心。
综言之,《总目》认为汉儒的“名物训诂”之学及后世的“考据”之学判定的是学术“是非”问题,然“义理”是价值问题,是归宿,只要经之“义理”无悖于圣人之道,谈经者不非圣乱经,则皆有其价值。此在黄度《尚书说》提要中有所体现:
当度之时,吴棫《书裨传》始出,未为世所深信,尚不知孔安国《传》出于梅赜托名。故度作是编,其训诂一以孔《传》为主。然梅赜当东晋之初,去古未远,先儒旧义,往往而存。注《尚书》者要于诸家为最古,度依据其文,究胜后来之臆解。至于推论三代兴衰治乱之由,与夫人心、道心、精一、执中、安止、惟几、绥猷、协一、建中、建极诸义,亦皆深切著明。以义理谈经者固有取焉。
在《总目》看来,《古文》及孔《传》虽为梅赜伪托,以训诂论,其去古未远,多存先儒旧义,有存古之功;以义理论,其人心、道心、精一、执中、建中、建极等“义理”可以“推论”上古三代的兴衰治乱,可资后世取鉴,有其思想价值,因此无废弃之理。然而《总目》的调停之态,还有另外一层考量,《日讲书经解义》提要指出:
《尚书》一经,汉以来所聚讼者,莫过《洪范》之五行。宋以来所聚讼者,莫过《禹贡》之山川。明以来所聚讼者,莫过《今文》、《古文》之真伪。然伏生、董仲舒、刘向、刘歆之所推,特术家傅会之说。程大昌、傅寅、毛晃之所辨,归有光、梅鷟之所争,特经生考证之资耳。实则尼山删定,本以唐虞三代之规,传为帝王之治法,不徒为寻章摘句设也。是编……大旨在敷陈政典,以昭宰驭之纲维;阐发心源,以端慎修之根本。而名物训诂,不复琐琐求详。盖圣人御宇,将上规尧舜,下挹成康,所学本与儒生异。故黼幄之所对扬、玉音之所阐绎,亦惟是大者远者,与儒生音训迥然有殊。
无论是《总目》,还是《日讲书经解义》,都经“钦定”,因而此篇提要能较为忠实地反映官方的意志。《总目》将“儒生之学”与“帝王之学”作了区分,指出《尚书》学史上的《禹贡》山川、《古文》真伪,不过是宋明以来“经生考证之资”,而“帝王之学”其要义不在于寻章摘句、名物训诂等细枝末节,而是经典所载的上古二帝三王之道与经世治法。《总目》的此种认识与清廷官方意识形态密切相关。
可以说清廷的统治意志是《总目》调停之态的根本原因。如杨善群敏锐地认识到《总目》对《古文》评判背后的政治因素,指出:阎若璩考定《古文》为伪作,正符合清政府既定的文化政策,又值疑古思潮泛滥之时,《疏证》遂声名大显,《总目》给予《疏证》这样高的评价,显然在故意吹捧,而非实事求是的论述。清朝政府和皇帝以“钦定”的形式对阎氏作了不事实求是的吹捧和褒扬,因而使许多学者失去辩驳能力,而跟着作同样的研究与宣传。张岩也认为:“四库馆臣是阎非毛的评判,是同一个过程的同一个结果。乾隆是编纂《四库全书》最高主持者,其进程由他一手掌控。乾隆之父(雍正)和祖父(康熙)对阎若璩的表彰(“学问甚优”、“一字无假”)已经为四库馆臣定下评判基调,他们别无选择。在《四库总目提要》(二十余处提及此事)中存在一个协调一致的统一口径,四库馆臣多次直接出面代阎若璩反驳毛奇龄。”在杨、张二人看来,《总目》对阎氏《疏证》的认可,是以清帝尤其是乾隆帝的意志为转移。然而他们的说法是否正确,到底是政治干预学术,抑或学术影响政治,还是学术、政治纠葛缠绕,互为作用,则须依据事实作出判定。
二、是非与义理的纠葛:《总目》评判中的学术角逐
《总目》编定之时,正值乾嘉考据学派从兴起走向兴盛之时,《总目》的编撰受考据之风的影响甚深,这一点早已为学者指出。继阎氏《疏证》考证《古文》为伪的著作,如惠栋《古文尚书考》、戴震《尚书义考》均成书于《总目》编定之前,并且戴震等人又直接参与《四库全书》的编纂及《总目》的撰写。《总目》的总纂官纪昀虽试图调停汉宋,但其学术立场实则偏向考据一路。就乾嘉考据学派而论,无论是“吴派”,还是“皖派”,他们对《古文》为伪的观点基本都持肯定立场,而且影响深远,正如论者所指出:“安徽、江苏两地学者,共同主导了清前期的《古文尚书》辨伪活动。他们的携手联合,方才使得《古文》辨伪日趋臻善。”
