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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与阳(应受访者要求,此文使用化名),深耕内容行业10年,其职业路径横跨央媒、科技新媒体与商业自媒体,亲历了中国媒体生态从传统媒体到新媒体的剧烈变迁。他先后为多个百万粉丝体量的微信公众号撰稿,多篇文章具有广泛影响力,转型短视频领域后,经手账号粉丝量累计超1000万。

作为一个媒体人,究竟该如何瞄准时代风向?当图文红利消退,又该如何重构输出方式、契合不断变化的社会需求?

与黎与阳对谈时,我们尝试直面并深入探讨这些问题,希望能够提炼出可供大家参考的经验。

以下是深度营与受访者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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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从大学实习到初入行,你是如何克服挑战并快速成长的?

A:今年是我本科毕业的第十年。上学时,老师推荐我去省内一家知名日报社实习。在老一辈人眼里,那是铁饭碗。但我待了一段时间就发现,那里的环境太传统了,很多老记者似乎只是为了赚点文字钱,看不到热爱,大家只是在“上班”。当时的我就感到很没劲,自己对内容还有那种近乎偏执的心气,就想去更年轻、更有活力的地方。

我是新闻学专业的,大学时一直有创业的想法,但缺乏实践。想着至少要先做一些事情吧,写东西就成了我当时打破“眼高手低”的突破口。

2013年左右,我开始在科技、财经新媒体实习。刚开始写科技内容的挑战很大,需要大量的知识储备,所以我每天都会去不同的APP中看50篇左右的专业科技文章当时很多科技媒体公开接受投稿,我就在高强度输入中边学边写边投。后来稿子被采用,甚至还引发了关注,这种正反馈支撑我一路坚持下来。

Q:刚开始独立写稿顺利吗?有没有印象深刻的事情?

A:非常绝望,但发稿后也非常激动。 记得第一次独立操作选题,我的脑子里存了很多想法,挑了一个自认为最简单的。结果真正上手时就发现困难重重,资料如何查证?逻辑怎么理顺?很多环节我没办法应付。

我原本的设想是两天写一篇,结果第一篇初稿就让我在电脑前枯坐了一个星期。或是我运气比较好,也可能是观察视角比较独特,加上当时的新媒体也比较包容,这篇让我崩溃的首次尝试最终发了头条。那天早上睡醒,看到推送的标题觉得眼熟,点开发现竟然是我的文章!那种激动难以言表,但周围并没有人理解这个行业,我甚至没法找人分享这份喜悦。现在回头看,那稿子实在稚嫩,但在当时,那个“被看见”的瞬间给了我一张珍贵的入场券。

Q:您提到那时需要大量输入,一般看什么平台?对现在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A:那时候我主要看虎嗅、36氪、钛媒体等由专业编辑把控的平台。 我不建议初学者去看纯算法推荐的平台,上面很多内容的质量无法保证,难以判断真伪。另外,如果大家对商业互联网领域感兴趣,可以尽早关注,它占据了新闻热点的大头,整个领域也相对透明、有趣。以后大家毕业很可能是进入一家公司,早点搞懂公司是怎么运转的,对未来的职业生涯也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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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这段央媒的工作经历是如何开始的?对当时还是新鲜事物的“公众号”,您是如何从零搭建起运营体系的?

A:其实没那么光鲜,我最开始是无薪实习了一年。期间做出了一定的成绩,初步将公众号的基本模式探索出来了,毕业时才得以留用。

刚进入央媒时,微信公众号才问世不久。虽然当时行业里呼吁转型的声音很高,但不管是我还是单位里的前辈,都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他们就把这个刚起步、看不清未来的板块交给了我。单位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规划,一切都是在尝试和探索。

那时候并没有所谓的“央媒光环”加持。我们在公众号生态里没有特权,连开“白名单”这种事也没优势,更多还是要依靠粉丝体量与各种沟通合作。

为了把这个号做起来,我和团队摸索着走过了四个阶段:

