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三年冬,大雪压断了宫苑里的老梅枝。
椒房殿内,地龙烧得灼人,却暖不透苏晚棠浸在骨髓里的寒意。她蜷在凤榻深处,明黄色的锦被上金线绣的龙凤呈祥图案,刺得她眼睛生疼。殿外隐约传来内监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冰冷,每一步都像踩在她濒死的心跳上。
绣着十二章纹的玄黑龙袍下摆,停在了榻前。她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那道居高临下、毫无温度的视线。
“皇后,”男人的声音响起,是惯常的醇厚,此刻却淬着冰,“太医说,你郁结于心,需静养。六宫事务,朕已让贵妃暂代。”
苏晚棠的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郁结于心?是啊,她怎能不郁结?十年夫妻,她陪他从寂寂无名的皇子走到九五之尊,替他打理内宅,周旋权贵,甚至在他御驾亲征时稳坐京城,弹压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可如今,江山稳了,她的父亲——当年的从龙首功之臣、当朝太师苏衡,却因“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罪名,下了诏狱。苏家满门,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而她这个皇后,成了宫里最大的笑话,一座华丽的金丝牢笼里,等死的囚徒。
“谢陛下……体恤。”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皇帝萧衍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语气略缓:“你好生养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改日?苏晚棠心底冷笑。怕是等到她咽气,也等不到他的“改日”了。她太了解他了,冷静,克制,权衡利弊到了极致。废后需要理由,苏家倒台是理由,但一个“病逝”的皇后,显然更能全了他“念旧情”的仁君名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晚棠猛地坐起,剧烈的咳嗽让她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她赤脚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唯有那双眼睛,曾经明亮如星子,如今只剩下枯井般的死寂和……恨意。
恨谁?恨萧衍的薄情寡恩?恨贵妃沈清漪的步步为营?还是恨自己,当年有眼无珠,放弃了那个总在身后、用全部热忱目光望着她的少年郎——镇北侯世子,陆瑾之?
如果……如果能重来……
这个念头如同鬼火,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意识模糊的最后,她仿佛听到了遥远的呼唤,是少年陆瑾之急切的声音:“晚晚!晚晚!”
真好听。可惜,再也听不到了。
再睁眼时,帐顶是熟悉的茜素红软烟罗,绣着缠枝海棠的纹样。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果香,是她出嫁前,闺房里常年点的苏合香。
苏晚棠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
“小姐,您醒啦?”丫鬟碧桃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坐起,笑嘻嘻地道,“昨儿个赏梅宴您多饮了两杯,这会子头疼不疼?夫人让人炖了醒酒汤,一直温着呢。”
碧桃……年轻的、脸颊红润的碧桃。她不是早在三年前,因为“冲撞贵妃”,被萧衍下令杖毙了吗?
苏晚棠颤抖着手,抚摸身下光滑柔软的锦被,看向窗棂外。一树白梅开得正盛,那是她十四岁那年,父亲亲手为她种在院里的。
这是……承平十三年?她十五岁,尚未出嫁,苏家正如日中天,父亲是太子太傅,深得先帝信任。
她重生了!回到了命运转折的那一年!
巨大的狂喜之后,是彻骨的冰寒。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萧衍的冷漠,沈清漪的得意,家族的覆灭,冷宫的凄清……每一帧都刻骨铭心。
这一世,她绝不再重蹈覆辙!
萧衍?那个未来会君临天下、也会将她弃如敝履的男人?这一世,她避之唯恐不及!
她的目光,穿透雕花窗格,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北方。陆瑾之……那个总是笑得像个太阳,把整颗心都捧给她,却被她亲手推开,最终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竹马。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瑾之,这一世,我选你。选那个爱我入骨,却因我而死的少年。
第一章:春日宴的岔路
承平十三年春,京城最大的盛事,莫过于长公主府举办的春日宴。
名为赏花宴饮,实则是为京中适龄的贵族子弟与闺秀们提供一个相看的机会。前世,苏晚棠便是在这场宴会上,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当时还是五皇子的萧衍,并因一支舞和一首诗,与他有了交集,从此命运纠缠。
这一世,苏晚棠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碧桃为她梳头绾髻,心思却已飘远。
“小姐,今日梳个惊鸿髻可好?配那套新制的天水碧留仙裙,定能把所有人都比下去!”碧桃兴致勃勃。
“不必。”苏晚棠声音平静,“梳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戴那对素银点翠的簪子便可。裙子……换那身藕荷色的常服。”
“啊?”碧桃愣住,“小姐,那可是长公主的宴会,各家小姐都铆足了劲打扮呢……”
“按我说的做。”苏晚棠语气不容置疑。她不需要艳压群芳,尤其不需要吸引某个人的目光。她要低调,要平凡,要安全地度过今日,然后,等待陆瑾之年底回京。
然而,世事总难尽如人意。
长公主府花园,姹紫嫣红,衣香鬓影。苏晚棠刻意选了个僻静的角落,假意赏鱼,实则观察着人群。
她看到了被一众贵女簇拥着的沈清漪,如今的沈家嫡女,未来的沈贵妃。沈清漪确实美貌,柳眉杏眼,顾盼生辉,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已初现未来宫中宠妃的玲珑手腕。
她也看到了萧衍。他独自坐在水榭中,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佳的月白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姿态闲适,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只有苏晚棠知道,那看似平静的侧影下,藏着多么深沉的心机和野心。几个有意结交的官员子弟上前搭话,他亦能应对得体,既不显热络,也不失礼数。
苏晚棠迅速移开目光,心脏因那熟悉的压迫感而微微抽紧。她转身欲往更深处去,却不料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对方是个圆脸俏皮的姑娘,手里的团扇掉了。
“对不住。”苏晚棠连忙道歉,俯身帮她拾起团扇。抬头时,却见那姑娘眼睛一亮:“你是……苏太傅家的晚棠姐姐?”
苏晚棠微怔,认出这是武安侯的幼女,周明薇,前世与她并无太多交集,后来嫁了外放官员,听说日子平淡却也安稳。
“正是,周小姐。”苏晚棠颔首。
“叫我明薇就好!”周明薇性子活泼,自来熟地挽住她的胳膊,“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躲清静?那边可热闹呢,五皇子殿下作了一首咏春的诗,大家都说好,沈家姐姐正要和曲而舞呢。”
果然,和前世一样。萧衍作诗,沈清漪起舞,堪称佳偶天成的一对。前世她便是被那诗中的气度所吸引,又因一丝微妙的嫉妒(对沈清漪能与他同台),才在众人的怂恿下,也跳了一支舞,从此入了他的眼。
“我有些乏,在这里看看鱼挺好。”苏晚棠婉拒,“周妹妹自去玩吧。”
周明薇却不肯,硬拉着她:“一个人多没意思,走嘛走嘛,我们去看看,不凑近便是。”
苏晚棠推脱不得,被半拉半拽地到了人群外围。只见水榭前的空地上,沈清漪果然已翩然起舞,身姿曼妙,宛若春柳。萧衍站在一旁,目光看似落在舞姿上,实则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全场,像是在评估什么。
就在这时,萧衍的目光,不经意间,穿过人群,落在了苏晚棠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苏晚棠瞬间如坠冰窟!不是十五岁少女该有的探究或欣赏,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深沉的、仿佛能穿透她灵魂的审视!那眼神里,有疑惑,有研判,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恍如隔世的……震动?
不,不可能!苏晚棠立刻否定。萧衍此刻应该完全不认识她,更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她慌忙低下头,避开那视线,心脏却狂跳起来。是错觉吗?还是他天生就如此敏锐?
一支舞毕,掌声四起。沈清漪含羞带怯地看向萧衍,萧衍却已恢复了常态,微微颔首,说了句“沈小姐舞姿精妙”,便不再多言,目光再次扫向别处,似乎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错觉。
“陛下……不,五皇子还是这般清冷。”周明薇小声嘀咕,“不过,他刚才好像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苏晚棠强迫自己镇定:“许是看错了。我有些不舒服,先去找个地方歇歇。”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然而,命运的齿轮似乎已经开始错位。她刚走出几步,便听到一个清朗温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苏小姐请留步。”
苏晚棠脚步一顿,浑身僵硬。这个声音……即使隔了前世今生,她也不会忘记。是萧衍。
她缓缓转身,垂眸敛衽:“臣女苏晚棠,见过五殿下。”
“不必多礼。”萧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方才见苏小姐独自赏鱼,可是觉得宴会烦闷?”
“回殿下,臣女只是略感疲惫,并非觉得烦闷。”苏晚棠回答得谨小慎微,只想快点结束对话。
“是吗?”萧衍向前走近一步,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松墨香气,那是他独有的味道。前世,她曾无比眷恋这个味道。“苏小姐似乎……很怕我?”
苏晚棠心中警铃大作,头垂得更低:“殿下天潢贵胄,威仪天成,臣女不敢直视。”
一阵沉默。萧衍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才缓缓道:“苏小姐过谦了。令尊苏太傅学贯古今,乃国之柱石,苏小姐想必也耳濡目染,才情不凡。今日春光正好,不知苏小姐可愿……也赋诗一首,或舞上一曲,以助雅兴?”