皖派的戴震在《尚书义考·义例》中论《古文》及孔《传》说:“自宋吴棫、朱子始疑之,元吴澄、明梅鷟辨之尤力,至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剖核明晰,无庸更议矣。”又云:“至孔安国《传》,虽晋人伪托,大抵多袭用古注。”《尚书义考》对《古文》的处置是“别为一编,附于二十八篇及百篇之序后,庶几不相淆杂”。戴氏弟子段玉裁亦云:
伪《古文》自有宋朱子创议于前,迄我朝阎氏百诗有《尚书古文疏证》,惠氏定宇有《古文尚书考》,辞而辟之,其说大备。举郑君逸篇之目,正二十五篇之非真,析三十一篇为三十三篇之非是。铸鼎象物,物无遁情。海内学者,家喻户晓。
段氏《古文尚书撰异》还对秦汉文献中涉及真《古文》的资料进行辑佚和考订,不涉《古文》二十五篇。可见戴、段等人无论是观点,还是治经实践,皆尊信《古文》及孔《传》为伪作。其后孙星衍等人多取法段玉裁,先明今古师法,再据汉唐典籍辑佚和考订汉时流传的真《古文》。
吴派代表人物惠栋《古文尚书考》继阎氏《疏证》之余波而专事辨伪,对其后的乾嘉汉学影响极大。惠栋指出:“今世所谓《古文》者,乃梅颐(赜)之书,非壁中之文也。颐(赜)采摭传记,作为《古文》,以绐后世”,“及晋永嘉,值经典丧亡,乃有豫章内史梅赜伪造二十五篇,托之孔氏以传世”。钱穆因此指出阎、惠二人合力造就了“中国学术史上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功绩”。惠氏弟子钱大昕、王鸣盛、江声等对于《疏证》的辨伪成就皆持肯定立场,如钱大昕指出:“《古文尚书》出于东晋……自宋讫明,攻其伪者多矣,而终无以窒信《古文》者之口。……此千四百余年未决之疑,而惠松崖先生独一一证成之,其有功于壁经甚大。先是,太原阎征士百诗著书数十万言,其义多与先生暗合,而于《太誓》犹沿唐人《正义》之误,未若先生之精而约也。”王鸣盛《尚书后案》亦不涉《古文》二十五篇,并且另辟一说,认为《古文》二十五篇及孔《传》乃出自魏晋时人皇甫谧之手。可以说,乾嘉考据学派几乎一致认可《古文》为伪,并且将其落实于治经实践,对《总目》评判《古文》甚有影响。
然而《总目》既明确认可《古文》为伪,但为什么又认为它不可废呢?从学术角度看,四库馆中不少学者坚持《古文》不可废,如庄存与、翁方纲、程晋芳等参与《四库全书》的编纂,庄存与是总阅官,程晋芳是协勘官,翁方纲是校办各省送到遗书纂修官。其中庄存与的观点颇具代表性。据龚自珍《资政大夫礼部侍郎武进庄公神道碑铭》可知:首先,庄存与对《古文》真伪的认识经历了一个前后转变的过程,幼时受家学及阎若璩影响较深,通籍以后,虽承认《古文》为伪,但坚持《古文》不可废,卫道之心甚坚;其次,在《总目》编纂之前,众多学者已然接受阎氏的成果,因此有学人向清廷进言废黜伪书,并提议科举抡才及士子课业不得参用《古文》,此侧面应证了阎氏及考据学派认定《古文》为伪在当时学术思想界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不过须注意的是,龚自珍推崇庄氏不废《古文》之功绩,不无谀墓之嫌。据《神道碑铭》后所附“自记”,龚氏述庄存与的相关行迹,闻自庄存与之孙庄绶甲及从外孙宋翔凤,云“为予言其祖事行之美;且曰碑文未具。是夕绶甲梦见公者再,若有所托状”,又云“翔凤则为予推测公志如此”。由此可见当时今文经学家之非常可怪之谈。因此龚氏将《古文》不废之功归于庄氏,仅可聊备一说,未可尽信。但是,庄氏这种“据闻”的立场在当时并非个例,参与《四库全书》编纂的程晋芳亦有近似的主张:
