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1年的冬天,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冷的冬天。

不只是天气冷——零下三十八度,吐口唾沫掉地上就成冰碴子。

更冷的是心。

我叫孙卫东,黑龙江绥芬河人,那年二十二岁。

厂子黄了,工作没了,女朋友跟一个有门路的倒爷跑了,我妈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家里连手术费都凑不齐。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件军大衣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火车站捡了一个冻得快死的苏联人,把我唯一的军大衣披在了他身上。

他醒来之后,塞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一串俄文,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说:「兄弟,这个你收好。以后你要是想做木材生意,就去莫斯科找我叔叔。」

我当时想,苏联都快完蛋了,莫斯科的名片有个屁用。

三年后,我才知道,那张名片的主人,已经成了俄罗斯最大的木材商之一。

而我,一个东北边境小城的待业青年,即将被卷入一场关于木材、金钱、黑帮和权力的惊天博弈。

在那场博弈里,有人倾家荡产,有人锒铛入狱,有人横尸荒野。

而我,必须学会一件事——

在狼群里活下来,光靠善良是不够的。

你得比狼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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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1年12月26日,苏联正式解体。

那天晚上,绥芬河零下三十四度,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我蹲在火车站候车室的角落里,缩成一团,浑身哆嗦。

不是没地方住。

是租的房子暖气停了,房东说,欠了三个月房租,啥时候交钱啥时候开。

我兜里只剩下七块三毛钱。

七块三毛钱能干啥?

在1991年的绥芬河,能买三斤冻梨,或者两包烟,或者一张去哈尔滨的硬座票。

但买不了暖气。

也买不了我妈的手术费。

三万块。

医生说,再不做手术,我妈的腿就保不住了。

三万块,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出来。

候车室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个等车的。

角落里有个烧煤的炉子,火光忽明忽暗,勉强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我靠在墙根底下,把身上那件军大衣裹紧了。

这是我爸留下的。

他是老兵,抗美援朝那会儿当过志愿军,这件大衣跟着他从朝鲜穿到东北,从东北穿到坟里。

他死的时候,就穿着这件大衣,我硬是从棺材里扒下来的。

我妈骂我,说不吉利。

我说,爸穿着暖和,我穿着也暖和。

现在想想,也就这件大衣还值点钱了。

我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动静。

是候车室外面,靠近站台的那片空地。

我没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

但那动静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喊什么。

我睁开眼,竖起耳朵听了听。

是俄语。

绥芬河是边境城市,苏联人——现在应该叫俄罗斯人了——来来往往的很多。

我在木器厂干活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他们来拉货。

自学了几句简单的俄语,能听懂一点。

那个声音在喊的是:「救命……救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推开候车室的门,往外走。

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差点把我吹回去。

我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站台那边走。

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我看见了一个人。

他躺在站台的角落里,蜷缩成一团,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呢子大衣,帽子不知道掉哪儿去了,金黄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是个苏联人。

年轻,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脸冻得发紫,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

我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弱。

再不救,人就冻死了。

我没多想,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冷。

真他妈冷。

零下三十四度的风打在身上,像被人扒了层皮一样。

我咬着牙,把他往候车室里拖。

这小子看着瘦,死沉死沉的,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进候车室。

把他放在炉子旁边,又去找值班的大爷要了一壶热水。

「小伙子,你认识这老毛子?」大爷问我。

「不认识。」

「不认识你救他干啥?」

我没回答。

我也不知道为啥。

可能是因为他喊「救命」的时候,声音跟我差不多大。

也可能是因为,我自己也像条野狗一样在这儿熬着,见不得别人冻死。

我把热水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

他咳嗽了几声,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蓝眼睛,很亮,像贝加尔湖的湖水。

「你……」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用蹩脚的中文说,「你救了我?」

「嗯。」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我把他按住了。

「别动,先暖和暖和。」

他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军大衣,又看了看我——我这会儿只穿着一件破棉袄,冻得直哆嗦。