来了!和前世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只是前世是在她跳舞之后他才上前攀谈,今生却提前了,而且带着一种莫名的……试探?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萧衍——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正视他。少年的萧衍,眉眼俊朗,气质清贵,确实有令少女倾心的资本。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冷然。
“殿下谬赞。”她清晰地说道,“臣女资质愚钝,于诗词歌舞一道并无造诣,不敢在殿下与诸位才俊面前献丑。且臣女突感不适,请容臣女告退,前去歇息。”
说完,不等萧衍反应,她再次屈膝一礼,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步伐虽稳,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萧衍站在原地,望着她几乎是“逃离”的背影,深不见底的眸中,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以及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困惑与……兴味?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苏晚棠……”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这一世,倒是……有趣。”
第二章:北境的归鸿
春日宴后,苏晚棠称病,几乎推掉了所有京中的聚会邀约,安心待在府中。她需要时间消化重生的震撼,更需要时间规划未来。
首要之事,是提醒父亲。苏衡如今是太子太傅,看似尊荣,实则因教导储君,已无形中卷入了夺嫡的漩涡。前世苏家倒台,虽有沈清漪父女和政敌的构陷,但根本原因,是萧衍登基后,需要清算太子旧党,并收拢权柄。苏家,就是那只被杀来儆猴的“鸡”。
“爹爹,”一日书房中,苏晚棠为父亲磨墨,状似无意地道,“女儿近日读史,见历代为太子师者,多有善始而难善终。所谓‘帝者师,危矣’,爹爹如今教导太子殿下,虽尽心竭力,也需……稍稍留些余地才好。”
苏衡闻言,从奏章中抬起头,讶异地看了女儿一眼。他这女儿自幼聪慧,但以往只爱诗词女红,何时对朝政历史有了这般见解?且这话,隐隐触及了他心中也偶尔浮现的隐忧。
“棠儿何出此言?”苏衡抚须问道。
“女儿只是觉得,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今日之倚重,未必不是明日之忌惮。爹爹教导太子,是尽臣子本分,但不宜与东宫绑定过深。陛下……毕竟春秋正盛。”苏晚棠点到即止。她不能说得太明白,否则无法解释来源。
苏衡沉吟良久,目光变得深邃。他看着女儿沉静的眼眸,忽然觉得,女儿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棠儿,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没有。”苏晚棠摇头,“只是女儿家胡思乱想,爹爹姑且一听。女儿只是希望,咱们苏家能一直平平安安的。”
苏衡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点了点头:“为父心中有数。棠儿,你长大了。”
初步提醒了父亲,苏晚棠稍稍安心。接下来,就是等待陆瑾之。
镇北侯世子陆瑾之,年初便随父去了北境历练,按前世记忆,他会在年底大雪封路前回京述职。前世,她此刻满心都是萧衍的身影,对陆瑾之频繁从北境寄来的信件和小礼物,只是敷衍回复,甚至觉得他有些烦扰。直到他战死的消息传来,她才痛彻心扉,悔不当初。
这一世,每一封从北境来的信,她都珍而重之地收藏,认真回复。在信里,她不再矜持,会问他边关风物,叮嘱他注意安全,也会分享一些京中趣事,偶尔流露出淡淡的思念。她不知道这些信能否改变他前世的命运,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时间在期盼与刻意低调中滑过。期间,苏晚棠只在几次避无可避的场合远远见过萧衍几次。他似乎很忙,忙于在朝堂上展现才干,忙于结交各方势力,也忙于……偶尔将探究的目光投向刻意避开的她。但两人再无直接交流。
转眼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北境大军回京轮换的消息传来了。
陆瑾之要回来了。
得到确切消息的那天,苏晚棠在窗前站了许久,看着雪花一片片覆盖庭院,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期待,紧张,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她真的能改变一切吗?
腊月十八,镇北侯父子抵京。
苏晚棠没有像其他闺秀那样去城门口看热闹,她只是在府中,一遍遍检查自己准备送给陆瑾之的礼物——一双她亲手做的、镶嵌了皮毛的暖手套,北境苦寒,他需要这个。
然而,礼物还没送出,宫中的赏梅宴帖子先到了。皇后娘娘设宴,为镇北侯父子接风洗尘,特邀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家眷作陪。
避无可避。
第三章:宫宴上的暗流
宫宴设在梅园旁的暖阁。苏晚棠依旧选择了低调的装扮,藕荷色袄裙,梳着简单的发髻,混在众多贵女之中。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父亲镇北侯身边的陆瑾之。
他黑了,也瘦了,北境的风沙在他脸上留下了些许粗粝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辰,笑起来时,右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他似乎也在寻找什么,目光在女眷席中逡巡。
当他的目光终于捕捉到苏晚棠时,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投入星火的干柴,燃起毫不掩饰的喜悦和炽热。他甚至还悄悄对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晚晚!”
久违的昵称,让苏晚棠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她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心中却是一片酸涩的温暖。瑾之,她的瑾之,还活着,还这样鲜活地对她笑着。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坐在上首、看似在与镇北侯寒暄的萧衍的眼睛。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目光掠过陆瑾之毫不掩饰的热情,再落到苏晚棠那瞬间泛红的眼眶和低头掩饰的柔情,心中那股自重生以来就挥之不去的暴戾与烦躁,再次翻涌上来。
前世,他得到天下,却从未得到她这般真心实意、毫无保留的眼神。哪怕在他还是皇子、对她刻意温柔的那些年,她的眼中也总带着一丝衡量和谨慎。她嫁给他,更多是出于对家族利益的考量,对他“潜力”的认可。而他,需要苏家的势力,也需要她这样一个端庄得体、能帮他稳定后方的皇后。他们更像是盟友,而非爱侣。
直到苏家倒台,她眼中才只剩下恨。而他,在彻底掌控一切后,才惊觉那份恨意之下,或许也曾有过期待,却早已被他亲手碾碎。他以为帝王无需这些,可当她真的在冷宫香消玉殒,当他看到陆瑾之(那时已战死)遗物中那些她早年回复的信件,字里行间虽矜持却掩不住的熟稔与关切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和悔恨吞噬了他。
再睁眼,他回到了夺嫡之路刚刚起步的时候。狂喜之后是巨大的谋划——这一世,他要更早布局,更要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他以为,避开前世的某些误会节点,适当改变策略即可。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晚棠也重生了!而且,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彻底避开他,投向陆瑾之的怀抱!
看着宴席间,陆瑾之寻了机会,凑到女眷席附近,隔着人群与苏晚棠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两人脸上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笑意和默契,萧衍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发慌。
“五弟似乎心不在焉?”身旁,太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探究。
萧衍瞬间收敛所有情绪,恢复平日清冷模样:“回太子殿下,臣弟只是有些不胜酒力。”
太子笑了笑,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陆瑾之和苏晚棠的方向:“镇北侯世子与苏太傅千金,倒是郎才女貌,甚是般配。听说他们自幼相识,情分匪浅。”
萧衍端起酒杯,掩去眸中寒意,淡淡道:“是吗?臣弟倒未曾留意。”
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后提议让年轻人展示才艺,活络气氛。沈清漪再次当仁不让,献上一曲琵琶,技艺精湛,赢得满堂彩。
轮到男宾时,几位皇子、世子也纷纷赋诗、舞剑。陆瑾之被众人起哄,他挠挠头,也不推辞,走到场中,朗声道:“臣在边关,学了一手烤羊腿的粗笨本事,雕虫小技,不敢污了各位贵人眼。不如,臣打一套军中常见的拳法,给各位助助兴如何?”
他性子爽朗,话语朴实,倒引得众人好感。皇后笑着准了。
陆瑾之脱去外袍,只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在场中打起拳来。拳法并不花哨,但虎虎生风,一招一式充满了力量感,彰显着边关将士的阳刚之气。苏晚棠看得专注,眼中满是欣赏。这样的瑾之,鲜活,真实,充满了生命力,与宫中那些心思深沉的皇子截然不同。
萧衍冷眼看着,心中的嫉妒如毒藤蔓延。前世,陆瑾之就是凭着这份与京城贵族子弟截然不同的赤诚与鲜活,一直留在苏晚棠心底某个角落吧?哪怕她最终选择了他萧衍。
陆瑾之打完拳,气息微喘,赢得一片喝彩。他笑嘻嘻地拱手,目光却下意识地寻找苏晚棠,看到她眼中的赞许,顿时笑得更加灿烂。
这时,萧衍忽然放下酒杯,起身,对皇后一揖:“母后,儿臣见陆世子拳法刚猛,心有所感。儿臣近日也习了一套剑法,想请陆世子……指点一二。”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皇子主动要求与臣子“切磋”,且是用兵器,这可不常见。更何况,谁不知道五皇子萧衍文武双全,剑术师承名家?
皇后微微蹙眉,觉得有些不妥,但萧衍态度恭敬,理由也说得过去,她不好当众驳回,只得看向镇北侯和陆瑾之。
陆瑾之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殿下抬爱,臣荣幸之至。只是刀剑无眼……”
“无妨,点到即止。”萧衍已命人取来两把未开刃的练习用剑,将其中一把扔给陆瑾之。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苏晚棠的心瞬间提起。前世并无此节!萧衍想干什么?
两人在场中站定。萧衍持剑而立,气质陡然变得锋利,宛如出鞘寒刃。陆瑾之也收敛了笑容,神情认真起来。
“陆世子,请。”萧衍话音未落,剑已如毒蛇吐信,直刺陆瑾之面门!速度快得惊人!
陆瑾之仓促间横剑格挡,“锵”一声脆响,震得他手臂发麻,连退两步。他心中骇然,这五皇子,好强的力道!好快的剑!这绝不仅仅是“切磋”!
萧衍毫不留情,剑招连绵不绝,凌厉狠辣,专攻陆瑾之要害,虽用的是未开刃的剑,但那气势,分明是战场搏杀的路数!陆瑾之在北境历练过,实战经验丰富,但萧衍的剑法更加精妙诡谲,力量、速度、技巧皆在他之上,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殿下!”镇北侯忍不住出声。
苏晚棠更是看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她看出来了,萧衍是故意的!他在打压陆瑾之,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什么!
就在萧衍一剑荡开陆瑾之的防御,剑尖眼看要刺中他胸口时,陆瑾之危急关头一个狼狈的侧翻躲过,剑尖划破了他的衣袖,留下一道浅痕。
萧衍适时收剑,仿佛刚才的凌厉只是幻觉。他气息平稳,看着有些狼狈的陆瑾之,淡淡道:“陆世子承让。边关历练,果然不凡。”
这话,听在耳中,却是十足的讽刺。
陆瑾之脸色涨红,既有落败的羞愧,更有被当众打压的愤怒,但他只能咬牙忍住,抱拳道:“殿下剑法高超,臣……佩服。”
一场所谓的“切磋”,以陆瑾之的完败告终。席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镇北侯面色不虞,但碍于对方是皇子,不好发作。
苏晚棠看着陆瑾之强忍难堪的样子,心疼不已。再看向萧衍,他正好也望向她,那深不见底的眸中,清晰地传递出一个冰冷而强势的信息:看,你选的人,不过如此。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甚至更多。而他不能给你的,比如绝对的权力和保护,我也能给。你,逃不掉。
苏晚棠猛地移开视线,心中一片寒凉。萧衍,他也重生了!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突然针对瑾之,为何会用那种眼神看她!