梅氏晚出《书》,元明诸贤虽间一辨之,而未极其致。我朝阎伯诗、程绵庄、惠定宇辈出,始抉摘无遗蕴。虽以西河之博识多闻,为之奋臂大呼,莫能翻已成之案也。然近儒沈果堂谓是书必不能废,余独有取乎其言,以为匪特不能废,亦不可废也。……况其汇辑三代以前嘉言懿训,联珠贯璧而出之,而遂视同土苴,可乎?特其不足信而能贻弊者亦有数端,前人固已详辨之,学者要当分别观之,且不宜与伏《书》相混耳。……予嗜经成癖,矻矻汗青垂四十年,自谓持择之功,视诸家差为平允。后之览者,或有訾其兼爱,又或□其曲意调停,则弗敢避责矣。
程氏既承认《古文》为伪,不可翻案,又以其汇集三代的“嘉言懿训”,认为不可尽废,明确表达了“曲意调停”、“弗敢避责”的立场,与《总目》之论可谓如出一辙。其《尚书今文释义序》及《晚书订疑后序》亦有同样的主张,司马朝军据此推测《总目》中《书》类提要可能多出晋芳之手。
翁方纲参与《四库全书》修纂前后历二十余年,出于卫道之心,笃信《古文》非伪。翁氏批评阎若璩《疏证》“多嫉激不平语”,“谩骂而已”,污毁圣人,丧失天良,令人发指,认为“《古文》诸篇皆圣贤之言,有裨于人、国家,有资于学者。……况如六府三事、九功、九叙之政要,‘危微精一’之心传,此而敢妄议之,即其人自外于生成也必矣,自列于小人之尤也审矣”。又据翁氏办理《四库全书》时所撰的《四库提要稿》,《总目》有数篇《书》类提要出自其手,亦可见其立场。他为徐铎《书经提要录》撰写提要时,分条列举了徐书的大要,如:陆陇其《尚书今古文辨》,李光地《榕村全集》“古今文之辨多矣”,朱子《与仲默帖》“《尚书》且须见二帝三王之心”,袁燮“《书》之大义,一‘中’字而已。‘允执厥中’,《书》所以始也。‘咸中有庆’,《书》所以终也”等语,最后在案语中评论说:“其中《尚书今古文辨》以李光地之言为据,自是平允之论。应存其目。”结合案语来看,翁氏认可陆陇其等人的看法,坚持《古文》不伪,其原因也在于朱子等宋儒所谓的《尚书》可见二帝三王“允执厥中”之心法与治法。颇为有趣的是,翁方纲“自是平允之论”等案语,在通行本《总目》中,被悉数删去。此正反映了《总目》在《古文》真伪问题的一贯立场。
夷考其实,自《疏证》问世后,类似庄存与、程晋芳、翁方纲等人的声音就从未间断。与阎氏同时的李塨即不认可《古文》为伪之说,毛奇龄《古文尚书冤词》正是受李塨之鼓动而作。此外,万斯同亦不认可《古文》为伪,认为阎氏是“拾前人之唾余而自矜为博学”。朱彝尊在《经义考》中虽详论《古文》为伪,但又指出:“是书久颁于学官,其言多缀辑逸书成文,无大悖理。”如上揭,《总目》的《书》类小序就直接采用朱彝尊之言,而各类“小序”是《总目》评骘各类著述的纲领性文字,可见朱氏之论对《总目》的判定产生了直接影响。当时的一批朱子学者如陆陇其、李光地、孙承泽等皆不信《古文》为伪。对于《古文》为伪可能造成的影响,朱子其实早有先见之明说:“《书》中可疑诸篇,若一齐不信,恐倒了《六经》。”朱子的怀疑使后世崇奉朱子学的卫道者陷入两难之境。
陆陇其是清初朱子学大家,其学严守程朱,然出于卫道之心,其《古文尚书考》意在辨证《古文》非伪,《总目》对其亦有批判。《总目》论孙承泽《尚书集解》亦说:“平生以尊崇朱子得名,而是书笃信《古文》,与朱子独异。”在《总目》看来,无论是从尊朱立场,还是出于学术“是非”,陆氏等人都当接受《古文》为伪作。《总目》之言可谓道出了这批卫道者的矛盾纠葛所在。
