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新帝登基的年号,已经在这座恢弘的宫城里被叫得纯熟自然,仿佛它生来就属于这里。
旧的人,旧的事,都像秋日御花园里那些无人清扫的落叶,被一层层地掩埋,腐朽,最终化为尘土,再也辨不清原来的模样。
慈宁宫是紫禁城里最安静的地方。
这里住着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圣母皇太后,甄嬛。
她的安静,便成了整个宫殿的规矩。
宫人们走路时,绣鞋落在金砖上的声音,都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殿宇梁柱上盘踞的睡龙。
这一日的秋意格外浓。
风从殿外长驱直入,带着萧瑟的凉气,吹动了甄嬛额前垂落的珠串,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
她抬起眼,看向跪在殿中央的那个身影。
苏培盛。
这个名字,曾几何时,是皇帝身边权力的代名词。他的一句话,一个眼色,能决定许多人的荣辱生死。
如今,他也老了。
满头的华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层新降的冬雪。曾经挺直的腰板,此刻佝偻着,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那张一向挂着玲珑笑意的脸,被岁月刻满了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惊心动魄。
他要告老还乡了。
是甄嬛亲口允的。她给了他足够的恩典,足够他风风光光地离开这座囚禁了他一生的牢笼,去过几天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
她以为他此来,是循着宫里的规矩,叩谢恩典。
这本是不必要的一道程序。他们之间,早已越过了这些虚文缛节。
“起来吧,苏总管。”甄嬛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东西都收拾好了?出宫的日子,内务府可有妥善安排?”
她叫他“苏总管”,一个既疏离又透着旧日情分的称呼。
苏培盛没有动。
他就那样跪着,头深深地埋下,花白的额发几乎要触碰到冰冷光滑的地面。
大殿里静得可怕。
香炉里燃着的檀香,烟气笔直地升起,又在半空中无声地散开,那沉静的香气,像是要把时间都凝固住。
甄嬛没有再催促。
但她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一旁的槿汐心头一紧。
又是长久的沉默。
苏培盛的固执,像一块无形的磐石,横亘在君与奴之间,让这大殿里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甄嬛终于从凤座上站了起来。
绣着百鸟朝凤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金砖上划出一道流畅而雍容的弧线。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了苏培盛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花白的头顶。
“苏培盛,你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这几十年来,你什么场面没见过?临到要走了,反倒学起小孩子撒赖的把戏了?”
苏培盛的身体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抬头。
“奴才不敢。”
“不敢?”甄嬛的语气冷了几分,“不敢就给朕站起来。难道非要朕亲自来扶你,才算全了你这几十年的体面?”
槿汐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柔声劝道:“总管,太后凤体要紧,您快起来回话吧。”
苏培盛这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水光。他没有看甄嬛,而是转向槿汐,递过去一个眼神。
槿汐会意,转身从身后的小宫女手中,捧过一个半旧的紫檀木匣子。她走到苏培盛身边,将匣子打开,呈现在甄嬛面前。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支做工还算精致的碧玉簪子。
那簪子的样式,甄嬛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当年为了成全苏培盛和槿汐,特意赏给槿汐的。
“这是做什么?”甄嬛的眉头蹙了起来。
“太后,”苏培盛的声音比秋风还要沙哑,“这是您当年赏给槿汐的恩典。如今我们两个老东西要出宫了,这宫里的东西,也该留在宫里。还请太后……收回。”
他的意思是,要将这最后一点与宫里的牵绊,也斩断。
甄嬛的目光,从那支簪子上,移到了苏培盛的脸上。
“我赏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她的语气不容置喙,“这支簪子,是给槿汐的。从它离开我手的那一刻起,它就是槿汐的东西,不是宫里的东西。你们要带走,便带走。”
“太后……”苏培盛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这恩典太重,奴才们带不走。带走了,就一辈子都走不出这紫禁城的影子。奴才只想……和槿汐做一对寻常的乡下老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簪子……它不属于那里。”
这支簪子,代表的是皇权下的恩准,是刀尖上求来的情分,是无数个日夜的提心吊胆。
他想把它留下,把那段岁月,也一并留下。
甄嬛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去接那个匣子,反而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了不远处的另一张椅子上。
“苏培盛,你看着我。”
苏培盛迟疑了一下,终于抬起眼,正视着甄嬛。
“你以为,放下一支簪子,就能放下过去了吗?”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扎进他的心里,“你以为,走出这座宫门,你就不再是曾经的苏培盛,槿汐就不再是曾经的槿汐了吗?”