宴会后半段,苏晚棠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散席,她匆匆起身,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却在出暖阁的转角,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玄色金纹的衣袖,身上清冽的松墨香。
萧衍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廊下,昏黄的宫灯映着他俊美却冰冷的侧脸。
“苏小姐,留步。”他的声音,比这冬夜的风更冷。
苏晚棠止住脚步,身体僵硬,垂眸道:“五殿下有何吩咐?”
萧衍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强自镇定的脸。
“吩咐?”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毫无温度,“朕……我只是想问问苏小姐,这一世,为何要躲着我?”
一个“朕”字,虽快速改口,却如惊雷劈在苏晚棠耳畔!他果然重生了!而且毫不掩饰!
她抬起头,眼中终于无法抑制地流露出震惊和恐惧。
萧衍很满意她的反应,继续逼近,几乎将她困在墙角:“前世的皇后,今生的苏小姐。你告诉我,为什么一醒来,就急着奔向陆瑾之?他哪里比我好?嗯?”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额发上,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和侵略性。
苏晚棠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巨大的恐惧之后,反而涌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因为他不会为了权势牺牲我!不会利用完我的家族就将之弃如敝履!不会在我父亲下狱后让我在冷宫等死!萧衍,前世的债,我还清了!这一世,你我桥归桥,路归路,我只想和瑾之过平静的日子!请你高抬贵手!”
“平静的日子?”萧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陡然变得阴鸷骇人,“和陆瑾之?晚棠,你忘了,前世他是怎么死的?马革裹尸,连全尸都没找到!这一世,你觉得,我会允许他活着娶你吗?”
他伸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脸颊,激起她一阵战栗。“你是我的皇后,从前是,这一世,也必须是。你只能是我的妻子。至于陆瑾之……”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却残忍地说,“他若识相,或许还能做个安稳的侯爷。若他不识相……北境的战事,可是很残酷的。”
苏晚棠如遭雷击,浑身冰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萧衍却已退开一步,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威胁不是出自他口。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着势在必得的疯狂和偏执。
“宫路湿滑,苏小姐,小心脚下。”他意味深长地说完,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袍很快融入夜色。
留下苏晚棠一人,靠在冰冷的宫墙上,浑身发抖,泪水终于决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绝望。
她以为重生是恩赐,是改写悲剧的机会。却没想到,萧衍也重生了,而且变得更加偏执、更加不择手段!他甚至用瑾之的性命来威胁她!
前世的囚笼,难道这一世,依然逃不掉吗?
第四章:磐石与蒲苇
宫宴后,苏晚棠大病一场。
高烧不退,噩梦连连。梦中反复出现萧衍那双冰冷偏执的眼睛,还有陆瑾之浴血沙场、回望京城的不甘眼神。父亲苏衡和母亲谢氏忧心忡忡,请遍名医,药石效果却甚微。
心病还需心药医。
腊月廿三,小年。大雪初霁,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棂,带来一丝暖意。苏晚棠精神稍好,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积雪发呆。
碧桃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小姐,镇北侯世子来了,在前厅给老爷夫人请安呢。他……他想见见您,说是从北境带了稀罕玩意儿给您解闷。”
苏晚棠沉寂多日的心,猛地一跳。瑾之……她想见他,又怕见他。萧衍的威胁言犹在耳,她怕自己的靠近,反而会给瑾之带去灾祸。
“就说我病体未愈,不便见客,多谢世子挂念。”苏晚棠狠下心肠道。
碧桃愣了一下,有些不解,但还是应声去了。
不多时,碧桃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个红木雕花盒子,脸上表情有些古怪:“小姐,世子把东西留下了,说……说让奴婢务必转告小姐一句话。”
“什么话?”
“世子说:‘北境的狼,盯上了猎物就不会松口。但猎人也自有猎人的法子。晚晚,信我。’”
苏晚棠一怔,接过盒子打开。里面并非什么金玉珠宝,而是一块质地温润的玄色石头,形状不规则,却被打磨得光滑,触手生温。石头上用极细的银丝镶嵌出一株蒲草和一块巨石的图案,旁边刻着两个小字:磐石。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他知道!即便她什么都不说,即便她刻意回避,他也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和压力!他没有追问,没有退缩,而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是磐石,无论风雨,他都会在那里,坚定地等她,护她。
这块石头,是他从北境带回来的吧?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才做成这样。
“他……他还说什么了?”苏晚棠哽咽着问。
碧桃小声道:“世子还说,等小姐病好了,他想请小姐去城外的慈恩寺赏雪梅。还说……年前若见不到,年后他再来。”
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楚,冲垮了苏晚棠连日来的心防和恐惧。是啊,她重活一世,不就是为了弥补遗憾,选择和瑾之在一起吗?怎能因为萧衍的威胁就退缩?那不是又把瑾之推向孤独惨死的命运?
萧衍有前世的记忆和手段,难道她和瑾之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吗?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单纯依赖家族的苏晚棠,瑾之也不再是那个只有一腔热血的少年将军。他们都有改变的机会。
“碧桃,”苏晚棠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坚定,“替我回话,三日后,慈恩寺,赏梅。”
她必须见瑾之一面。有些话,必须说开。
三日后,慈恩寺后山梅林。
红梅映雪,暗香浮动。苏晚棠披着厚厚的白狐裘,站在一株老梅下,等待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有力。她回头,看到陆瑾之穿着一身深蓝色箭袖锦袍,披着玄色大氅,大步走来。阳光落在他肩头,融化了些许北境带来的风霜,眉眼间依旧是那股朗朗朝气,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稳。
“晚晚!”他快步上前,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灼灼地将她上下打量,“身子可大好了?脸色还是有些白。”
“好多了。”苏晚棠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陆瑾之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北境的特产,奶疙瘩,甜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甜,又怕牙疼,每次只敢偷吃一点点。”他打开纸包,递到她面前。
熟悉的奶香混合着记忆的味道涌来。苏晚棠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甜中带酸,浓郁的奶香化开,温暖了四肢百骸。
“瑾之,”她咽下奶疙瘩,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声音虽轻却无比认真,“我有话对你说。”
陆瑾之脸上的笑容敛去,神情也变得郑重:“你说,我听着。”
“宫宴那晚……五皇子私下找过我。”苏晚棠斟酌着词句,既不能暴露重生之事,又要让陆瑾之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说了一些……很奇怪,也很可怕的话。他似乎……对我有意,而且,态度非常强势。他甚至……暗示会针对你。”
她紧紧盯着陆瑾之的反应。
陆瑾之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同嗅到危险的猎豹。但他并没有苏晚棠预想中的惊慌或愤怒,反而是一种沉静的、了然的神情。
“果然。”他低声道。
“果然?”苏晚棠诧异。
陆瑾之看着她,目光深邃:“晚晚,有些事,我本不想这么早告诉你,怕吓着你。但既然他已经找上你……我且问你,你是否觉得,五皇子此人,心思深沉得不像个少年?他对朝局的把握,对人心算计的精準,甚至他的某些习惯、眼神,都老练得可怕?”
苏晚棠心中剧震!瑾之也察觉到了?难道……
陆瑾之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回京这半月,暗中观察,发现五皇子行事与我所知的‘前世’记忆,有许多微妙不同。他似乎能预知一些事情,提前布局。而且,他对你的关注,远超寻常。结合你所说……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怀疑,五皇子萧衍,或许也拥有某种……超越常人的‘预见’或记忆。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从北境回来途中,遭遇一场意外,头部受伤昏迷数日。醒来后,脑子里便多了一些……断断续续的、仿佛亲身经历过的画面。我看到你穿着皇后礼服,却满眼悲伤;看到我战死沙场;看到苏伯父下狱……还有,萧衍坐在龙椅上,看着你的画像,眼神复杂。”
他说的,正是前世的片段!
苏晚棠捂住嘴,才抑制住惊呼。原来如此!瑾之并非完全重生,而是因为受伤,获得了前世的部分记忆碎片!这解释了他为何没有立刻相认,却又对她态度如此笃定,对萧衍如此警惕。
“瑾之,你……”苏晚棠眼泪涌出,是释然,也是心疼。他独自承受着这些混乱记忆的冲击,却还在想办法保护她。
“别怕,晚晚。”陆瑾之握住她冰冷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不管他是重生还是妖孽,不管他有多少先机,这一世,我都不会再放手,也不会再重蹈覆辙。北境的刀,不是白磨的;侯府的人脉,也不是摆设。他想动我,动你,动苏家,没那么容易!”
他的眼神充满了战意和自信:“他想玩,我就陪他玩!看看这一世,到底谁能棋高一着!”
这一刻,苏晚棠心中的恐惧和彷徨,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眼前的陆瑾之,不再是前世那个只能在她身后默默守护、最终遗憾离场的少年。他有了前世的教训,有了更清晰的敌人,也有了保护所爱之人的决心和能力。
“可是,他是皇子,未来可能……”苏晚棠仍有担忧。
“皇子又如何?”陆瑾之冷笑,“储君未定,乾坤未分。他萧衍有野心,别人就没有吗?太子地位稳固吗?其他几位皇子是摆设吗?朝中各方势力是铁板一块吗?”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显然这段时间并未闲着,“晚晚,政治博弈,不是谁狠谁就能赢。讲究的是势力平衡,时机把握,还有……人心所向。萧衍若真敢为了一己私欲,动用超常手段,甚至危害国之栋梁(指苏衡)和边关将领(指他自己),你觉得陛下会坐视不理?朝中清流会没有声音?”
他轻轻拥住她,在她耳边低语:“我们不是孤军奋战。苏伯父在文臣中的清望,我父亲在武将中的根基,还有我们两家的故旧门生……这些都是我们的依仗。他要战,便战!但这一战,我们不仅要守住自己,还要赢得漂亮!”
苏晚棠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力量和信心。是啊,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瑾之,有觉醒的父亲,有两大家族潜在的力量。为什么要怕萧衍?