其后全祖望、方苞、沈彤、齐召南等人或反对《古文》为伪,或坚持《古文》不可废。如全祖望对吴澄《书纂言》“决言《古文》为伪而欲废之”所产生的消极影响极为不满,并且批评阎若璩“未能洗去学究气为可惜,使人不能无陋儒之叹,盖限于天也”。偏向程朱义理的桐城派领袖方苞认为《古文》精言近道,极不赞同以辞气浅近而断其为伪。以经学名家,颇受乾隆帝赏识的顾栋高强调《尚书》,可以观三代政治之升降,“世以《大禹谟》为古文而疑其伪,然‘危微精一’系先圣传心之要,斥其伪者,妄也”,“真伪须以理断之,漫以古、今文分真伪,犹属拘儒之成见也”。齐召南也认为《古文》是后人采缀旧籍而成,纯杂各半,不可简单视作伪书,原因在于其义理是千古圣贤学问、功业之源,有裨于人心治道。
综言之,自《疏证》问世之后,仍有一批学者在努力维护宋儒以《古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所构建的道统心传。他们在《古文》真伪的态度上或同或异,但出于卫道之心,皆坚持《古文》不可废。他们当中的一些人甚至直接参与了《总目》的撰写,对《总目》的判定当不无影响。《总目》之后,《古文》的存废问题也一直是学界持久关注的话题,如晚清岭南学者桂文灿坚信《古文》为伪,认为若从学术“是非”层面论,前人对《古文》的存废处置未当,并就问题向其师陈澧请教。
三、经术关乎治术:《总目》评判背后的政治维度
《总目》对《古文》真伪及其存废的调停态度,不仅有学术方面的因素,同时也牵涉清廷的文化政策。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序》指出:“钦奉高宗纯皇帝鉴定四库书,采梅鷟、阎若璩之议,以梅氏书为非真《古文》,则《书》疏之不能已于复作也。”陈履和也说:“伏思我朝《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一书,皆奉高宗纯皇帝钦定,刊布海内,《古文》二十五篇之伪,朝廷早有定论,非草茅下士一人一家之私言也。”就《总目》之整体而言,孙、陈二人之论不无道理,然失诸笼统。
《尚书》作为儒家的核心原典,素为官方和士人所重,以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满清统治者亦是如此,其原因在于“《尚书》者,帝王之心法、治法所总而萃也”,“列朝经筵进讲,必首及《尚书》,诚以三五以来,崇功广业,咸出其中,非徒古史记言记事之体”。清代康、雍、乾三朝相继编纂的钦定、御纂诸经,其中《尚书》类有《御制日讲书经解义》、《钦定书经传说汇纂书》二书,均由当时最高统治者为之作序。康熙帝《御制日讲书经解义序》作于康熙十九年(1680),雍正帝《御制书经传说汇纂序》作于雍正八年(1730)。从两篇《序》文看,康熙、雍正二帝均重视《尚书》,也未对《古文》有所排斥,而是极力肯定其义理价值,如康熙帝《序》云:“曰允塞、曰至、曰一徳、曰惇信,皆诚之属也。”雍正帝《序》云:“盖自继天立极,精一执中,二帝三王之心法,递相授受,而治法亦因之以传。”此两句分别涉及古文《大禹谟》、《咸有一德》,并且二书所释篇目并没有将《古文》二十五篇排除在外。如果说康熙十九年,《疏证》还未成书,那么雍正八年,《疏证》早已闻名于世,且康熙帝于阎若璩的学术也有耳闻,雍正帝在潜邸之时已与其相识,但他们并未因《疏证》而否定《古文》的义理价值与政教功用。如雍正帝述其父康熙帝的庭训之语说:“《书经》者,虞、夏、商、周治天下之大法也。……盖道心为人心之主,而心法为治法之原。精一执中者,尧、舜、禹相授之心法也。建中建极者,商汤、周武相传之心法也。德也,仁也,敬与诚也,言虽殊而理则一,所以明此心之微妙也,帝王之家所必当讲读,故朕训教汝曹皆令诵习。”明确肯定了《古文》所载心法的作用。
