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大家是不是开始憋年终总结了?有没有越写越烦,键盘越敲越怀疑人生?
每到年底,年终总结都会准时成为中国职场的核心仪式。它以复盘、绩效、成长为名,却在实际操作中制造出了大家广泛而一致的厌恶感。这种厌恶并非是一种偶然,而是源于一套古老制度在现代环境中的系统性失配。
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就先回到它真正的历史起点看一看。
一、年终总结的起源:不是管理艺术,而是治理技术
1、早在两河流域时期,最早的“年度汇报”是其实就是记账,还远没到反思的程度。公元前3000年前后的苏美尔—阿卡德地区已经出现高度组织化的神庙与王权经济。大量楔形文字泥板,记录的是:粮食收支、劳动力调配、工程完成情况以及官吏责任归属。到了乌尔第三王朝时期(约前2100年),地方官员需要定期向中央呈报年度账目,这些文本的核心才开始体现为:你有没有按制度完成任务,有没有侵占或失职。这可能就是年终总结最原始的形态,此时的总结报告就是一种责任核查工具,还没有涉及到工作态度、情绪或自我评价。
2. 再回来看下我们中国的情况:从“核实政务”到“文本政治”
中国其实是把总结这一制度发展得最完整、也最早文本化的文明。早在秦汉时期,官吏的考课制度就已经成型了,考核内容主要包括:赋税完成情况、刑狱是否冤滥以及治安与民怨,总结的结果明确与升迁或贬黜挂钩。到了唐代,考课法开始制度化,每年小考三年大考,出现了固定格式用语规范,使用善、中、下等这样的评价标签,是不是开始眼熟了,也就是这时候开始,一个关键变化发生了:官员开始意识到,写得好和做得好一样重要。宋明以后述职已经高度文书化,文笔、立场、风向感成为隐性指标,总结不只是汇报了,而是开始变成了隐性的自我站队声明,年终总结,从此具备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功能:政治筛选与组织清洗。
3. 那么西方又是如何的呢:过程同质,但走向了分化
西方对于总结报告的发展路径与中国非常相似,但在后来逐渐开始出现分流,比如在中世纪修道院里,年度的灵修报告的重点就是强调自律与反省,后来的普鲁士官僚体系(18世纪)中官员的年报也已经高度标准化,但主要看重的是事实与执行过程结果。在进入20世纪后,随着社会发展速度开始了不同以往的飞跃式提升,西方在日常的企业管理中逐步意识到一个问题:总结报告文本越长,真实信息密度反而越低。因此,从2000年后开始以美国为首的部分大型制作、软件企业开始弱化或取消年度绩效作文,逐渐引入持续反馈、季度回顾的绩效管理方式,年终总结逐步从裁决工具退化为辅助记录,年终总结被降权了。
二、真正的分水岭:西方在退场,国内在加码
社会发展到了今天这个程度,其核心问题已不在是有没有总结,而在于总结被赋予了什么权力。大量国内企业在年终总结上同时绑定了绩效评分、晋升资格、资源分配以及令人生畏的去留判断,这使年终总结已不再是管理工具,而变成了一种组织筛选机制,而在这种机制下,有一部分人常常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写好,但我确实很忙。“,而另一部分人则是:”通过主动赋能形成闭环,释放长期价值……“滔滔不绝。在大家的认知里早已是劳动不重要,叙事才重要了。而每年这样一篇作文可能又决定了你一年甚至几年的命运。于是它就不再是复盘,而变成了自证清白的判决书。
三、年终总结的隐性功能:合法化“排除异己、任人唯亲”
这是一个经常被回避但极其关键的问题。在现实中,年终总结非常适合用于这几类人:
1、排除不好用但又不太犯错的人。这类人工作没问题,能力尚可甚至很强,但就是不站队、不听话、不合群,不好使唤,想要淘汰也非常简单,只需要说总结中未体现足够的主动性和成长性,即可合理边缘化。
2、保护“自己人”。要明白文字是可以反向解读的,真实的问题可以写成探索中的代价,失败也可以写成前瞻性的尝试,文本的的弹性具有天然的选择性和宽容性,就算是一个人把事情做的已经足够糟糕了,只要没有看到实质性的损失或者被一些方式掩盖掉,“我的人”依然可以泰然处之。
3、把主观好恶转化为制度判断。相对于直接说“我不喜欢你”,总结评语就可以打着“客观、合理、可追述“的旗号给一个确实不喜欢但又不能明说的人挂标签,而且总结报告具有一定不可反驳性,标签一旦挂上想自己摘下来就要付出相当的代价,使得大部分人选择的隐忍,特别是那些浑身上下都是软肋的。这也正是文本权力最危险的地方。
四、是什么导致这样的问题发生的
如果大致总结的话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1、管理层对一线工作理解不足;
2、组织的数据体系薄弱;
3、人治文化强于制度文化;
4、社会体系对人性的过度纵容。
太深入的就不多讲了,相信大家都能明白。也正因为这些问题的存在导致年终总结成了一个处理人的万能工具,既能评绩效、又能调队伍还能控制奖惩,这样自然而然的使其逐渐被过度使用,不断的反复加码。
五、破解的可能性
以现如今复杂的企业管理体系下年终总结完全取消并不现实,西方也是如此。那么最先能做的或许就是将其降权,去”神圣化“。因为对员工个人而言年终总结已经被当作政治安全文本,内容上不求真诚只求无错无风险,他们知道完全用事实结果和指标是无法代替自我的情绪和态度表达的,它不是价值评判而是生存策略的一部分。
所以,对组织而言就非常需要降低文本权重,用过程数据、阶段成果替代长篇自述,想办法把一部分管理者主观意识里的合不合群这类问题从考核方式中剥离,更多的关注员工真实成果,减少管理者的情绪对事实的影响。
总之,年终总结并非天生令人厌恶,它之所以在今天的中国职场变得令人反感,是因为它承担了太多本不该由文本承担的功能:裁决、清洗、站队、甄别。当一种制度不再服务于改进工作,反而主要服务于一部分人筛选另外一部分服从者的工具时,它就已经从管理工具,退化为一种权力仪式。所以真正需要被总结的,或许已经不是员工的一年付出了多少汗水,而是这种体系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使用下去,甚至是否还值得被继续使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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