“瑾之,”她抬起头,眼中泪光未消,却已燃起明亮的光芒,“我们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一起面对。”
陆瑾之笑了,笑容如阳光穿透冰雪,温暖灿烂。他握紧她的手:“好,一起。”
磐石与蒲苇的盟约,在这一刻,于雪地梅林间,正式缔结。他们不再是前世被动承受命运的棋子,而是执棋者,要联手下一盘逆转乾坤的大棋。
第五章:皇帝的棋子与太子的疑虑
年关将至,京城的气氛在表面的喜庆下暗流涌动。
五皇子萧衍,近来的表现越发引人注目。几件棘手的差事被他办得干净利落,在朝堂上提出的几项建议也颇具见地,连一向挑剔的几位老臣都微微颔首。他依旧保持着不结党、不营私的清冷姿态,但投向他的目光已越来越多。
更重要的是,皇帝对他似乎也格外不同。几次御书房独对,赏赐也明显丰厚于其他皇子。
这一切,都落在了太子萧珏的眼中。
东宫书房,炭火噼啪。太子萧珏放下手中的密报,眉头紧锁。密报上详细记录了萧衍近日的动向,以及与几位中立乃至偏向太子这边官员的“偶遇”和“交谈”,虽然内容看似寻常,但频率和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先生,你看老五,他究竟想干什么?”太子问向坐在下首的一位青衫文士,正是太子首席谋士,幕僚之首的崔琰。
崔琰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殿下,五殿下近来锋芒渐露,已非昔日韬光养晦之态。其行事章法,看似随性,实则步步为营,精准异常。尤其在对几位关键人物的态度上,仿佛……能预知他们的好恶与需求,投其所好,或施恩,或威压,手段老辣,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城府。”
“你的意思是……”
“臣怀疑,五殿下身后,有高人指点。或者……”崔琰顿了顿,声音压低,“五殿下本人,心机之深,远超我等预估。其所图,恐怕不小。”
太子脸色沉了下来。他并非庸碌之辈,能坐稳储君之位多年,自有其手段和势力。萧衍的变化,他早有察觉,只是没想到对方进展如此之快。
“苏太傅那边呢?”太子问。苏衡是他的老师,也是他在文臣中的重要支持者。
“苏太傅近来……颇为谨慎。”崔琰道,“对东宫事务依然尽心,但与殿下私下交谈时,多次暗示‘为臣之道,当持中守正’,‘君王正值鼎盛,臣子不宜过显’等语。似乎……在有意保持距离。”
太子冷哼一声:“老师这是怕了?还是觉得本宫这储君之位不稳了?”
“殿下息怒。”崔琰劝道,“苏太傅或许只是谨慎。但值得注意的是,五殿下对苏家,似乎格外关注。尤其是对苏小姐……”
“苏晚棠?”太子挑眉。他对那个容貌才情俱佳、却近来异常低调的苏家嫡女有印象。
“是。据宫内眼线回报,五殿下曾几次在宫宴上刻意观察苏小姐,宫宴后也曾私下拦路交谈。而苏小姐……似乎一直在回避五殿下。”崔琰分析道,“五殿下若真想拉拢苏太傅,从苏小姐入手,本是捷径。但看苏小姐反应,此路似乎不通。而苏小姐与镇北侯世子陆瑾之,倒是青梅竹马,情谊匪浅。”
太子手指轻敲桌面:“老五想争,本宫不意外。但他若把手伸向苏家,伸向军方……胃口未免太大了。陆瑾之那小子,是个愣头青,但镇北侯在军中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殿下,或许我们可以……”崔琰附耳低语。
与此同时,养心殿。
皇帝萧稷正在批阅奏章,年近五旬的他,鬓角已染霜华,但双目依旧锐利有神。大太监李德全悄声禀报:“陛下,五皇子殿下求见。”
“宣。”
萧衍稳步而入,行礼问安。皇帝放下朱笔,打量着自己这个向来沉默寡言、近来却颇有亮眼表现的儿子。
“衍儿,你前日所奏关于整顿京畿卫戍的条陈,朕看过了,思虑周详,不错。”皇帝缓缓道。
“谢父皇夸奖,儿臣只是尽本分。”萧衍态度恭谨。
皇帝话锋一转:“听说,你近日与几位老臣走动颇勤?”
萧衍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父皇,儿臣奉旨办差,难免与各位大人有所交接。几位老大人德高望重,儿臣偶有请教,受益匪浅。”
“嗯。”皇帝不置可否,“请教可以,但需记得分寸。你是皇子,亦是臣子。”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萧衍垂首。
“苏衡之女,苏晚棠,”皇帝忽然提起一个看似不相干的名字,“朕听说,是个端庄贤淑的。你母妃前几日还跟朕提起,你也到了该选正妃的年纪了。”
萧衍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抑制不住那份渴望。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皇这是在试探!试探他对苏家的态度,试探他的野心边界!
“苏小姐确实才德兼备。”萧衍斟酌词句,“不过,儿臣听闻,苏小姐与镇北侯世子青梅竹马,两家似有默契。儿臣岂敢夺人所好?且儿臣如今只想为父皇分忧,暂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你能这么想,很好。镇北侯世代忠良,守卫北境,功勋卓著。陆家小子,朕看着也不错。年轻人,有情有义是好事。”
“父皇圣明。”
“行了,退下吧。好生当差。”
“儿臣告退。”
退出养心殿,萧衍后背已是一层冷汗。父皇果然起了疑心!他对晚棠的企图,对苏家和陆家的潜在影响,显然没有逃过父皇的眼睛。那句“有情有义是好事”,既是肯定陆瑾之,又何尝不是在警告他不要妄动?
看来,直接求娶晚棠的路,暂时是走不通了,甚至会引来父皇和太子的双重打击。必须改变策略。
他的目光投向宫廷深处,那里是后宫嫔妃的居所。沈清漪……前世他平衡后宫的棋子,这一世,或许可以更早地用上。还有苏晚棠那边,硬的不行,可以来软的。离间她和陆瑾之?或者,从苏家内部入手?
一个更为迂回、也更为隐秘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这一世,他不仅要皇位,要晚棠,还要赢得不留任何隐患!任何阻碍他的人,无论是太子,还是陆瑾之,他都要一一铲除!
第六章:沈家的野望与苏家的应对
年后开春,一道旨意震动京城:擢升光禄寺少卿沈明堂为户部右侍郎。沈明堂,正是沈清漪的父亲。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皇帝对五皇子萧衍一系势力的抬举。沈清漪在宫中走动越发频繁,与几位高位妃嫔关系亲密,俨然已是内定的五皇子妃热门人选,只差一道正式的旨意。
沈府,书房。
沈明堂志得意满地捋着胡须,对女儿沈清漪道:“漪儿,为父能更进一步,多亏了五殿下在陛下面前美言。你与五殿下的婚事,看来已是十拿九稳。日后你便是皇子正妃,乃至……”他压低了声音,“母仪天下,也未可知啊!”
沈清漪妆容精致,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和野心:“父亲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五殿下雄才大略,女儿必当尽心辅佐。只是……”她微微蹙眉,“女儿听闻,五殿下似乎对苏家那位,有些不同寻常的关注?”
沈明堂笑容淡了些:“苏衡那个老古板,仗着是太子老师,一向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他女儿苏晚棠,据说才貌是不错,但近来深居简出,不足为虑。五殿下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如今陛下明显有抬举我们沈家之意,苏家却因太子之故,被陛下隐隐猜忌,孰轻孰重,五殿下自然分得清。”
“女儿听说,苏晚棠与镇北侯世子走得很近。”沈清漪道,“若是苏陆两家联姻,一文一武,倒也不容小觑。”
“联姻?”沈明堂嗤笑,“那也要看陛下答不答应。陛下最忌臣子勾结,尤其是文武勾结。苏衡若聪明,就该让他女儿离陆家小子远点。不过……若是他们真的不知死活……”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或许,我们可以帮陛下‘看清’一些事情。”
沈清漪会意,嫣然一笑:“父亲英明。”
苏府,气氛却截然不同。
苏衡下朝回来,面色凝重。谢夫人上前为他更衣,担忧地问:“老爷,可是朝中有什么事?”
苏衡屏退左右,低声道:“陛下今日在朝上,再次申饬了太子督办河工款项使用不当,虽未深究,但言辞颇为严厉。散朝后,陛下独留沈明堂奏对许久。”他叹了口气,“山雨欲来啊。陛下对东宫的不满,已日渐明显。沈家父女,攀上了五皇子,如今风头正劲。”
“那咱们家……”谢夫人心慌。
“我近来已尽量低调,不参与东宫具体事务,只尽太傅本职。”苏衡揉了揉眉心,“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五皇子……他对棠儿的心思,恐怕还未死。”
提到女儿,谢夫人更是忧愁:“棠儿那孩子,自宫宴后便心事重重,与陆世子虽往来,却也谨慎了许多。我问她,她只说无事。老爷,咱们棠儿的婚事……”
苏衡目光深沉:“陆瑾之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品性能力皆是上佳,对棠儿也是真心。镇北侯为人正直,不涉党争,这门亲事,本是极好的。但如今……五皇子虎视眈眈,陛下态度不明,太子地位动摇……此时若贸然定亲,恐将两家都卷入漩涡。”
“那可如何是好?难道就让棠儿这么拖着?女儿家的青春耽误不起啊!”谢夫人急道。
“拖,未必是坏事。”苏衡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此时局势不明,一动不如一静。让棠儿与陆世子保持往来,但不必急于定论。我们要看的,是陛下的态度,是五皇子下一步的动作,也是……太子的应对。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看向窗外吐露新芽的树枝,缓缓道:“告诉棠儿,不必过分忧虑。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但切记‘谨慎’二字。我苏衡在朝这些年,也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想要动我苏家,动我女儿,也得先问问满朝清议,问问天下士林!”