他的眼眶红了。

「谢谢你……谢谢你,中国朋友……」

「没事,躺着吧。」

我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该说啥。

他躺了一会儿,缓过劲儿来了,跟我说起了他的情况。

他叫伊万·彼得罗维奇,中文名叫「万山」,是莫斯科大学的学生,来中国学中文的。

本来应该在哈尔滨,但今天他接到家里的电话,说苏联没了,让他赶紧回莫斯科。

他慌慌张张往火车站赶,结果路上被人抢了。

钱包、行李、护照,全没了。

他想找人帮忙,但语言不通,没人理他。

等了几个小时,就冻晕了。

「兄弟,」他握着我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孙卫东。」

「孙……卫……东,」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我记住了。」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到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

我低头一看——名片上印着一行俄文,还有一个电话号码和地址。

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是啥?」

「是我叔叔的名片。」万山说,「我叔叔在莫斯科做生意,做木材的。你以后要是想做木材生意,就拿着这张名片去找他。报我的名字就行。」

我愣住了。

「我……我就是帮了你一下,你不用……」

「不是帮了一下,」他盯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救了我的命。在苏联——不,在俄罗斯,救命之恩,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

他顿了顿,又说:「孙卫东,我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但我看得出来,你过得不好。」

他指了指我身上那件破棉袄:「一个大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的人,不会过得好。」

我没说话。

「这张名片你先留着,」他说,「等你准备好了,就去莫斯科找我叔叔。他会帮你。」

「可是……我不认识俄语,我也没钱去莫斯科,我……」

「会有办法的。」他打断我,「兄弟,相信我,会有办法的。」

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我得走了,得去找大使馆想办法。」他站起来,把军大衣还给我,「这个还给你,你比我更需要。」

我接过大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话:

「孙卫东,苏联完了,但有些东西不会完。你记住这张名片,它比你想的值钱。」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了风雪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名片,愣了很久。

窗外,天亮了。

1991年12月27日,苏联解体后的第一天。

我不知道,我的人生,也从这一天开始,彻底改变了。

02

日子还是得过。

名片被我夹在一本旧书里,扔在了床头。

我没把它当回事。

一个苏联人——现在应该叫俄罗斯人了——随手给的名片,能有什么用?

苏联都没了,谁知道他叔叔还在不在。

更何况,我连明天的饭都不知道在哪儿,哪有闲心想什么莫斯科、木材生意。

1992年开春,我妈的病越来越重了。

医生说,必须在六月之前做手术,不然腿就废了。

手术费三万块。

三万块。

我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只凑了三千。

亲戚们各有各的难处,国企改革,下岗潮一波接一波,谁家都不富裕。

我厚着脸皮去找我表舅——他在县工商局当科长,算是我们家混得最好的亲戚。

结果他连门都没让我进,站在门口跟我说:「卫东啊,不是舅舅不帮你,是真拿不出来。你看看这形势,我自己都朝不保夕,哪有闲钱借人?」

我说:「舅,我妈的腿要是废了,她后半辈子就完了。您多少借点,我一定还。」

他叹了口气:「卫东,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妈这病,就算做了手术,也未必能好利索。你与其花这三万块,不如留着钱,给你自己找条出路。」

我站在他家门口,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脑门上。

我想骂他,但骂不出口。

他说的是实话。

在那个年代,谁都顾不上谁。

我一个人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百货商店门口。

那是绥芬河最热闹的地方,边贸刚刚兴起,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的「倒爷」,操着各地口音,吆喝着买卖。

卢布换人民币的,人民币换卢布的,倒腾皮夹克的,倒腾电子表的,倒腾罐头香烟的……

乌泱泱一片,热闹得像赶集。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燕。

我的女朋友。

准确地说,是前女朋友。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皮草大衣,脚上是一双进口的高跟靴,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跟半年前那个在木器厂上班、整天穿着工装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皮夹克,叼着烟,一脸横肉。

我认识那个人。

刘彪。

绥芬河的「边贸一哥」,黑白通吃的狠角色。

据说他手底下有几十号人,垄断了大半个绥芬河的过境货源。

小燕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那儿,像根木头一样,不知道该走还是该躲。

结果,她看见我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她跟刘彪说了句什么,然后朝我走过来。

「卫东。」她在我面前站定,表情很平静。

「小燕。」我的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她点点头,沉默了几秒钟。

「卫东,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她看着我,「我跟刘彪在一起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她说,「但我没办法。你厂子黄了,我厂子也快黄了。我不想一辈子穷下去。」