起步阶段是“活下来”。最重要的是保证内容稳定输出。刚开始那一年,我每天高强度浏览各种账号,筛选符合央媒调性的优质内容,沟通后转载。这个过程让我迅速熟悉了公众号生态。

第二阶段是做增量”。 单纯转载不够,我们开始做“综合稿”。针对同一事件,市面上的报道各有侧重,我就把它们整合起来,在一篇文章里提供尽可能大的信息密度。

第三阶段是“引流量”。考虑到涨粉压力,我们选择了“互推”——组织一批调性相符的公众号,把大家的名片整合在一篇文章里互相推荐。这种抱团取暖的方式在当时效果很显著。

第四阶段是“做原创”。 在拥有了稳定的产出和粉丝基础后,我们开始打磨核心竞争力,约请专家撰稿或进行独立写作。

在这一系列实践探索中,我们逐渐搭建起了整个运营体系。

Q:在这段经历中,您对央媒新媒体的定位是怎么样的?您认为应该如何平衡“高端调性”和“大众流量”?

A:我们希望做一扇“观察中国的高端时政类窗口”,侧重宏观的政治、经济、科技议题。但定位高端,不代表我们要“高高在上”,内容和人们想象中的“高端”有些差别。

做新媒体如果只盯着所谓的“高端”话题,会失去大量读者。在我的理解里,只要关注度足够,任何事都可以具备公共属性,成为“时政”。就像当年的王宝强离婚事件,表面看是娱乐新闻,但它的高热度已经影响了社会情绪,就具备了公共属性。我们不会做单纯的明星八卦,而是找符合自身调性的角度——比如从社会学、哲学甚至人类文明的角度,去探讨婚姻制度的本质或者高离婚率背后的经济学逻辑。

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大家关注的底层逻辑往往是相通的。关键在于能不能从纷繁的表象里找到有价值的视角。

Q:除了热度,您的选题标准还有哪些?媒体嗅觉又该如何培养?

A:核心标准就两个字:有用。我们要向读者做针对时事的常识科普。至于具体的选题判断,其实很难量化,每一个媒体人对于内容的感知、喜好都是不同的,这与他过去的经历有关,很难改变。选题的决定更多依赖负责人的“媒体嗅觉”。

这种嗅觉没有捷径,全靠海量阅读培养。在央媒的四五年,我几乎全年无休,每天把关注列表里的账号全部刷一遍。先看标题,感兴趣再点进去细读,当时我的关注量已经到了微信上限。记得有一年除夕吃年夜饭,因为一篇预定稿没过审,我不得不当场重新从关注列表里海量筛选找替补。日复一日的积累,才会让人拥有判断内容优劣的直觉。

Q:在央媒做出成绩后,是什么让您产生了危机感并最终决定离开这里?

A:人的选择并不总是理性的,过于理性时反而难以下决心。但所谓感性的背后也一定有一些原因。

担任新媒体主编时,每天早上睁眼就焦虑当天的10w+从哪来,长时间下来,身体健康也亮了红灯。加上央媒编辑团队的架构比较扁平化——从记者到编辑再到主编,职位和收入的天花板相对较低。

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我曾采访一位行业专家(Teacher X),他在电话里非常热情。采访结束时他随口问:“你还在XX(原工作单位)吗?” 当时我正处在离职交接期,便如实相告,对方的语气却瞬间冷了下来。没过多久,我发现他删除了我的联系方式。这件事告诉我:别人尊重的,或许只是你背后的平台。

2018年,在综合考虑收入、能力提升以及团队空间等因素后,我决定告别第一份正式工作,投身知识付费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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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离开央媒后,您去了私企,您的角色定位发生了哪些变化?

A:我是以传播部负责人的身份加入的,团队有12人。工作范围一下子变杂了:课程宣发、短视频直播制作、公众号运营、品牌宣发全都要管。那段时间,为了证明离开央媒平台我依然能行,我带领团队通过实战打出了几个硬数据:从0开始打造了一个600万粉丝的微信公众号,把另一家公司的账号从80万做到了300万,后来做视频号又是从0做到了1000万粉丝的矩阵。 代表作《城市经济评论》系列也是那时候出来的。

Q:转型后的实际情况符合您的预期吗?