苏晚棠听了母亲转述父亲的话,心中稍安。父亲果然比她想象中更清醒,更有定力。
“母亲,女儿明白。”苏晚棠道,“女儿与瑾之……我们心中有数,不会贸然行事,授人以柄。但我们也绝不会因为畏惧,就放弃彼此。”
谢夫人看着女儿坚定清亮的眼眸,忽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担当。她既欣慰又心疼,只能轻轻抱住女儿:“苦了你了,孩子。”
“不苦。”苏晚棠靠在母亲怀里,轻声道,“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能看清身边人的真心,能有机会和瑾之一起面对,女儿觉得,已是上天眷顾。”
她开始更加积极地关注朝局,利用前世记忆和父亲的只言片语,分析各方动向。她也开始有意识地联络一些前世后期证明品行端正、或对苏家抱有善意的官员家眷,尤其是那些与沈家不睦的。夫人外交,有时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陆瑾之那边也没有闲着。他利用回京述职和年后轮休的机会,频繁出入京郊大营和兵部,与父亲旧部、军中同僚加强联系。他不再仅仅是镇北侯世子,更开始有意识地树立自己“年轻有为、沉稳干练”的少将形象。同时,他也通过一些隐秘渠道,收集着关于萧衍及其党羽的信息。
两人时常通过可信之人传递消息,或偶尔在慈恩寺、京郊别院等安全处秘密见面,交流信息,商议对策。他们像两个在黑暗中并肩前行的战士,互相扶持,互相照亮。
然而,萧衍的耐心,似乎正在被耗尽。
第七章:流言与阳谋
三月三,上巳节。
按照惯例,皇帝会携部分宗亲、重臣及家眷前往京郊渭水畔祓禊宴饮。这是一次重要的宫廷社交活动。
苏晚棠本不想去,但作为太傅嫡女,她无法推辞。
宴席设在临水的开阔地带,丝竹悦耳,觥筹交错。苏晚棠依旧选择低调,与周明薇等几位相熟的小姐坐在一处。
萧衍坐在皇子席中,与几位兄弟谈笑风生,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女眷席。当他看到苏晚棠与身旁小姐说话时,偶尔露出的浅淡笑意,眼神便是一暗。那种笑容,是他前世很少见到的轻松自然。
沈清漪今日打扮得格外光彩照人,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她主动向皇后、贵妃等敬酒,言辞伶俐,举止得体,引得几位娘娘连连称赞。她似乎也注意到了萧衍的目光时常飘向苏晚棠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被完美的笑容掩盖。
宴至中途,皇帝兴起,让年轻人展示才艺。几位贵女表演了琴棋书画,萧衍也赋诗一首,文采斐然,赢得皇帝嘉许。
轮到沈清漪时,她盈盈起身,道:“陛下,娘娘,臣女近日新学了一曲《秋水》,愿以筝奏之,为陛下和娘娘助兴。”
“准。”
沈清漪的筝技确实高超,一曲《秋水》被她弹得时而清越如泉,时而幽咽如诉,技艺纯熟,情感饱满。就连苏晚棠也不得不承认,她在音律上的造诣确实非凡。
一曲终了,满座称赞。皇后笑着对皇帝道:“沈家丫头才貌双全,琴艺更是了得。”
皇帝颔首,显然也很满意。
沈清漪谢恩起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苏晚棠,忽然开口道:“陛下,娘娘,臣女听闻苏太傅之女晚棠妹妹,不仅文采出众,舞姿更是京中一绝。去岁春日宴,妹妹因身体不适未能尽兴,今日佳节,不知臣女是否有幸,能与妹妹合作一曲?臣女抚筝,妹妹起舞,想必相得益彰。”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许多目光投向了苏晚棠。
苏晚棠心中冷笑。沈清漪这是故意将她架在火上烤!明知她近来刻意回避此类场合,却当众点名,若她拒绝,便是扫了皇帝皇后的兴,也显得小家子气;若她答应,便是正中对方下怀,被迫成为衬托沈清漪的配角,且再次进入萧衍的视线。
前世,她或许会为了面子或是不甘,应承下来。但这一世……
苏晚棠从容起身,向帝后方向屈膝一礼,声音清越平静:“陛下,娘娘容禀。沈姐姐谬赞,臣女愧不敢当。臣女于舞艺一道只是略通皮毛,且久未练习,生疏已久,实不敢在御前献丑,以免贻笑大方。沈姐姐筝艺超凡,已令我等如闻仙乐,又何须画蛇添足?臣女愿自罚一杯,恭祝陛下、娘娘身体安康,福泽万年。”
她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婉拒了表演,又捧了沈清漪,更表达了祝福,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
皇帝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温婉的姑娘如此镇定机敏,随即笑道:“苏家丫头倒是谦逊。罢了,既如此,便依你。”
“谢陛下。”苏晚棠坦然坐下,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周明薇在桌下悄悄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沈清漪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是妹妹过谦了。”心中却恨极。这苏晚棠,何时变得如此滑不溜手?
萧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晚棠……你越是躲闪,越是展现不同,就越让我无法放手!
宴席继续进行,似乎只是个小插曲。
然而,次日,京中便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说苏太傅之女恃才傲物,目中无人,连皇后娘娘和沈家小姐的面子都敢驳;又说她与镇北侯世子往来过密,有失闺誉;更有甚者,隐隐将苏家与“太子一党”、“居功自傲”等词联系起来。
流言传播得又快又广,显然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苏衡在朝堂上感受到了同僚们异样的目光,甚至有御史上折子,含沙射影地批评某些“重臣家教不严”、“子弟行为失检”。
苏晚棠待在家中,也收到了几位“闺蜜”或试探或提醒的帖子。
“小姐,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败坏您和老爷的名声!”碧桃气得眼圈发红。
苏晚棠却很平静。这是萧衍和沈清漪的手段吗?用流言这种看似低级却有效的武器,来打击苏家声望,离间她与陆瑾之(若陆家顾忌名声),甚至逼迫她就范?
“慌什么。”苏晚棠淡淡道,“清者自清。这种流言,越是回应,越是纠缠不清。”
她提笔给陆瑾之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只说了流言之事,并道:“乌云蔽日,终有散时。望君勿虑,守心如一。”
陆瑾之的回信很快,只有八个字:“跳梁小丑,何足道哉。等我。”
苏晚棠笑了。果然,瑾之懂她,信她。
就在流言甚嚣尘上之时,镇北侯夫人突然递了帖子,正式拜访苏府。两位夫人相谈甚欢,镇北侯夫人更是在临走时,当着不少下人的面,亲热地拉着苏晚棠的手,赞她“端庄娴雅,蕙质兰心”,并赠了一支极为名贵的赤金嵌宝牡丹簪,说是给晚辈的见面礼。
态度鲜明,毫不避讳。
紧接着,向来不理俗务、清誉极高的国子监祭酒夫人,在一次诗会中,当众称赞苏晚棠前些日子托人送去请教的一篇诗文“立意高远,颇有林下之风”,并感慨“如今像苏小姐这般静心向学、不慕浮华的闺秀,实在难得”。
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表态,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流言制造者的脸上。苏家的门庭非但没有冷落,反而有更多真正清流人家的夫人小姐,开始与苏家走动。
流言,迅速平息了下去。就像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涟漪后,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因为这两次“撑腰”,苏家的声望隐隐还有提升。
苏衡在书房中对苏晚棠感叹:“陆家小子,有担当。国子监祭酒夫人那边……”
“是女儿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一幅前朝孤本碑拓,知祭酒大人痴迷此道,便誊抄了一份,连同一些心得体会,托人送与祭酒夫人转呈,以示请教。”苏晚棠平静道。前世,她知这位祭酒大人后来在太子被废时曾仗义执言,是个真正有风骨的人。此举既是未雨绸缪,也是真心请教。
苏衡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棠儿,你做得很好。”
这一回合,苏晚棠和陆瑾之联手,以坦荡的姿态和精准的反击,漂亮地化解了对方的流言攻势。但也让他们更加清楚,萧衍和沈清漪,绝不会就此罢手。
第八章:刺杀与救赎
四月,草长莺飞。皇帝下令于京郊皇家猎场举行春蒐,一则演练武备,二则与臣子同乐。随行的除了皇室宗亲、文武大臣,还有各家出色的子弟,包括陆瑾之。
苏晚棠作为女眷,并未前往,但一颗心却紧紧系在了猎场。
春蒐第三日,噩耗传来:五皇子萧衍于林中遇刺!所幸镇北侯世子陆瑾之恰在附近,奋力击退刺客,萧衍肩部中箭,但性命无虞。陆瑾之在搏斗中手臂受了轻伤。刺客当场服毒自尽,身份成谜。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天子脚下,皇家猎场,皇子遇刺,这是何等骇人听闻!
皇帝雷霆震怒,下令彻查。一时间,猎场内外风声鹤唳。
苏晚棠听到消息时,手中茶盏“哐当”落地。萧衍遇刺?陆瑾之救了他?还受了伤?这……这与前世完全不同!前世春蒐并未发生刺杀事件!
一种强烈的不安攥紧了她的心。这刺杀,太蹊跷!是苦肉计?是嫁祸?还是真的另有其人?
她立刻写信给陆瑾之,询问详情。陆瑾之的回信很快,但内容让她心惊。
“刺杀确系真,非苦肉计。刺客身手极似军中死士,所用弩箭亦为军制,但磨损严重,难以追查具体来源。我救他,是恰逢其会,亦是不得不为。众目睽睽之下,皇子遇险,我若见死不救,陆家必遭灭顶之灾。萧衍受伤后,看我的眼神……极其复杂。此事背后水深,恐系冲我或苏家而来,一石二鸟。万务小心,勿忧我伤,皮肉之苦而已。猎场恐有变,我尽快回京。”
信中的分析让苏晚棠脊背发凉。冲陆家或苏家而来?一石二鸟?若陆瑾之未救或救援不及,萧衍身死或重伤,陆家护卫不力甚至可能被诬陷为同谋;若陆瑾之救了,也可能被怀疑是自导自演以图功劳,甚至可能被真正的幕后黑手记恨。而无论哪种情况,都可能将苏家牵连进去(若流言指向太子,苏家作为太子师难以脱嫌)。
好毒的计策!这真的只是萧衍的政敌所为?还是……萧衍自己?