政治影响还可以从乾、嘉两朝的经筵讲学与科举殿试策论得到进一步验证。经筵讲学与经国理政密切相关,素为统治者所重视。清承明制,顺治十二年(1655)经筵始行经筵日讲,十四年肇举经筵大典。其后经历康熙、雍正两朝,渐成定制。经筵所讲内容无外乎儒家四书、五经、《资治通鉴》等经史典籍。从经筵讲学,可看出清廷最高统治者对《古文》的态度。据陈祖武统计,乾隆帝在位六十年,一共举行经筵49次,其中以《尚书》为内容的讲筵共有24次之多。据陈先生《乾隆朝经筵讲学一览》所列经筵讲习的情况分析,这24次经筵中,有11次涉及到《古文》的内容,分别是:乾隆四年八月《大禹谟》“德惟善政,政在养民”,乾隆五年八月《仲虺之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乾隆六年二月《大禹谟》“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乾隆二十三年二月《君牙》“思其艰以图其易,民乃宁”,乾隆二十五年二月《咸有一德》“其难其慎,惟和惟一”,乾隆三十八年二月《说命中》“虑善以动,动惟厥时”,乾隆三十九年二月《周官》“功崇惟志,业广惟勤”,乾隆四十八年二月《说命中》“惟臣钦若,惟民从义(乂)”,乾隆五十一年二月《大禹谟》“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乾隆五十六年二月《大禹谟》“允执其(厥)中”,乾隆六十年二月《泰誓上》“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乾隆四年仲秋经筵,以《古文·大禹谟》“德惟善政,政在养民”为题,乾隆帝亲宣御论曰:
二典三谟,皆论政之经。……“惟精惟一”、“执两用中”之德所流出也。岂后世崇尚功利、敷扬声教者,所可同日而语哉。
又如乾隆五十六年仲春经筵,讲官铁保、金士松进讲《大禹谟》“允执厥中”一句,乾隆帝宣御论曰:
“允执厥中”乃二帝三王所传之心法,心法即治法也。心蕴内而治施外,舍执中无二道也。蔡沈注以为,尧之告舜,但曰“允执厥中”,盖取《论语》之言,今《尧典》内无是语也。然舜之详言人心道心之公私,必当精以察,一以守,亦不见《尧典》也。舜之语非尧所授乎?精察一守,即所谓执中也。
阎氏《疏证》认为“允执厥中”乃源自《论语·尧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本于《荀子》。乾隆帝“盖取《论语》之言,今《尧典》内无是语”云云似已接受了阎氏的考证结果,对“虞廷十六字”的文本来源有所怀疑,然仍肯定其人心道心、精一执中的义理价值,并以之作为施政临民的理论依据。可见,从乾隆四年至乾隆六十年,经筵讲学多涉《古文》,清廷并未因其为伪,而否定其思想价值,原因在于《古文》的“义理”事关经国治术。
此外,清代科举殿试,内容为经史时务策,试题一般由皇帝钦定,较能反映最高统治者意志。清初诸帝多以“君师”自任,认为“虞廷十六字”为心法治法之要,是建构治统道统合一的重要经典依据。乾、嘉两朝殿试策论经史策题,屡有以“虞廷十六字”入题者,如乾隆二十八年策问:“圣学之传,首崇心性。《虞书》十六字,尚矣。”乾隆三十六年策题有:“昔《虞书》以十六字衍万世心法之传,厥指不外执中,曰精曰一,执中之诣力也。”乾隆四十年策题有:“伊古言心始《禹谟》,言性始《汤诰》,言学始《说命》,儒者类能言之,非独词章训诂、无益实用。”如果说以上诸科策题在《总目》编定之前,那么《总目》撰定之后,清廷亦屡有以“虞廷十六字”出题者,如乾隆五十八年策题有:“十六字心传,尚矣!蔡氏沈《书序》言之綦详,其说可悉陈欤?执中一言,禹、汤、武相传不易,所以致其精一者,其要何居?”嘉庆四年策题有:“溯圣学之源者,必推‘精一危微’十六言,然‘允执厥中’,实为治世之枢要。”嘉庆十六年策题有:“‘危微精一’之旨,为帝王道统所开。尧曰执中,舜曰用中,汤曰建中,与《中庸》致中和之义有合否?”嘉庆二十四年策题有:“唐虞授受,不外一中。嗣是仲虺言建中,孔子言用中。中者,帝王之心法,即帝王之治法也。其言‘惟精惟一’,即孔门明善诚身之说所自出欤?”乾隆五十五年殿试策题有:“《尚书》道政事,赅帝王,五代心传,万世治要。”是科状元石韫玉的策对云:
