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暮色总是来得特别迟。
夕阳的余晖懒洋洋地铺在未央宫的金瓦上,泛着一种不甚真实的暖光。
刘邦,不,现在是汉高祖了,独自站在高高的殿阶上,俯瞰着这座属于他的帝国都城。
风吹起他玄色龙袍的一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抹积郁已久的阴霾。
登基以来的这些日子,他并未感到多少畅快,反而时常被一些遥远的、破碎的梦境纠缠。
尤其是那一幕——浑浊的河水,刺骨的冰凉,还有那只从背后猛然踹来的脚,以及同乡韩志强那张模糊却又透着决绝的脸。
近侍们都远远站着,不敢打扰天子的沉思。
他们只看到皇帝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孤峭。
没人知道,这位刚刚扫平群雄、君临天下的帝王,心中正翻涌着一段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撼动他某些根基的旧怨。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终于,他转过身,对阴影处沉声唤道:“罗刚毅。”
一道精干的身影应声而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地。
“去沛县,”刘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给朕找一个人,一个叫韩志强的人。”
“找到后,‘请’他入京。记住,要隐秘。”
罗刚毅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臣,遵旨。”
他敏锐地捕捉到皇帝在说到“请”字时,那瞬间加重的语气,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韩志强……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宫廷中漾开一圈隐秘的涟漪。
一场源于多年前河畔一脚的风波,就此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此刻,那位在沛县以打铁为生的当事人,对此还一无所知。
01
夜已经深了,未央宫深处,皇帝的寝宫内却并不安宁。
刘邦猛地从榻上坐起,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胸腔里的心脏兀自怦怦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蹦出来。
他又梦到那条河了。
沛县郊外那条算不上宽阔,却水流湍急的泗水河。
梦里的细节清晰得可怕。
那是多年前一个闷热的午后,年轻的他还叫刘季,是个在乡里间游荡、不被看重的人物。
他与几个同乡,其中包括韩志强,一起从外面回来,途经泗水河。
河面上架着一座简陋的木桥,因为前几日的雨水,河水涨了不少,浑浊地裹挟着泥沙和断枝,哗哗地流淌。
“刘季,听说你昨日又欠了酒钱?”同行的韩志强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揶揄。
梦中的刘季,也就是现在的刘邦,记得自己当时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随口应付了几句。
他那时心思活络,总觉得乡里的天地太小,盘算着些旁人看来不切实际的想法,对于这种奚落,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几人走上了木桥,桥板被河水浸泡得有些湿滑。
就在他走到桥中央,低头看着脚下奔涌的河水有些目眩时,变故发生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袭来,重重地踹在他的腰眼上。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惊叫着朝桥下栽去。
在坠落的瞬间,他惊恐地回头,恰好捕捉到韩志强收回去的脚,以及那张脸上混杂着一丝狠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口鼻里灌满了泥沙的腥味。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在同伴们的惊呼和手忙脚乱的帮助下,狼狈不堪地爬上岸。
他像只落汤鸡一样瘫在泥泞的河岸上,剧烈地咳嗽,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而韩志强站在桥上,俯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歉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其他同乡七嘴八舌地责备韩志强太过分,韩志强却只是嗤笑一声:“开个玩笑而已,谁让他走路不长眼。”
那种轻蔑的态度,比冰冷的河水更让当时的刘季感到屈辱。
这件事,成了他年轻时众多不甚光彩的记忆之一。
他从未深究过韩志强为何要那么做,只将其归咎于同乡间的嫉妒或单纯的恶意。
多年来,他经历了无数生死考验,从一个小小的亭长到沛公,再到汉王,最终登临帝位。
许多往事都已模糊,唯独这河畔一脚的耻辱,如同骨鲠在喉,时不时在夜深人静时冒出来,刺痛着他。
尤其是在这权力巅峰,四周尽是山呼万岁之声时,那段卑微的过去,反而愈发清晰。
他需要做一个了结。
刘邦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心绪。
寝宫内烛火摇曳,将他巨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安。
他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初夏的夜风带着微凉的花香吹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
韩志强……这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名字,此刻像一根刺,牢牢扎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
有些账,是时候算一算了。
哪怕只是为了安抚内心深处那个曾经卑微、备受欺凌的年轻自己。
02
用过早膳,刘邦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朱笔在竹简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但他的心思却并不全然在国事上。
昨夜那个清晰的梦境,如同鬼魅般萦绕不去,让他的眉宇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烦躁。
“陛下今日气色似乎不佳,可是昨夜未曾安睡?”