苏晚棠立刻将信烧毁,心中乱成一团。她强迫自己冷静,将此事告知父亲。
苏衡听后,沉默良久,道:“刺杀皇子,非同小可。无论幕后是谁,此时京城必是暗流汹涌。陆世子救驾有功,短期内应无碍,反而是一层护身符。但经此一事,五皇子与陆家,与你的关系,恐怕会更微妙。陛下那边……”
正如苏衡所料,猎场事件后,皇帝对陆瑾之大加赞赏,厚赐金银帛缎,晋升其为从四品明威将军,仍留京听用。对萧衍则是温言抚慰,加派护卫,并严令限期破案。
然而,案件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刺客身份成谜,线索全无。朝中开始有另一种声音悄悄滋生:刺杀发生的时机、地点如此巧合,陆世子救援如此及时,会不会……
尽管这种声音微弱且不敢明言,但已足以在皇帝心中种下疑虑的种子。尤其当皇帝得知,陆瑾之与苏晚棠关系亲密,而苏家又与太子走近时。
萧衍在府中养伤。肩上的箭伤并不致命,但疼痛却时刻提醒着他计划的失败和陆瑾之的“救命之恩”。
他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中,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次刺杀,确实不是他安排的。他甚至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是太子狗急跳墙?还是其他兄弟想一箭双雕除掉他和陆瑾之?或者是……父皇的试探?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春蒐中设计一场“意外”,让自己受点轻伤,然后嫁祸给陆瑾之(比如争夺猎物时误伤),以此破坏陆瑾之在皇帝心中的印象,离间陆家与苏家。他甚至准备好了“证据”。
可没想到,假戏成了真!真正的刺杀打乱了他全部计划!更让他憋闷的是,救他的人竟然是陆瑾之!这让他后续的所有栽赃手段都无法施展!他反而欠了陆瑾之一个“救命之恩”!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且,陆瑾之那家伙,救他时毫不犹豫,搏杀时悍勇异常,那眼神……分明是看穿了一切!他是在将计就计?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萧衍感到事情正在脱离掌控。苏晚棠的躲避和成长,陆瑾之的警惕和反击,父皇莫测的态度,太子的戒备,还有这不知来源的刺杀……这一切,都让他烦躁不安。
“晚棠……”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无论如何,你只能是我的。任何挡路的人,我都会……清除干净。”
他必须加快步伐了。沈清漪那边,该给她和沈家,更多的“希望”和“任务”了。
第九章:赐婚风波与三方角力
五月,刺杀风波稍缓,但朝中气氛依然紧绷。皇帝突然下了一道旨意,令朝野侧目:赐婚五皇子萧衍与光禄寺少卿(已升侍郎)沈明堂之女沈清漪,于八月完婚。
旨意一出,沈家欢天喜地,沈清漪更是喜极而泣,仿佛已看到了自己凤冠霞帔、母仪天下的未来。
这道旨意,看似明确了萧衍的正妃,安抚了沈家,也断了其他人家对五皇子正妃位置的念想。但落在明眼人眼里,却耐人寻味。
首先,只是赐婚,并未明确晋升萧衍的爵位(他仍是皇子,未有封王)。其次,沈明堂虽升了侍郎,但根基尚浅,在顶级权贵中不算顶尖。皇帝此举,更像是在平衡——既给了萧衍联姻助力,又未给予过重的筹码,避免打破现有的皇子势力格局。
太子东宫,松了口气的同时,警惕更深。老五有了岳家助力,但好在沈家实力有限。
最受震动的,却是苏晚棠。
她当然不会对萧衍娶沈清漪有任何感觉,但这道旨意背后的信号,让她不安。皇帝在此时给萧衍赐婚,是否有意在太子与五皇子之间制造新的平衡点?是否意味着皇帝对太子的不满已到一定程度,需要另一个儿子来制衡?
更重要的是,萧衍娶了沈清漪,是否就会对她放手?以她对萧衍偏执性格的了解,绝无可能。那么,他下一步会如何?在拥有“合法”正妃后,是会更隐蔽地谋算她,还是会更无所顾忌?
陆瑾之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秘密来见她。
“这道旨意,未必是坏事。”陆瑾之分析道,“至少明面上,萧衍有了正妃,短期内不能再明目张胆地打你的主意。沈清漪入了五皇子府,以她的心性和野心,内宅必然不会平静,也能牵制萧衍部分精力。”
“我怕的是,他因此更加无所忌惮,暗中动作。”苏晚棠忧心。
“所以我们要趁这个机会,做我们该做的事。”陆瑾之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晚晚,我想向苏伯父正式提亲。”
苏晚棠心尖一颤:“现在?可是局势……”
“正因为局势微妙,才更要将我们的关系明确化,牢固化。”陆瑾之语气坚定,“陛下赐婚五皇子,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观察各方的反应。我们此时定亲,一是向陛下表明,苏陆两家联姻,并非为了参与夺嫡,而是世交旧谊,水到渠成;二是断了某些人不该有的念头;三也是……给我自己一个名分,让我能更名正言顺地保护你。”
他笑了笑,带着少年人的狡黠和真诚:“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等了。晚晚,我想娶你,想了……很久很久了。”
苏晚棠看着他那双盛满星河和真诚的眼眸,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和勇气。是啊,既然决定了一起面对,为何还要犹豫?明确的关系,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宣言和铠甲。
“好。”她重重点头,眼中泛起泪光,却是幸福的,“我等你去提亲。”
三日后,镇北侯夫妇亲自登门,正式为世子陆瑾之向苏家嫡女苏晚棠提亲。苏衡与谢夫人早已心中有数,且对陆瑾之十分满意,双方交换庚帖,正式定下婚约,婚期待定(因苏晚棠尚未及笄,陆瑾之也还需积累军功资历,暂定一年后)。
消息传出,京城哗然。
一方面,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是一段佳话。另一方面,敏感的人则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在五皇子刚被赐婚的当口,苏陆两家迅速联姻,这是否意味着苏家彻底倒向中立(或暗助太子?),而陆家也借此明确了不涉皇子之争的态度?
养心殿。
皇帝听着李德全的禀报,沉默片刻,道:“苏衡倒是会挑时候。陆家小子……也是个有主意的。”
“陛下,苏太傅和镇北侯此举,似乎是想表明心迹,远离纷争。”李德全小心道。
“远离纷争?”皇帝轻笑一声,意味不明,“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想远离,别人可未必答应。不过……眼下这样,也好。”
至少,苏陆联姻,武将世家与清流领袖结合,形成的势力虽然庞大,但其公开表态不涉夺嫡,反而有助于稳定朝局,避免一方独大。皇帝需要平衡,也需要能用的纯臣。
五皇子府。
萧衍砸碎了书房里最心爱的一方砚台。墨汁飞溅,染脏了他昂贵的锦袍,也映出他狰狞的面孔。
“好!好一个苏晚棠!好一个陆瑾之!”他咬牙切齿,眼中赤红,“定亲?想用这种方式摆脱我?做梦!”
沈清漪端着参汤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和萧衍可怖的脸色,吓得手一抖,汤碗差点掉落。她勉强稳住心神,柔声道:“殿下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苏家小姐既已定亲,便是无缘。殿下还有妾身,还有沈家……”
“你懂什么!”萧衍猛地转头,厉声喝道,“滚出去!”
沈清漪脸色煞白,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慌忙退下。心中的嫉恨如同毒草疯长。苏晚棠!又是苏晚棠!即便定了亲,依旧能如此牵动殿下的情绪!她绝不放过她!
萧衍独自在黑暗中站立良久,慢慢平复了呼吸,眼神却变得更加幽深冰冷。
“定亲而已,又不是成婚。”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就算成了婚……我想要的,终究会是我的。陆瑾之,你以为你能护得住她?咱们……走着瞧。”
第十章:暗度陈仓与将计就计
苏陆定亲后,表面上看,似乎一切尘埃落定。苏晚棠安心待嫁,陆瑾之则更加勤勉地当差,并开始着手准备他们在京中的新府邸(皇帝已暗示会赐宅)。
萧衍与沈清漪的婚事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沈清漪风光无限,俨然已是半个皇子妃。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七月,南方数州突发水患,灾情严重,流民滋生。朝廷急拨钱粮赈灾,并需派得力干员前往督办。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办好了是大功,办不好则可能身败名裂,甚至被灾民暴动波及。
朝堂上,几方势力就人选问题争执不下。太子推荐了自己的门人,萧衍则出人意料地推荐了刚定亲不久的陆瑾之。
理由冠冕堂皇:陆瑾之年轻有为,在京中任职表现突出,且出身将门,行事果决,能镇住场面。更可借此机会历练,为将来戍边或担任要职积累经验。
皇帝沉吟不语。太子一系强烈反对,认为陆瑾之资历尚浅,且是武将出身,不谙民政,恐难当大任。镇北侯也出列,表示愿为子请缨,但言辞间亦有顾虑。
苏衡冷眼旁观,心中冷笑。萧衍这是阳谋。将陆瑾之支离京城,远离苏晚棠身边,方便他行事。同时,赈灾之事千头万绪,极易出错,若陆瑾之办砸了,正好可以治罪,破坏这桩婚事,甚至打击陆家。若办好了,功劳也可能被分走或忽视。
“陛下,”苏衡出列,沉声道,“陆世子年轻,确需历练。然赈灾之事,关乎数十万灾民生死,非仅有魄力即可。需熟知民情、精通庶务、善于协调之能臣。老臣以为,可派一老成持重之大臣为主,陆世子为副,一则学习,二则以其将门之威,辅助弹压可能的不法之事。如此,方为稳妥。”
苏衡的建议,折中而务实,既未完全否定萧衍,又保护了陆瑾之。
皇帝最终采纳了苏衡的建议,任命一位素有名望、不涉党争的老臣为主官,陆瑾之为副,即日南下赈灾。
离京前夜,陆瑾之潜入苏府,与苏晚棠道别。
“此去凶险,萧衍必会暗中使绊子,甚至可能制造事端。”陆瑾之神色凝重,“我已安排可信之人随行,也会小心行事。你在京中,更要万分警惕。沈清漪即将入主五皇子府,内宅手段防不胜防。还有,小心你那个堂妹,苏晚晴。”
苏晚晴是苏晚棠二叔的庶女,前世便是个攀高踩低、心思不正的,后来似乎与沈清漪有过往来。
“我会小心。”苏晚棠将一枚求来的平安符塞进他手里,“你更要保重。事不可为,便以保全自身为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放心。”陆瑾之将她拥入怀中,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为了你,我也会平安回来。等我。”
陆瑾之离京后,苏晚棠深居简出,几乎断绝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只与母亲打理家务,或去慈恩寺为陆瑾之和家人祈福。
沈清漪果然开始以未来五皇子妃的身份频繁举办各种茶会、花会,广邀京中贵女,苏晚棠每次都托病婉拒。沈清漪也不强求,只是每次茶会上,总会“不经意”地提起苏晚棠,言语间带着些许惋惜和暗示,仿佛苏晚棠是因定亲而自觉身份尴尬,或是与她们这些“未来皇室中人”有了隔阂。
这些细微的排挤和话语,苏晚棠并不在意。她真正警惕的,是苏晚晴越来越频繁的来访和刻意讨好。
“大姐姐,你整日闷在屋里多无趣,沈姐姐……哦不,未来五皇子妃举办的茶会可有趣了,来的都是顶尖的贵女,听说连宫里的娘娘都夸她呢。姐姐不去,未免可惜。”苏晚晴总是这般劝说。
“我身子不爽利,不爱热闹。”苏晚棠淡淡回应。
“姐姐可是因为与陆世子定了亲,怕沈姐姐介意?”苏晚晴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其实沈姐姐人可好了,还跟我打听姐姐喜欢什么呢。她说以前或许有些误会,如今她即将嫁给五殿下,姐姐也要嫁给陆世子,大家各自安好,过去的就过去了。”
苏晚棠心中冷笑,面上不显:“沈小姐大度。”
“对了,姐姐,”苏晚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香囊,“这是沈姐姐托我带给姐姐的,说是南边新贡的安神香,她用了极好,想着姐姐近来似乎睡眠不安,特意留给姐姐的。”
苏晚棠看着那绣工精美、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香囊,没有接:“替我多谢沈小姐好意。不过我素来不用外来的香料,太医说容易冲撞。还是请妹妹带回去吧。”
苏晚晴笑容一僵:“姐姐这是不信沈姐姐?还是不信我?”