皇极者九畴之本,而五事又皇极之本也。孔安国《书传》曰:“极者,中也。”朱子亦曰:“中,所以为极者也。”故“允执厥中”一语,寔与建极之义相发明,而“危微精一”,皆敬用之实功。
又嘉庆六年殿试策题有:“自唐虞授受一中,开万世之治要,而《尧典》首钦,《舜典》首恭,实能体天以出治,可推阐其义欤?”是科状元顾皋的策对云:
三代圣王,后先一揆,而论道统者,必推本“人心道心,精一执中”十六言。盖圣贤传心之要,不外一中;建中之矩,不外一敬;主敬之本,不外一诚。
据上可知,乾嘉之际,无论是清廷策问出题,还是士子答题,均不以《古文》及孔《传》为伪而废弃不用。其后的道、咸、同、光诸朝,殿试策题及士子策对,亦间有以“虞廷十六字”出题和敷衍其义以对策者。
综上,康熙四十三年阎若璩去世,乾隆八年《疏证》刊刻流行,至乾隆四十七年《总目》定稿获得乾隆帝认可,将近八十年间,《古文》为伪的结论逐渐受到官方和主流学界认可,但清廷的最高统治者依旧学习不辍,仍以“虞廷十六字”心传标榜自己的圣明之治,借此收揽天下士人。杨善群等人认为阎若璩考订《古文》为“伪作”,是为了迎合清廷的既定文化政策,是受到康熙、雍正两位帝王的干预,最后经乾隆而成定案,此种说法显然不符合实情。至少在康熙、雍正两朝,关于《古文》真伪,无论是官方还是学界,都没有统一的口径,更不是清廷的什么既定文化政策。至乾隆帝稽古右文,诏纂《四库全书》,不得不对此问题给出定调,因此才有了《总目》的“调停”之论。深究其实,则在于清廷以“异族”问鼎中原,对汉族士人一直保持警惕,忌讳他们以道统传人自居来制衡治统,进而威胁自己的统治。康熙帝以“君师”自任,对以“道统”传人自居的儒家士人则以“朋党”视之,斥责道:“今科道官员虽有条陈,多出私意,简任言职,不可任结纳声气之人,若使互相标榜,援引附和,其势渐成朋党矣。……昔熊赐履自谓得道统之传,其没未久,即有人从而议其后矣。今又有自谓得道统之传者,彼此纷争,与市井之人何异?凡人读书宜身体力行,空言无益也。”尤其是乾隆帝,一方面以程朱理学为官方意识形态,一方面又鼓励学者埋首考据,其消极影响便是导致当时思想界万马齐喑,正如朱维铮所言:“从康熙到乾隆,祖孙三代总共君临中国一百十八年,尤以乾隆帝统治的六十四年,分裂汉文化的政策最为露骨。一方面继续承认所谓朱子学是帝国统治思想的理论基石,一方面又鼓励所谓汉学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沉湎经史考证的风尚。”
无论清帝如何地乾纲独断、一言九鼎,然而他们也不得不对学术之“是非”与政治之“实用”之间的矛盾作出合理的解释,其诀窍在于他们对“帝王之学”与“儒生之学”作出了区分。乾隆帝强调“帝王之学与占毕书生有不同”,在论经义讲筵的功用时说:“历年经筵论中树义阐微,时有心得,固不敢离经创异,亦非欲与经师讲家较短絜长,惟期因文见道,阐明先圣立言之旨,以示治世临民,总不出古圣心传政要、修己立诚。”在乾隆帝看来,“治世临民”才是“帝王之学”的根本。嘉庆帝更是对“帝王之学”作了明确的定义:“帝王之学,贯串古今,涵育万类,修齐治平之要,危微精一之传,诚能笃信而深念之,身体而力行之。自学以明德,成己之功也,教学以新民,成物之效也,实体于寸心,推广于万事,内圣外王之道备矣。”并一再申明“经书史鉴,皆关治道。人君日理万几,不废典学,我朝列圣相承,皆本圣学以成圣治”,“然念帝王之学,在于贯彻天人,明体达用,以见诸施行,与经生寻章索句者不同”。