“奴才……”
“你们身上,背着的东西太多了。”甄嬛打断了他,“有我的,有先帝的,有这宫里死去的、活着的,每一个人的影子。这些东西,是还不掉,也留不下的。”
她的话,让苏培盛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捧着那个匣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是啊,还不掉。
有些事,有些人,有些话,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怎么还得掉?
甄嬛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
“收起来吧。这是你们该得的。也是你们……必须背负的。”
苏培盛的眼神,彻底黯淡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输了。
他默默地示意槿汐合上匣子。那个小小的紫檀木匣,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终于明白,只要心里的那块石头不搬开,他走到天涯海角,也依旧是那个被囚禁的苏培盛。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将那个匣子推到一边,然后,他向前膝行了两步,再一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一次,额头与金砖相撞,发出了沉闷的“咚”的一声。
槿汐站在甄嬛身侧,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
甄嬛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慈宁宫内维持了多年的、平静无波的表象。
先帝。
那个她恨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最终亲手送他归西的男人。
他的嘱,一句让苏培盛压抑了几十年的话。
甄嬛的思绪,被这几个字,狠狠地拽回了那个惊心
动魄的午后。
苏培盛的记忆,是从景仁宫门前那一声凄厉的嘶吼开始的。
“熹贵妃与温实初温太医私通,秽乱后宫!请皇上废了这毒妇!”
祺贵人,瓜尔佳氏,那张年轻美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疯狂与笃定。她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锥子,要刺穿所有人的耳膜。
那一日,苏培盛就侍立在皇帝的身后。
他看得最清楚。
当那句指控脱口而出时,皇帝的身子,只是极轻微地晃了一下,随即就稳住了。
他没有立刻勃然大怒,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震惊。
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但苏培盛,这个伺候了皇帝大半辈子的人,却从一个细微的动作里,窥见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皇帝握着龙椅扶手的那只手,指节,一瞬间捏得发白。青色的筋脉,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虬龙。
那不是一个帝王面对臣子忤逆时的震怒。
苏培盛看得分明,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几乎要失控的恐惧。
仿佛有什么他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东西,被人血淋淋地挖了出来,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一出精心编排却又处处透着失控的大戏。
六阿哥弘曕被奶娘抱了进来。
那孩子尚在襁褓,不知人间险恶,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殿神色各异的人。
当皇帝的目光落在弘曕脸上时,苏培盛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有审视,有怀疑,有利刃般的锋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挣扎。
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婴儿,而是一个决定他此生荣辱与尊严的判词。
然后,是取血。
皇帝的血被用银针刺破指尖,滴入那只盛着清水的白瓷碗中。
一滴朱红,在水中缓缓散开,像一朵凄艳的云。
接着,是温实初。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他时,这个一向温润儒雅的太医,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抓起桌案上的小刀,狠狠地挥向了自己的下身。
“为证娘娘与我的清白!”
血,溅了出来,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袍。
那是一种惨烈的、决绝的自证。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皇后,那张永远端庄得体的脸上,都闪过一丝错愕。
唯有皇帝。
苏培盛看得真切,在温实初自宫的那一瞬间,皇帝的眼神里,不是惊讶,不是动容,而是一闪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与“不屑”。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配。
你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你以为你的清白,对朕而言很重要吗?
那是一种来自上位者,对一个根本不在同一层级对手的、最彻底的蔑视。
然后,是弘曕的血。
当那滴同样殷红的血,滴入碗中,奇迹般地与皇帝的血融为一体时,满堂哗然。
祺贵人面如死灰。
皇后那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得意的微笑。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皇帝应该松一口气,龙心大悦。
然而,苏培盛却看到,皇帝的身体,在那一刻猛地一颤。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放松,那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殿外惨白的天光还要难看。
接下来,是甄嬛的反击。
苏培盛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的熹贵妃。
她从最初的惊恐、绝望,到跪地哀求,再到发现水有问题后的瞬间冷静。
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令人胆寒的清醒。
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即将沉入水底的最后一刻,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她指出水的端倪,要求用旁人试验,要求彻查。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逻辑缜密,像一把锋利的刀,将皇后精心布置的罗网,一寸寸地割开。
在整个过程中,苏培盛一直悄悄地观察着皇帝。
皇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甄嬛的脸。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有重新燃起的希望,但更深处,苏培盛看到了一丝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情绪。
那似乎是……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甄嬛能绝地翻盘?还是期待她能给他一个完美的、足以说服他自己的解释?