“妹妹多心了,只是个人习惯而已。”苏晚棠语气依旧平淡,“若无其他事,妹妹请回吧,我该喝药了。”
几次三番后,苏晚晴似乎也失了耐心,来得少了。
苏晚棠将苏晚晴的异常和香囊之事悄悄告诉了母亲谢夫人。谢夫人大怒,立刻将苏晚晴母女叫来严厉申饬,并限制她们随意出入二房内院,更严禁她们再替外人传递东西给苏晚棠。
八月,萧衍与沈清漪大婚,场面盛大,皇帝亲临,给足了沈家面子。沈清漪风风光光地嫁入了五皇子府。
成了五皇子妃的沈清漪,气焰更盛,手段也愈发老练。她开始以皇子妃的身份,更加积极地拉拢、分化京中贵妇圈层。对苏家,则是采取了表面亲善、实则孤立渗透的策略。
苏晚棠则借着“守孝期”(一位远房长辈过世)和“备嫁”的理由,几乎彻底从社交场合消失,专心在府中。她开始跟着母亲学习管理中馈、人情往来的更深层门道,也开始悄悄翻阅父亲书房中一些非机密的邸报、地理志,了解朝局和各地情况,尤其是陆瑾之所在的南方灾区。
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闺阁少女,而是在风暴眼中,默默积蓄力量,努力成长为一棵能经风雨的树。
南方,陆瑾之的处境比预想的更艰难。灾情复杂,吏治腐败,钱粮层层盘剥,流民中混有匪类,主官又有些迂腐。萧衍安排的人果然在暗中使绊子,制造混乱,克扣物资,甚至试图煽动灾民闹事,将矛头引向陆瑾之。
但陆瑾之早有防备。他利用自己武将的果断和威信,迅速整顿随行队伍和当地配合的差役,揪出了几个捣鬼的胥吏。对于闹事者,他恩威并施,查明真相,严惩首恶,安抚大众。更利用自己对地形和民情的快速掌握(得益于前世部分记忆和苏晚棠寄去的相关志书分析),精准投放物资,组织灾民以工代赈,修葺堤坝房屋,很快稳定了局面。
他的雷厉风行和务实作风,赢得了灾民的拥戴,也让那位老成的主官对他刮目相看,奏报中对他多有褒奖。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颇为欣慰。萧衍却是脸色阴沉。他没想到陆瑾之如此难缠,不仅没被绊倒,反而立下功劳,声望更隆。
“看来,得给他准备一份‘大礼’了。”萧衍对心腹吩咐道,“南边那些‘水匪’,该动一动了。还有,京里这边……苏晚棠‘守孝’也差不多了吧?该让她出来‘散散心’了。”
第十一章:围猎惊魂与金蝉脱壳
九月,秋高气爽,皇帝再次驾临京郊猎场,举行秋狝。此次规模略小于春蒐,但依旧隆重。
苏晚棠因“守孝期”已过,且皇帝明确下旨,让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尽量随行,以示与臣同乐,她无法推辞。
陆瑾之尚未回京,苏晚棠心中惴惴,但知此劫难避,只得更加小心。她与母亲同行,时刻不离左右,且只待在女眷集中的营区,绝不乱走。
秋狝第二日,皇帝率众皇子、勋贵子弟入林围猎。女眷们则在营区附近设帷观赏,或结伴在划定的安全区域内散步游玩。
沈清漪以五皇子妃身份,自然成为女眷中心。她邀请了几位高官夫人小姐,去不远处一处景致颇佳的溪边设茶席。也派人来请苏晚棠母女。
谢夫人不欲前往,婉言谢绝。沈清漪亲自过来,笑语盈盈:“苏夫人,苏妹妹,今日难得秋光好,总闷在帐中多可惜。那边景致极佳,茶水点心也都是宫里带来的,安全无虞。妹妹即将出嫁,也该多出来走动走动,见见世面才是。莫非……妹妹还在怪我从前年轻不懂事?”说罢,眼中竟似有泪光,一副委屈模样。
众目睽睽之下,若再拒绝,倒显得苏家小气记仇了。谢夫人无奈,只得答应前往,但紧紧拉着苏晚棠的手。
茶席设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溪水潺潺,远处山林尽染秋色,确是个好地方。沈清漪安排得十分周到,言谈举止也无可挑剔,仿佛真的只是想和解。
然而,苏晚棠始终绷着一根弦。她注意到,苏晚晴也在席间,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她还发现,负责在附近警戒的侍卫,似乎比别处要少一些,且面孔有些生疏。
茶过三巡,沈清漪提议大家沿着溪边散步赏景。众人欣然应允。
走着走着,人群不知不觉有些分散。苏晚棠始终紧挨着母亲。忽然,旁边的树林中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随即是物体落水的声音!
“有人落水了!好像是周小姐!”有人喊道。
众人哗然,纷纷向溪边涌去。只见溪水中,周明薇正在扑腾,显然不识水性。她的丫鬟在岸上急得大哭。
混乱中,苏晚棠感觉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力道之大,让她惊呼一声,脚下失衡,也向着溪水方向踉跄跌去!
“棠儿!”谢夫人惊骇欲绝,伸手去拉,却只扯到一片衣袖。
就在苏晚棠即将落水的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猛地冲出一个身影,一把抱住她的腰,用力将她往回一带!
两人滚倒在溪边的草地上。苏晚棠惊魂未定,抬头看去,救她的人竟是……五皇子萧衍?!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山林里围猎吗?
萧衍紧紧抱着她,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他的气息将她笼罩。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闪过得逞的快意和浓烈的占有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晚棠,你看,最后救你的人,还是我。你逃不掉的。”
这时,其他人已七手八脚将周明薇救了上来(水并不深),围了过来。看到萧衍抱着苏晚棠,都愣住了。
谢夫人冲过来,一把将苏晚棠从萧衍怀里拉出,护在身后,脸色铁青地向萧衍行礼:“多谢五殿下救小女!殿下怎会在此?”
萧衍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恢复了从容:“本王追一只麂子至此,恰巧碰到。苏小姐没事吧?”他的目光依旧锁在苏晚棠身上。
“没事……多谢殿下。”苏晚棠强忍着恶心和恐惧,低头道谢。她敢肯定,推她的人,和萧衍的出现,绝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英雄救美”加“肌肤之亲”的戏码!目的就是要败坏她的名节,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有牵扯,甚至可能以此逼迫她!
周明薇被救起后,惊魂未定,哭着说自己是不小心滑倒。但苏晚棠落水(未遂)和被五皇子所救的事,却像风一样传开了。
回到营区,各种暧昧揣测的目光几乎将苏晚棠淹没。谢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法当众指责一位皇子。苏晚棠反而冷静下来,她知道,此时越慌乱,越容易被人拿捏。
她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推她的人是从背后用力,她虽未看清,但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苏晚晴常用的桂花头油的味道。而萧衍出现得如此“及时”,附近的侍卫又恰好“不足”……
她心中有了计较。
当晚,皇帝营帐。
苏衡跪在御前,老泪纵横(半是真怒半是表演):“陛下!臣女今日险遭不测,幸得五殿下所救,臣感激涕零!然,臣女已与镇北侯世子定亲,名分早定。今日之事,众目睽睽,虽有殿下救援之义,却难免惹人非议,恐损殿下清誉,更损小女名节!臣恳请陛下,严查今日溪边侍卫调度疏忽之责,并……并准臣女即刻回府,闭门思过,以正视听!”他将“侍卫调度疏忽”咬得极重。
皇帝脸色阴沉。他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老五那点心思,他早有察觉。今日之事,未免太过巧合!
“苏卿平身。”皇帝缓缓道,“此事朕自有分寸。你女儿受惊了,先行回府休养也好。至于其他……李德全,传朕口谕,今日负责溪边护卫的统领,玩忽职守,杖三十,革职查办。五皇子萧衍,救人有功,然举止亦有欠妥之处,罚俸三月,闭门读书半月。”
这处罚,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保全了苏晚棠的名声(强调是救援,且处罚了“失职”护卫),也敲打了萧衍。
苏晚棠随父母连夜回府,算是暂时脱离了是非之地。但经此一事,她与萧衍之间的“纠葛”,在许多人心中已留下了印象。沈清漪在五皇子府听到消息,气得砸了满屋瓷器,对苏晚棠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苏晚棠回到府中,立刻暗中调查。她买通了苏晚晴身边一个不得力的丫鬟,许以重利和保障其家人安全,那丫鬟最终吐露,是苏晚晴收了沈清漪身边嬷嬷的好处,答应在茶席上找机会将一种无色无味的药粉弹在苏晚棠身上,那药粉会吸引一种附近山林特有的、性子暴躁的野蜂。而推苏晚棠下水,则是苏晚晴自己临时起意,想在沈清漪面前再立一功,混乱中也好摆脱嫌疑。那药粉,她还没来得及用。
至于萧衍的出现和侍卫的调动,丫鬟层次太低,无从得知。
苏晚棠将调查结果悄悄告诉了父亲。苏衡震怒,以“染病需静养”为由,将苏晚晴母女远远送去了京郊偏僻的庄子,严加看管,实则等于软禁。
这次死里逃生,让苏晚棠更加看清了萧衍和沈清漪的不择手段。她也意识到,一味的躲避和防守是不够的。必须要有反击,要有能让他们投鼠忌器的力量。
她想到了陆瑾之。想到了他在南方可能面临的危险。萧衍这次算计她不成,恼羞成怒之下,很可能对瑾之下死手!