清帝的此种观念,对《总目》影响甚大。如上文所指出,《日讲书经解义》提要就将以经国为目的“帝王之学”与章句名物考证的“儒生之学”区别开来。又如《日讲易经解义》提要就指出:《周易》具圣人之道法、治法,其旨在以阴阳刚柔之理,示人事之宜,明治乱之倚伏、君子小人之消长,此于帝王之学,最为切要,与儒者拘泥章句,株守一隅,空言无用之论不同。又《日讲四书解义》提要说:“盖千古帝王之枢要,不仅经生章句之业也。”又《御制日知荟说》云:“帝王之学,则必归于传心之要义。儒生所论说,高谈性命而已;帝王之学,则必征诸经世之实功。”又论程大昌《禹贡论》云:“夫帝王之学与儒者异,大昌讲《尚书》于经筵,不举唐、虞、三代之法以资启沃,而徒炫博奥,此诚不解事理。然以诂经而论,则考证不为无功。盖其失在不当于经筵讲《禹贡》,而不在辨定《禹贡》之山水也。”评明人张元祯经筵进讲云:“夫帝王之学,与儒者异,讵可舍治乱兴亡之戒,而谈理气之本原。”最高统治者对“帝王之学”与“儒生之学”作了严格的区分,一再强调“帝王之学”的重点在于出治临民,因此,只要其“义理”能为我所用,其真假已然不再成为问题。此为《总目》作出“调停”之态的根本原因,也是卫道者坚持《古文》非伪或者伪而不可废的强力“外援”。当然清廷及卫道者肯定《古文》的义理价值并非毫无道理。因为即便《古文》为梅赜伪造,其“义理”与儒家经典思想和合,有裨于维持人心世教,也确有其价值,只是《古文》如果不是出于上古先圣先王之口,其权威性会大打折扣。在当时的政治高压下,即便考据学者以“考据”的手段证明《古文》为伪,也不过是经生们的消遣自娱而已。如上揭,乾嘉之际的考据学家考辨《古文》为伪的著作虽层出不穷,因考证的需要,“虞廷十六字”也常涉其笔端,然而他们对其存废多闭口不谈,恐怕正是出于“触忌”的考虑。
结语
《古文尚书》真伪问题作为宋代以来的一桩学术公案,在清代前中期,因事涉清廷的统治术,已远超出学术范围,因此引起了官方与学界的广泛关注。《四库全书总目》在《古文》真伪、存废问题的认识上呈现出调停之态。从学术层面看,《总目》编定之时,正值考据学如日中天之际,考据学派对《古文》为伪近乎一致的肯定,加之其中不少学者直接参与《四库全书》的编纂和《总目》的撰写,无疑对《总目》之于伪《古文》案的认定产生重要影响。另一方面,一批学者出于卫道和经术之目的,与考据学派针锋相对,认为《古文》非伪或虽伪而不可废,他们的立场也渗入《总目》之中。此为《总目》对《古文》给出伪而不可废的定调的学术因素。从清廷前中期的文化政策看,尤其是乾隆朝,清廷虽大力提倡经史考证学,在意识形态上却又以程朱理学为正宗。而《古文》真伪问题给统治者出了一道难题,即宋儒依托《古文》“虞廷十六字”所建构的道统心传既为治术所需要,却又被自己所提倡的考据之学证明为伪书。从康熙朝至乾隆朝中期,清廷对此问题一直采取不置可否的态度,至《总目》编定时,才对此作出伪而不可废的定调。一方面是学界的争论为清廷处理此案提供了一个台阶;另一方面,清帝通过区分“帝王之学”与“儒生之学”,绕过真伪谈其价值,以应对这一难题。可以说《总目》对《古文》真伪、存废问题的态度生动地体现了清代前中期学术、政治的双重变奏,在清代学术思想史上极具典型意义。
本文载于湖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06期,为方便手机阅读,微信版未附完整附件和详细注释,如果您想了解全貌,可前往各在线数据库或我刊投稿系统下载全文pdf。
责任编辑:马建强 / 微信编辑:江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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