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探究意味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刘邦抬起头,看到皇后吕芸熙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案前。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但刘邦与她夫妻多年,深知这位皇后心思之缜密,眼光之毒辣。
她定然是察觉到了自己细微的情绪变化。
“无妨,只是些琐碎国事,劳心费神罢了。”刘邦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地敷衍道。
他并不想让吕后过多介入这件事。
那段不堪的过往,是他内心深处不愿示人的角落。
即便对结发妻子,他也保留着一些秘密。
吕芸熙微微一笑,亲手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动作优雅从容。
“陛下如今已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还有什么烦忧不能解的呢?”
她将茶盏轻轻推到刘邦面前,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略显疲惫的脸。
“若是朝政繁琐,自有萧何他们为陛下分忧。若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若是些陈年旧事扰了心境,陛下更该放宽心才是。过去种种,皆如云烟,何必挂怀。”
刘邦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着眼神的细微变化。
他知道吕芸熙的厉害,她总能从最细微处洞察人心。
或许是自己昨夜梦呓,或许是在吩咐罗刚毅时走漏了风声,又或许只是她单纯的直觉。
总之,她似乎已经嗅到了些什么。
“皇后多虑了。”刘邦呷了一口茶,水温正好,却未能驱散他心头的凉意。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投向堆积如山的奏章,摆出专心政务的姿态。
“朕只是觉得,这皇帝之位,坐起来并不如想象中那般轻松自在。”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处处都需用心。些许疲惫,实属正常。”
吕芸熙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不再追问。
她太了解刘邦了,当他刻意回避某个话题时,追问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既然如此,臣妾便不打扰陛下处理政务了。”
她微微躬身,“只是望陛下保重龙体,切莫过于操劳。”
说完,她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御书房。
裙裾曳地,悄无声息。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刘邦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深沉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吕芸熙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陈年旧事……何必挂怀……”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说得轻巧。
有些事,对于身处高位者而言,已不仅仅是个人恩怨。
那关乎威严,关乎他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如何确立不容置疑的权威。
韩志强,必须找到。
他要知道,当年那一脚,究竟是为了什么。
也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便是最微小的冒犯,在天子这里,也需付出代价。
他唤来内侍,低声吩咐道:“去告诉罗刚毅,动作再快些。”
03
罗刚毅接到内侍传来的口谕时,正在校场上督促侍卫操练。
“动作再快些。”
皇帝这简短的五个字,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立刻屏退左右,回到自己的值房,仔细复盘整个计划。
沛县距离长安不算近,一路舟车劳顿,还要掩人耳目,并非易事。
最关键的是,陛下要的是“请”,是“隐秘”。
这意味着不能大张旗鼓,不能动用地方官府,最好连沛县的县令都不要惊动。
这无疑增加了任务的难度。
韩志强是何许人?陛下当年的同乡。
如今陛下贵为天子,突然要秘密“请”一个远在故乡的平民入京,所为何事?