她必须做点什么。
第十二章:南方的血火与北境的烽烟
秋狝风波后不久,南方灾区传来急报:陆瑾之在追剿一伙与当地贪官勾结、抢劫赈灾粮款的水匪时,遭遇伏击,下落不明!
消息传到苏晚棠耳中,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前世陆瑾之战死沙场的画面与今生的担忧重叠,让她心如刀绞。
“不会的……瑾之不会有事……他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她喃喃自语,强迫自己镇定。
苏衡也急了,立刻动用所有人脉打听消息。镇北侯更是上书皇帝,请求派兵搜救,并严查南方官场。
朝廷震动。皇帝下旨,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并派钦差南下督查。
就在京城为陆瑾之的失踪闹得沸沸扬扬时,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入宫中:鞑靼部族集结重兵,突袭边关,连破两座卫城,边关告急!
北境烽火,瞬间吸引了朝廷全部注意力。与边境安危相比,一个世子的失踪(哪怕他很重要)也显得没那么紧迫了。
镇北侯忧心如焚,一边是儿子生死未卜,一边是镇守的边境岌岌可危。他立刻上书,请求即刻返回北境指挥作战。
皇帝准奏,命镇北侯即日出发,并调拨京营兵马及粮草支援。
北境战事吃紧,朝廷重心转移。对于陆瑾之下落的搜寻,虽然仍在继续,但力度和优先级显然降低了。
苏晚棠在极度焦虑中,反而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她不信瑾之会这么容易死!萧衍的算计,南方的伏击,北境突如其来的战事……这一切,是否都有关联?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细节。前世此时,北境虽有摩擦,但并无如此大规模的战事。这场战争来得太巧了!巧到像是为了掩盖什么,或者牵制什么!
她通过父亲,秘密联系了镇北侯府一位极受信任、因伤留在京中的老部将。将她的疑虑和分析合盘托出:五皇子可能为铲除陆瑾之,与南方某些势力甚至北境外部势力有所勾结,制造了伏击,并可能煽动了北境战事以转移朝廷视线。
老部将震惊之余,深觉有理。他立刻动用军中秘密渠道,向已在赴北境途中的镇北侯传递了这一惊人猜测,并建议侯爷,前线作战的同时,务必暗中调查战事起因,以及……留意军中是否有异常动向或与京城方面的隐秘联系。
与此同时,苏晚棠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她换上男装,带着碧桃和两名父亲安排的绝对忠心的护卫,悄悄离开京城,雇了马车,一路向南。
她要去南方!她要亲自去找陆瑾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更重要的是,她前世曾偶然听萧衍提起过,在南方某处,有他一个秘密联络点,储存着一些他与地方官员、甚至境外势力往来的隐秘证据。当时萧衍已登基,提起时颇为自得,视为掌控全局的资本。苏晚棠牢牢记住了那个地点——一个叫“乌衣渡”的偏僻小镇。
如果萧衍真的与南方匪患、甚至北境战事有关,那里或许能找到线索!至少,能找到证明他陷害陆瑾之的证据!
这是一场豪赌。赌陆瑾之还活着,赌她的记忆没错,赌她能找到证据,也赌她能活着回来。
马车颠簸南下,苏晚棠的心却异常坚定。这一世,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瑾之遇害,不能再让萧衍的阴谋得逞!为了瑾之,为了苏家,也为了她自己,她必须拼一次!
第十三章:乌衣渡的秘辛与重逢
一路风餐露宿,提心吊胆。苏晚棠凭着记忆和模糊的描述,艰难地寻找着“乌衣渡”。
南方水患过后,许多地方道路不通,民生凋敝,盗匪偶有出没。苏晚棠一行人打扮成投亲的落魄书生和小厮,尽量走官道,夜宿大镇,小心翼翼。
十几天后,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位于两省交界、隐匿在群山与水网之间的乌衣渡。这里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甚至有些破败的渡口小镇,因水患显得更加萧条。
苏晚棠没有贸然行动。她让护卫暗中打听镇上情况,尤其是是否有外来人长期居住,或者有哪个宅院比较特殊。
很快,护卫回报:镇子东头有一处废弃的河神庙,近年被一个外地来的商人买下,翻修后不常开门,但偶尔有陌生面孔出入,看起来不像普通商贾。镇上人对那户人家知之甚少。
河神庙……苏晚棠回忆着萧衍前世似笑非笑提起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证据会放在一座破庙的神像下面呢?”
就是那里!
他们等到深夜,摸黑靠近河神庙。庙宇不大,院墙不高,但门锁紧闭。一名护卫擅长飞檐走壁,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从里面打开了门。
庙内黑漆漆的,只有残破的神像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苏晚棠按照记忆,走到供奉河神的主神像前。神像底座是石制的,看上去浑然一体。
她仔细摸索,终于在神像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摸到一块微微松动的石块。用力一按,石块凹陷,旁边另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有台阶向下延伸!
果然在这里!
留下碧桃和一名护卫在门口把风,苏晚棠和另一名护卫举着准备好的小火折(光线微弱),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干燥阴冷。里面放着几个结实的樟木箱子。
打开箱子,苏晚棠倒吸一口凉气。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封封密信,一本本账册,以及一些地图和信物!
她快速翻阅。密信往来对象,有南方几位已被查处的贪官,有北境附近部族的首领(用的是特殊暗语,但结合地图和信物能猜出),甚至还有京城某些官员!内容涉及贪腐、走私军械、泄露边防情报、乃至……构陷大臣、刺杀皇子(春蒐?)!账册上则详细记录了巨额银钱的流向。
在一叠最新的信件中,她找到了与此次南方水匪作乱相关的指令,明确提到了要“解决”掉陆瑾之,并制造混乱。还有一封是关于“北边烽火”的,暗示时机已到,可以“点火”了。
触目惊心!萧衍的胆子,竟然这么大!勾结外敌,祸乱边防,构陷忠良!这已不仅仅是夺嫡之争,而是叛国!
苏晚棠心脏狂跳,手都在颤抖。她强忍着恐惧和愤怒,迅速将最关键的几封信和账册塞进怀里,又拿了几样重要的信物。不敢多拿,怕被发现。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外面突然传来碧桃压低声音的惊呼和打斗声!
“不好!被发现了!”护卫脸色大变,护着苏晚棠就要冲出去。
刚出密室,就见庙门口,碧桃和另一名护卫正与几个黑衣人缠斗,已然落了下风。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武功高强。
“小姐快走!”护卫推了苏晚棠一把,自己拔刀冲上去加入战团。
苏晚棠知道此时不能犹豫,一咬牙,朝着庙宇后墙的缺口跑去。刚跑出没几步,就听到身后护卫的闷哼和碧桃的惨叫!
她不敢回头,拼命奔跑。镇子很小,她很快跑到河边。无路可逃了!
追兵已至,三个黑衣人呈品字形围了上来,眼中杀气腾腾。
“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为首的黑衣人冷声道。
苏晚棠背靠河水,绝望弥漫。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瑾之,对不起……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旁边的芦苇丛中,骤然射出几支弩箭,精准地命中两名黑衣人的咽喉!第三名黑衣人大惊,刚要反应,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河中窜出,寒光一闪,黑衣人颈间鲜血喷涌,倒地身亡。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苏晚棠惊魂未定,看向救她的人。那人浑身湿透,脸上涂抹着泥污,看不清面容,但身形……那般熟悉!
那人转过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露出一张苏晚棠日思夜想、憔悴却依旧明亮的容颜。
“瑾……瑾之?!”苏晚棠失声叫道,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陆瑾之快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声音沙哑颤抖:“晚晚……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责备的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我来找你……我找到证据了……”苏晚棠泣不成声,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原来,陆瑾之在追剿水匪时确实中了埋伏,但他早有警惕,提前安排了接应,虽受了些伤,但成功脱身,并伪装成落水失踪,实则暗中调查伏击真相,顺藤摸瓜,竟然也查到了乌衣渡附近。今夜他本想来此探查,却意外发现了苏晚棠一行人,并目睹了她们遇险,这才及时出手。
“簇簇”几声,芦苇丛中又钻出几个人,都是陆瑾之的心腹亲兵,训练有素地开始打扫现场,处理尸体。
“这里不能久留,萧衍的人可能还有后手。”陆瑾之当机立断,“我们必须立刻带着证据回京!揭发他!”
“可是碧桃他们……”苏晚棠看向庙宇方向,心如刀割。
陆瑾之眼神一黯:“我的人去看过了,你的护卫……殉职了。碧桃姑娘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我已让人紧急救治,并安排可靠之处藏匿养伤。晚晚,对不起,现在带她走只会拖累,也更危险。我保证,会尽全力救她。”
苏晚棠知道这是最理智的选择,只能含泪点头。
他们连夜离开乌衣渡,陆瑾之安排了数条真假难辨的路线和替身,迷惑可能的追兵,自己则带着苏晚棠和几名最精锐的亲兵,乔装改扮,走最隐秘崎岖的小路,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马车内,苏晚棠依偎在陆瑾之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真实的温度,连日来的恐惧、疲惫和悲伤终于得以宣泄。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重生以来的种种,萧衍的威胁,沈清漪的算计,京中的流言,秋狝的惊魂,以及她如何根据前世记忆找到乌衣渡。
陆瑾之静静地听着,手臂将她圈得更紧,眼神却越来越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
“他竟然也……”陆瑾之声音低沉,“难怪……这一世他行事如此诡异狠辣。晚晚,苦了你了。都怪我,没能保护好你。”
“不,是你救了我。”苏晚棠摇头,“没有你,我早就死在乌衣渡了。瑾之,我们有了证据,一定能扳倒他,对吗?”
陆瑾之看着怀中女子信赖的眼神,心中涌起万丈豪情和责任感。他郑重地点头:“对。有了这些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的铁证,任他是皇子,也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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