她顿了顿:「刘彪能给我想要的生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卫东,你也找条出路吧。别一辈子窝在这儿。」

然后,她走了。

刘彪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搂着小燕,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不是因为小燕。

是因为刘彪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我见过无数次。

在学校里,成绩好的同学看成绩差的同学。

在工厂里,干部看临时工。

在社会上,有钱人看穷光蛋。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蔑视。

好像在说:你这种人,就该是这个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晚上,我去找老关。

老关是木器厂的老木匠,干了三十多年,手艺好得很。

我刚进厂那会儿,他是我的师父,教过我不少东西。

厂子黄了以后,他也下岗了,在家靠种点地、打点零工过活。

「师父,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啥事儿?」

「边贸这行,怎么入?」

老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倒了两杯酒。

「喝。」

我端起杯子,一口闷了。

「卫东,」老关叹了口气,「你想做倒爷?」

「嗯。」

「为啥?」

「我妈要做手术,三万块,我凑不出来。」

老关沉默了。

「师父,我知道您认识一些人,能不能帮我引荐引荐?」

老关摇了摇头。

「卫东,不是师父不帮你。是这行太深了,你进去,出不来。」

「怎么说?」

「绥芬河的边贸,表面上是买卖货物,实际上是买卖关系。」老关压低声音,「海关、边防、铁路、公安……每个环节都要打点。你没有关系,货过不去;你没有门路,货卖不出去。」

他顿了顿:「更要命的是,刘彪。」

「刘彪?」

「他把绥芬河的边贸垄断了。」老关说,「俄罗斯那边的货源,他掐着;中国这边的渠道,他也掐着。新人想进场,要么给他交'保护费',要么被他挤出去。」

「有没有不通过他的办法?」

老关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但很难。」

「什么办法?」

「自己找俄罗斯那边的货源。」他说,「不走刘彪的渠道,直接跟俄罗斯人对接。但这需要两样东西——第一,你得会俄语;第二,你得有俄罗斯那边的人脉。」

「这两样,你有吗?」

我愣住了。

我会俄语吗?

会一点,但不多。

我有俄罗斯的人脉吗?

我想起了那张名片。

那个叫万山的苏联留学生。

那个说「以后你想做木材生意,就去莫斯科找我叔叔」的人。

我的心跳快了起来。

「师父,我可能……有。」

03

1992年四月,我踏上了去莫斯科的火车。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出国。

车票是借钱买的,加上路上的吃喝,一共花了八百多块。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从绥芬河到莫斯科,要先到满洲里,再换乘国际列车,一共要走七天七夜。

火车一路往西,穿过茫茫的西伯利亚平原。

窗外是看不到边的雪原和森林,偶尔能看见几座破败的工厂和村庄。

苏联刚解体,到处都乱糟糟的。

火车上的俄罗斯人愁眉苦脸,小声议论着卢布又贬值了多少、物价又涨了多少、谁谁谁失业了。

我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气氛。

跟我们那边差不多。

都是小老百姓,都在时代的洪流里挣扎。

第七天傍晚,火车终于到了莫斯科。

我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站在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的广场上,傻眼了。

人山人海。

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操着各种口音,吆喝着买卖。

跟绥芬河的百货商店门口一模一样,只是规模大了十倍不止。

我掏出那张名片,看着上面的地址——一串俄文字母,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找了个路边的小摊,花了五块钱,请一个会中文的俄罗斯老太太帮我翻译。

「彼得罗维奇木材集团,列宁大街128号。」老太太念完,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找彼得罗维奇?」

「是。」

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小伙子,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侄子。」

她没再说什么,给我指了路。

我按照她说的,坐地铁,转公交,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那个地址。

是一栋苏联时代的老式大楼,灰扑扑的,跟周围的建筑没什么两样。

我有点失望。

我以为「木材集团」应该是那种气派的大公司,结果就这?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在门口被一个保安拦住了。