A:很不符合预期。在私企,决策权更多地掌握在领导手里,商议空间很小,我失去了创作内容的自由。同时,行业环境也发生了变化 ,过去,人们一旦有学习的需求,可能都会去知识付费平台购买,但后来短视频的ip矩阵逐渐发展,各平台涌现的“导师”吸引走了受众的注意力,平台集中的流量被这些个人IP稀释了。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Q:这种身份转变带来的最大心理落差是什么?您是如何尝试突围的?

A:最痛苦的一点在于,我从“内容主导者”变成了“服务支持者”。在媒体,我所生产的内容就是创收和塑造品牌的核心。但在私企,我不再是中心,我的工作主要是将讲师的内容稍加编辑上传到平台,即使它们无聊、传播效果不佳,我也无权修改,只能配合。这种从主导生产到配合传播的身份落差是巨大的。前面提到的那位专家,在我任职央媒期间经常发语音问我意见,我离职后再约稿,他直接拒绝,后续就把我删了,这是人走茶凉的现实。

为了找回主导权,改变这种落差,我与团队尝试做干货类商业自媒体,也做出了不少10w+。但这些尝试与公司主营业务关联度不高,并未在内部得到持续支持。更关键的是,短视频直播彻底重塑了整个时代,图文媒体、深度逻辑的内容很难被大众选择,深耕纯文字报道和长视频的团队向短视频领域转型,底层逻辑的变化让突围难上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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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从央媒和知识付费平台离开后,您经历了半年的休整。现在,您如何看待“纯内容”的价值?

A:离开后的半年修整期,我一直在思考。像纯文字报道、深度图文这些“纯内容”的东西,似乎越来越没有太大的价值了。无论是央媒时期每日量产的10w+文章,还是知识付费平台里依附于课程的二次加工内容,它们似乎都太“轻”了,悬浮在空中。缺乏改变个体或行业的实际价值。停留在“信息搬运”的层面,被淘汰是必然的。

Q:这种反思是否也改变了您对“知识”和“系统化学习”的看法?

A:我以前也认为系统化学习很好,但后来发现,在学习有用的知识时,最好不要以系统化学习为目标开始。知识是高度抽象的,脱离实践去系统学习很难内化。

我认为更有效的方式是“遇题解题”。在做一件事情的过程中,遇到什么难题就去学习什么样的东西。把别人的知识体系拆碎,填补到自己的实践框架里,重新整合成属于你的系统。从这个角度看,碎片化学习可能从来不是伪命题,反而是一条更高效、更务实的路径。

Q:您认为未来的媒体人或者内容从业者,核心竞争力到底在哪里?

A:我认为是“内容+行业”。内容要附着在具体的行业上,解决具体的问题。比如我的一位朋友专注宠物行业内容,他构建了社区、做了展会,成了行业头部媒体,创造了真实的商业与社会价值。如果内容能深入与一个行业相结合,就能产生实质性改变。

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去“影响”谁,而是切实地去“帮助”谁。既然在效率拼不过AI,那就拼AI没有的东西——极强的筛选判断力和不可替代的人文性。未来的内容,必须依附于具体的人,或者解决具体的商业需求。除此之外的“纯内容”将很难生存。

Q:对于未来想要进入新媒体或内容行业的年轻人,您有什么建议?

A:第一,先动手。不管是媒体还是知识付费,本质都是传播内容与常识,关键是要先做起来。第二,找反馈。积极寻求他人对你的内容提建议,不管是正反馈还是负反馈,每次都要有所收获。没有反馈,你就不知道自己的东西好坏。第三,提眼界。不管是书、短视频还是公众号,只要是有思想性的内容,就要广泛涉猎。多看优质内容,提升个人的认知阈值。眼界先提起来,行动才能跟上。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

系列统筹丨管佳颖 李思敏

作者丨李琛 王圣铭

编辑丨江畔

值班编辑丨梁婉冰

编委丨潘奕忻

运营总监丨叶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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