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管那天，护士递来一袋一次性湿巾，标价吓我一跳。平时扛二十斤米上五楼一口气不喘。可跟每日上万的账单对着干，腿软得像面。广场舞的C位，瞬间换成ICU的B床。反差直给人一闷棍。
那半个月我像仓鼠一样蜷着。眼珠子亮着，脑子倒清醒。家里账本翻页翻到手抖，手机银行余额像被人偷改了代码。女儿在走廊哭得眼皮肿。女婿拿着计算器一顿敲，讨论要不要把车挂出去，把理财赎回止损。隔壁老王家小子戴耳机打王者，喊着开团。现实就这么冷。
“钱，比谁都懂事。”这话以前我嫌俗，现在认。孩子再孝顺，也有工资条和KPI。老一辈爱提前透支幸福，给孩子掏房子、掏婚礼、掏娃的奶粉钱，想着早晚都得给。等真进病房，你就知道什么叫反向投资。我不是悔当年对闺女大方。悔的是没给自己留退路。医保能报一截，护工不报、营养餐不报，护工一天三五百跑不了。没有准备个二三十万的“硬底子”，一家人会被拖着跑。很难。
出院那天我把卡捏紧。退休金、老存折，一分不动。我还放话：“我的钱花完算数。我自己认。别卖你们的房子车子。”听起来冷心。其实这是给他们留体面。也给我自己留尊严。
住哪儿，是第二个坑。病刚好，闺女非要接我住到他们新家。想象里是温馨海报。落地才知道叫“寄人篱下”。女婿讲究，进门要换衣，洗手要唱歌。地面能当镜子照。我的拖鞋打滑进客厅，他拿拖把穿梭。早上我熬小米粥，他泡无糖美式；晚上我看新闻，他家娃等动画片；我抢着洗个碗，水花四溅，脸上只好赔笑。最尴尬的一幕，我问了句“他咋不下厨房帮忙”。空气立刻结冰。半夜听见小两口压着嗓子的争吵，我那点想享福的心，噗地凉透。
第二天我自己打车回了老屋。哪怕请个白班护工，哪怕把卫生间装上扶手。女儿家，那是他们的主场。我是客，不占地儿。只有女儿的家庭，更要留线。多停一天，就成了外挂角色，气氛很容易跑偏。以后按“一碗汤的距离”来。彼此舒服，来往不断，才是真热乎。
人情帐，别算太细。指望女婿像亲儿子，那是给他上枷锁。闺女在医院里端盆端水，我记在心里。女婿下班来一趟，放几盒水果，坐半小时就走。我也别翻白眼。人家上有父母，下有孩子，中间有老板。让他给我擦身，那就过界了。不添乱，就是大善。身边一堆例子，父母把“养育之恩”当KPI，女婿被考核，女儿变绩效达人。最后本家先崩。何苦。
我干脆把照护交给专业。护工办好了，康复科预约上了。小两口来，我热饭热菜，聊会儿天。没来，我自己煮碗面，敲个蛋，拿手机追两集老剧。日子嘛，得有点“沙雕快乐”。谁知道呢？
情绪也要打理。少点评，多塞红包。不插手他们买不买学区房，不问他们周末去谁家。降低预期，气氛就上来了。我也不再当那个随时伸手的“万能妈”。活着，先把自己的筋骨和账户管住。
我还回了广场舞。节奏没过去那么稳。身边人说我瘦了。我笑，瘦点轻快。心里那句老话，刻骨名心：“人老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不是不爱孩子。正因为爱，才不拖她下水。她只要有难处能偶尔靠一靠这棵老树，就够。风大雨急，我挡一会儿。晴了，她们赶路。现实没有滤镜。规矩很硬。人有根，家才不散。
这就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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