「干什么的?」保安用俄语问我。

我掏出那张名片,递过去:「我找彼得罗维奇先生。」

保安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我,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你是谁?」

「我是中国人,孙卫东。我认识他的侄子伊万,他让我来找彼得罗维奇先生。」

保安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说了几句俄语。

过了一会儿,他挂了电话,态度忽然变了。

「跟我来。」

他带着我往楼里走,七拐八拐,来到了一个电梯前。

电梯一路往上,到了顶楼。

电梯门打开,我愣住了。

这哪是什么破旧的办公楼。

顶楼是一个巨大的套间,装修得富丽堂皇——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油画,角落里还摆着一架三角钢琴。

一个四五十岁的俄罗斯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金发高高盘起,表情冷淡。

「你就是孙卫东?」她用流利的中文问我。

「是。」

「跟我来。」

她带着我穿过客厅,来到一间书房前。

「进去吧。彼得罗维奇先生在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书房很大,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目光锐利得像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条金链子。

他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打量了我几秒钟。

「你就是救了万山的中国人?」

「是。」

「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继续打量着我。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货物,估算它值多少钱。

「万山跟我说过你的事,」他开口了,「他说你在火车站救了他的命。」

「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他笑了一声,「零下三十度,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一个陌生人,这叫举手之劳?」

我没说话。

「孙卫东,我不喜欢绕弯子,」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做生意。」我说,「万山说您做木材生意,我想跟您合作。」

「合作?」他挑了挑眉,「你拿什么跟我合作?」

我被问住了。

是啊,我拿什么跟他合作?

我没钱,没人脉,没经验,连俄语都说不利索。

我有什么资格坐在这儿谈「合作」?

他看着我的窘迫,似乎并不意外。

「年轻人,我欣赏你的勇气,」他说,「但勇气不能当饭吃。你千里迢迢跑到莫斯科来,就凭万山的一句话?你不怕我是个骗子?」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没什么可骗的。」我说,「我身上只有回家的路费,骗走了也不值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有意思,」他说,「很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孙卫东,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万山在火车站被抢的那天晚上,我刚刚完成了一笔……很大的交易。」他说,「苏联解体,很多国有资产被'重新分配'。木材,是其中最值钱的一块。」

「我拿到了西伯利亚几片最好的林场的开采权。」

「从那天起,我就是俄罗斯最大的木材商之一。」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摇头。

「意味着,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不是资源,而是——可靠的合作伙伴。」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盯着我的眼睛。

「俄罗斯的木材,要卖出去,最大的市场在哪儿?」

「中国。」

「没错,中国。」他说,「中国正在搞改革开放,到处都在盖房子、修铁路、建工厂。他们需要木材,大量的木材。而我,正好有。」

「问题是,我不了解中国市场。我需要一个中国人,一个我信得过的中国人,帮我把木材卖到中国去。」

他顿了顿:「万山说,你可能是那个人。」

我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彼得罗维奇先生,我……我只是一个下岗工人,我不懂做生意……」

「我知道你不懂。」他打断我,「所以我不会现在就让你做生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你就待在莫斯科,跟着我的人学习——学俄语,学木材知识,学做生意的规矩。」

「一个月之后,如果我觉得你行,我就给你一批货,让你带回中国去卖。」

「如果我觉得你不行——」他看着我,「你就回家去,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咽了口唾沫:「那……如果我行呢?」

「如果你行,」他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三年之内,我会让你成为中国最大的木材进口商之一。」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我的钱,不能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必须干净。」他说,「你做的每一笔生意,都必须是合法的。海关、税务、检疫,所有手续都要齐全。我不要那些走私、逃税、贿赂的脏钱。」

「你能做到吗?」

我愣了一下。

在那个年代,边贸几乎就等于灰色生意。

走私、低报、行贿,是行业的「潜规则」。

真正「干净」做生意的,几乎没有。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能。」我说。

他点了点头:「好。」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铃,那个金发女人走了进来。

「安娜,带孙先生去休息。从明天开始,你负责教他。」

安娜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跟我来。」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彼得罗维奇忽然叫住了我。