罗刚毅不敢深想,作为侍卫统领,他的职责是忠诚地执行命令,而非揣测圣意。
他挑选了四名绝对可靠、身手矫健且心思缜密的心腹。
为首的名叫赵午,跟隨他多年,办事稳妥,极有分寸。
“此事关系重大,乃陛下亲口吩咐。”
罗刚毅将四人召至密室,神色凝重地交代。
“尔等即刻出发,前往沛县,寻找一个名叫韩志强的人。”
“找到后,务必‘请’其回京。记住,是‘请’!”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的读音,目光锐利地扫过四人。
“沿途不得声张,不得与地方官府交接,更不可泄露陛下名号。”
“若对方抗拒……”罗刚毅略一沉吟,眼中寒光一闪,“可用些必要手段,但需确保其安然无恙抵达京城。”
赵午等人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任务的特殊性和重要性。
这绝非普通的寻人,其中定有隐秘。
“统领放心,属下等必不辱使命!”赵午抱拳领命。
当天下午,四匹快马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安城,一路向东,朝着沛县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尘土,很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罗刚毅站在城楼上,目送着他们远去,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这次看似简单的寻人任务,背后可能牵扯着更深层的东西。
而此刻的未央宫中,刘邦正接待着前来汇报政务的萧何。
萧何细致地禀报着户籍整理、赋税征收等事宜,刘邦看似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但他的思绪,却时不时地飘向遥远的沛县,飘向那个名叫韩志强的同乡。
他在想,韩志强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是否还像当年那样,带着几分桀骜和令人不快的精明?
得知皇帝要见他时,他会是什么反应?惊恐?哀求?还是……
刘邦的指尖轻轻敲打着御案的边缘,发出规律的叩击声。
萧何敏锐地察觉到了天子的心不在焉,但他明智地没有点破,只是将最重要的几件事禀报完毕后,便适时地告退。
空旷的大殿里,又只剩下刘邦一人。
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沛县”的那个小点上。
那里是他的起点,承载着他太多复杂的记忆。
有欢笑,有困顿,也有如泗水河畔那般刻骨的屈辱。
这一次,他要亲手为那段记忆画上一个句号。
无论这个句号是圆满,还是血腥。
04
沛县依旧保持着它原有的风貌,与繁华的长安相比,显得质朴甚至有些落后。
赵午带着三名手下,风尘仆仆地抵达这里已有三日。
他们扮作行商模样,暗中打听韩志强的下落。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
沛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时隔多年,人事变迁极大。
问起韩志强这个名字,许多年轻人都是一脸茫然。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倒是依稀记得,但提供的线索也颇为模糊。
“韩志强?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以前是跟刘……跟陛下一起玩闹过的吧?”
“后来好像搬走了?不太清楚,很多年没见着了。”
“听说在城西那边打过铁?性子挺倔的一个人。”
线索断断续续,如同散落的珠子,难以串联。
赵午心中焦急,陛下的催促犹在耳边。
他们根据零星的信息,在沛县县城及周边村落反复排查。
终于,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他们在一处距离县城十多里、颇为偏僻的村落里,打听到了确切的消息。
村口一个正在编竹篓的老汉告诉他们,村尾确实住着一个叫韩志强的铁匠。
“就是他,性子孤拐得很,不太跟人来往。”老汉嘟囔着,“手艺倒是不错,就是价钱硬,不讲情面。”
赵午等人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谢过老汉,牵着马朝村尾走去。
村落很小,很快就看到了那间孤零零矗立在村口的铁匠铺。
铺子很简陋,土坯墙,茅草顶,旁边搭了个草棚,便是打铁的工坊。
此时炉火已熄,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在收拾着工具。
那人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偻,穿着粗布短褂,露出的臂膀肌肉虬结,布满烫伤的疤痕和岁月的痕迹。
听到马蹄声和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赵午等人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炉火和风霜侵蚀得沟壑纵横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与想象中或是惶恐或是狡黠的乡野村夫不同,这张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几位,要打铁器?”韩志强放下手中的铁锤,声音沙哑地问道,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午四人。
他注意到了这几人虽然作行商打扮,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绝非普通商旅。
赵午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阁下可是韩志强韩先生?”