风暴的收尾,是迅速而冷酷的。
祺贵人被侍卫堵住嘴,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皇后被皇帝一句“你觉得烦了,朕也觉得烦了”禁足景仁宫,收回了协理六宫之权。
一切尘埃落定。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熹贵妃沉冤得雪的大获全胜。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在挫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后,会龙心大悦。
然而,当苏培盛上前,躬身扶着皇帝离开景仁宫时,他清晰地感觉到,皇帝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冰冷而僵硬。
皇帝的脚步,也异常沉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走得很慢,背影在长长的宫巷里,被拉得无比萧索。
苏培盛在那一刻忽然明白。
皇帝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宫斗的胜利。
那是一场让他元气大伤的溃败。
回到养心殿,皇帝挥退了所有闻讯赶来,想要请安、道贺的嫔妃。
连一向最得他欢心的敬妃,也被一句冷冰冰的“朕乏了”挡在了殿外。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御案前批阅奏折。
养心殿的东暖阁,明窗前,皇帝就那样独自坐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窗外的天光,也没有看殿内的陈设。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涣散而空洞。
殿内死寂一片。
西洋钟摆规律的“滴答”声,成了唯一的声音。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苏培盛的心上,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知道,皇帝的心里,正经历着一场比景仁宫那场闹剧,要猛烈千百倍的风暴。
苏培盛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就那样远远地侍立在角落的阴影里,将自己变成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透进来,在金砖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光影慢慢地移动,从皇帝的脚下,攀上他的龙袍,最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那光,非但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暖意,反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孤寂,更加萧索。
就在苏培盛以为,皇帝会一直这样坐到天黑时,一个嘶哑得几乎不成人声的嗓音,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苏培盛。”
苏培盛一个激灵,立刻从阴影里趋步上前,躬身垂首。
“奴才在。”
皇帝没有看他。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已经僵化成了一尊石像。
“去。”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把景仁宫那碗验亲用过的水,给朕端来。”
这个命令,让苏培盛的心头猛地一凛。
那碗水……
那是一切混乱、肮脏、背叛与阴谋的源头。
那是不祥的、污秽的证物。
按宫里的规矩,这种东西,应该立刻被销毁,泼洒到最无人经过的角落,让它永远消失。
皇上,为何还要再看?
他想看什么?
苏培盛的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他的脸上,却不敢表露出分毫。
他只敢把头埋得更低。
“嗻。”
他不敢多问一个字。
君心难测。有时候,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这是他在宫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用血和泪换来的教训。
他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养心殿。
他亲自去了景仁宫。
那里的宫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大殿里还残留着血腥气和混乱过后的狼藉。
那碗水,被弃置在角落里,无人敢碰。
苏培盛找来一个干净的托盘,将那只白瓷碗,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碗里的水,已经变得浑浊。
白色的明矾残渍,像一层油腻的薄膜,漂浮在水面上。底下,是尚未完全沉淀的、淡淡的血色。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着明矾的涩味,钻入鼻孔,让人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苏培盛端着它,一步一步,走回养心殿。
他感觉自己端着的,不是一碗水。
而是一碗能将人心都烧成灰烬的毒药。
当他再次走进养心殿时,皇帝已经站了起来。
他背着手,站在明窗前,身影被夕阳最后的余晖,勾勒出一个金色的、却又无比沉重的轮廓。
苏培盛将那碗水,轻轻地放在了皇帝面前的御案上。
瓷碗与紫檀木的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苏培盛会意,再次躬身退下,侍立在了殿门之外。
他不敢走远。
他将身体紧紧地贴在厚重的殿门上,透过门上那条细微的缝隙,悄悄地向里望去。
他看到的一幕,让他此后几十年,每每午夜梦回,都无法忘怀。
皇帝,那个九五之尊的男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御案前。
他低下头,盯着那碗已经被无数人唾弃、被认为是罪证的废水。
他看的,不是水中的明矾残渍。
他看的,也不是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色。
苏培盛有一种错觉。
皇帝仿佛是在透过那浑浊的水面,看一个更深、更黑暗、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深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如释重负。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的空茫。
这个场景,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光彻底隐去,殿外的宫人为他掌上了灯,那昏黄的烛火,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老长。
“苏培盛。”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但苏培盛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是燃尽一切后,余下的灰烬。
他推门而入,殿内的烛火摇曳,将皇帝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皇帝指了指御案上那碗水。
“你说,祺嫔蠢,还是皇后蠢?”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苏培盛只能跪下,将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奴才愚钝。”
皇帝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笑。
“她们都蠢。”
他自问自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飘忽。
他绕过御案,踱到苏培盛面前,却没有让他起身。
“她们以为,朕在乎的,是温实初吗?”
皇帝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刀,剖开了所有人都纠结其中的表象。
“朕早就看得分明。”
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
“皇后,朕的皇后啊……她用了这么一个拙劣的靶子,闹出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丑剧,反而……把真正要紧的东西,给掩盖过去了。”
苏培盛的心,猛地一跳。
真正要紧的东西?
还有什么,比皇嗣血脉更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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