「孙卫东。」

「嗯?」

「有一件事,我要提前告诉你。」

他的声音变得很沉:「这个行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有很多人,会想要你死。」

「如果你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回过头,看着他。

「彼得罗维奇先生,我来之前,我妈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我连手术费都凑不出来。」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吧。」

04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充实的一个月。

也是最累的一个月。

白天,我跟着安娜学俄语——从最基本的发音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地抠。

安娜是个严厉的老师,我发音不准她就让我重复,一个词重复几十遍,直到她满意为止。

下午,我跟着彼得罗维奇的人去木材仓库「实习」。

看木材的等级怎么分,尺寸怎么量,含水率怎么测,价格怎么定。

这些东西,我在木器厂学过一点,但俄罗斯的木材跟国内的不一样,标准也不一样,等于要从头学。

晚上,我回到住处,抱着俄语教材啃到半夜。

第一周,我累得快散架了。

第二周,我开始适应了。

第三周,我已经能用俄语进行简单的交流了。

安娜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冷淡,变得稍微柔和了一点。

「你学得很快,」有一天,她破天荒地夸了我一句,「比我想象的快。」

「谢谢。」

「不用谢我。」她说,「你应该谢你自己。我见过很多来这儿'学习'的人,大部分都坚持不下来。」

「为什么?」

「因为太苦了。」她看着我,「你不怕苦吗?」

「怕。」我说,「但比起苦,我更怕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第四周的最后一天,彼得罗维奇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坐。」

我坐下了。

「这一个月,你的表现不错。」他说,「安娜跟我说,你很用功,学东西也快。」

「谢谢。」

「但我还是要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想做这行?」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问你缺钱,」他说,「缺钱的人多了去了。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想做木材生意?」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懂。」

「懂?」

「我在木器厂干过五年,」我说,「虽然只是个普通工人,但木材的好坏,我能看出来。这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

「还有呢?」

「还有……」我顿了顿,「我想给我妈治病。我想让她过上好日子。我想证明,我不是一个废物。」

彼得罗维奇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孙卫东,」他说,「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万山当年在火车站被抢,不是偶然的。」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有人想杀他。」

「谁?」

「我的对手。」他说,「苏联解体之后,很多人都在抢资源。我拿到了西伯利亚的林场,有人不服气。他们想通过绑架万山来威胁我。」

「结果万山跑了,在火车站被冻晕了。」

「是你救了他。」

他看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我欠你一条命。」他说,「在俄罗斯,欠命是要还的。」

「但我不喜欢欠人东西,所以我要把这条命还给你。」

「怎么还?」

「让你发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孙卫东,我现在正式邀请你,成为我在中国的合作伙伴。」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一份合同。第一批货,一个车皮的白松木材,按市场价的七折给你。你把它运回中国,卖掉,利润我们五五分。」

「如果这一单你能做好,以后的货,我优先给你。」

我拿起那份合同,手有点抖。

一个车皮的白松,按市场价七折,那也值好几万块。

这是我见过的最大一笔钱。

「彼得罗维奇先生,我……」

「别急着谢我。」他打断我,「我刚才说了,这一行不简单。你回到中国,会遇到很多麻烦。」

「什么麻烦?」

「你的同行。」他说,「中俄边贸这块蛋糕,很多人都在抢。你一个新人,带着货回去,一定会有人想吃掉你。」

「那怎么办?」

「怎么办?」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扔在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俄罗斯男人,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纹着一条蛇。

「这个人叫谢尔盖,」彼得罗维奇说,「是俄罗斯这边最大的'保护费'收取者之一。中俄边境的货,有一半要经过他的手。」

「他跟我是对手。」

「他在中国有一个'代理人',叫刘彪。你听说过吗?」

刘彪。

那个抢了我女朋友的男人。

「听说过。」我说。

「那就好。」彼得罗维奇说,「记住,刘彪是你最大的敌人。你想在这行站稳脚跟,就必须打败他。」

「怎么打?」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他看着我,「因为打仗的人是你,不是我。」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找到他的弱点。」他说,「每个人都有弱点。找到它,利用它,摧毁他。」

他顿了顿:「这是做生意的第一课。」

我攥紧了那份合同。

「彼得罗维奇先生,谢谢您。」

「别谢我。」他说,「三年之后,你如果真的成了中国最大的木材进口商,那才是真正的感谢。」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去吧。」

05

1992年六月,我带着一个车皮的白松木材,回到了绥芬河。

提单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那是我这辈子摸过的最值钱的东西。

但我很快就发现,有货是一回事,卖出去是另一回事。

清关、运输、销售——每一个环节都要钱,都要关系。

我没有钱,也没有关系。

我试着自己去跑海关,被人轰出来了。

「你是哪个公司的?有报关资质吗?有进口许可证吗?」

什么都没有。

我试着自己去找买家,被人笑话了。

「你一个毛头小子,手里有一车皮木材?骗人的吧?」

没人信我。

我在绥芬河转了三天,一根木头都没卖出去。

第四天,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人是刘彪的手下,一个叫马三的小伙子,瘦瘦高高的,看着有点老实。

「孙卫东?」他站在我租的小旅馆门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谁?」

「我是刘哥让我来的。」他说,「刘哥听说你弄了一车皮木材,想跟你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来了。

「谈什么?」

「谈合作。」马三说,「刘哥说了,你一个人吃不下这批货。他可以帮你清关、运输、销售。条件嘛,利润他拿六成,你拿四成。」

「六成?」我冷笑了一声,「他怎么不去抢?」

「这是规矩。」马三的表情没变,「绥芬河的边贸,都是这个规矩。你不懂规矩,在这儿混不下去。」

我看着他,没说话。

「孙哥,我劝你一句,」他压低声音,「别跟刘哥硬碰硬。他在这儿的关系,你想象不到。海关、边防、公安……哪个部门他不认识人?你要是不听话,这批货就烂在口岸吧。」

我沉默了几秒钟。

「行,」我说,「我跟他谈。」

马三带我去见了刘彪。

在一个茶楼的包厢里,刘彪翘着二郎腿,叼着一根雪茄,身边坐着小燕。

看见我,他笑了。

「哟,孙卫东,好久不见。」

我没理他,在他对面坐下了。

「听说你发财了?」他吐了个烟圈,「一个车皮的白松,不少钱啊。」

「刘哥消息灵通。」

「那是。」他笑了笑,「绥芬河这一亩三分地,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他把雪茄掐灭了,身体往前倾了倾:「孙卫东,我就直说了。你这批货,我要了。清关、运输、销售,我全包。利润六四分,我六你四。」

「太黑了。」我说,「最多五五分。」

「五五分?」他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没有我,你这批货一根都卖不出去。」

「那我就不卖了。」

「不卖?」他瞪大了眼睛,「你不卖,你知道仓储费多少钱吗?滞港费多少钱吗?你拖一天,就亏一天。拖一个月,你的本钱就赔光了。」

他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说:「孙卫东,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六四分,这是最后的条件。你同意,我们现在就签合同;你不同意,你就自己去碰壁吧。」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愤怒。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没有他的渠道,我这批货真的卖不出去。

「行。」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六四分。」

刘彪笑了,笑得很得意。

「这就对了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孙卫东,以后跟着我好好干,有你的好处。」

我没说话。

小燕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她的表情很复杂,但我没心思去猜她在想什么。

合同签了。

一周后,货清关了,卖出去了。

我分到了两万块。

刘彪拿走了三万。

我用这两万块,给我妈做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养几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我妈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哭了。

「卫东,你受苦了……」

「妈,没事。」我笑了笑,「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抽了半包烟。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刘彪拿走了六成的利润,我永远只是他的「打工仔」。

我需要找到办法,摆脱他。

我开始暗中观察刘彪的生意。

他的货从哪儿来?卖到哪儿去?他跟海关的关系是怎么建立的?他背后还有什么靠山?

一周后,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刘彪的俄罗斯货源,全都来自同一个人——谢尔盖。

那个光头、纹着蛇的俄罗斯黑帮头目。

每个月,刘彪都要给谢尔盖交一大笔「保护费」。

交了保护费,货才能顺利过境。

如果不交……

据说有人试过不交,第二天就被人打断了腿。

我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总有一天,我会用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