韩志强擦拭着手上的煤灰,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淡淡地应了一声:“是我。有事?”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仿佛对陌生人的突然造访早已习惯,或者说,早有预料。
赵午心中疑窦丛生,但任务要紧,他压低声音道:“韩先生,我等奉长安贵人之命,特来相请,望先生随我们往京城一趟。”
他没有明说“贵人”是谁,但“长安”二字,在这天下一统的时代,已足够具有分量。
韩志强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赵午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片刻的恍惚,有一丝了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
“长安的贵人?”他重复了一句,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我一個打铁的粗人,何德何能,劳烦京城的贵人惦记?”
“先生不必过谦,贵人只是想见先生一面,叙叙旧。”赵午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韩志强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沉落的夕阳,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放下抹布,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得令人意外。
“容我收拾一下,跟家里交代一声。”
他没有问是什么贵人,没有问为何要见他,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恐惧或推拒。
这种反常的镇定,让赵午等人更加确信,此人绝不简单。
韩志强转身走进低矮的茅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了出来。
“走吧。”他说道,神情如同出门远行一般自然。
赵午示意一名手下牵过一匹备用的马。
韩志强看了看马镫,动作略显生疏地翻身而上,姿态却依旧稳当。
一行人趁着夜色尚未完全降临,悄然离开了这个偏僻的村落。
马蹄声在寂静的乡间小路上回荡,韩志强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铁匠铺,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05
通往长安的官道上,一行人昼行夜宿,尽量避开人多眼杂之处。
韩志强表现得异常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只是默默骑马,看着沿途的风景。
对于赵午等人偶尔的试探性问话,他也只是简短地回答,或干脆以沉默应对。
他似乎对这次行程的目的地以及即将面对的命运,有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这种平静,反而让赵午心里愈发没底。
他见过太多被“请”去面圣的人,无论是官员还是平民,无不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像韩志强这般镇定的,实属异类。
经过数日的跋涉,长安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高耸的城墙,森严的气象,让久居乡野的韩志强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他们没有从正门入城,而是绕到一处偏僻的侧门。
罗刚毅早已亲自在此等候多时。
看到赵午等人顺利带回目标,罗刚毅松了口气,但当他看到马背上那个神色平静、衣着朴素的中年汉子时,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就是陛下念念不忘的“故人”?
看上去与寻常铁匠并无二致,只是那双眼睛,过于沉静了些。
“韩先生,一路辛苦。”罗刚毅上前,拱手行礼,礼节周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罗统领。”韩志强微微颔首,竟然一口道破了罗刚毅的身份。
罗刚毅眼中精光一闪,更加确信此人非同一般。
一个乡野铁匠,如何能认得他这宫廷侍卫统领?
除非……他早有准备。
“陛下欲见先生,请随我来。”罗刚毅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们没有进入宫殿主体区域,而是沿着僻静的宫墙夹道,来到一处偏僻的宫苑。
这里有一间早已收拾出来的静室,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门外有侍卫把守。
实为软禁之所。
“请先生在此稍作歇息,陛下若有召见,自会通传。”罗刚毅说道。
韩志强看了看这间静室,又看了看门外肃立的侍卫,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有劳罗统领安排。”他平静地说完,便提着那个小包袱,坦然走进了静室。
门被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清晰可闻。
罗刚毅站在门外,沉吟片刻,对赵午吩咐道:“好生看守,饮食起居不可怠慢,但亦不可让其与外人接触。”
“属下明白。”
罗刚毅转身离开,快步前往御书房复命。
刘邦正在批阅奏章,听到罗刚毅的禀报,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他……一路上可曾说过什么?有何反应?”刘邦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地问道。
“回陛下,韩志强一路沉默寡言,甚是平静。甚至……甚至刚到京城时,便认出了微臣。”
刘邦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阴霾。
平静?认出罗刚毅?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乡民被秘密带入皇宫后该有的反应。
难道他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当年的那一脚,果然另有隐情?
刘邦挥了挥手,示意罗刚毅退下。
他需要时间好好想想,该如何面对这个故人。
是立刻召见,质询当年之事?
还是再等等,看看他在这幽禁之中,会露出什么破绽?
夜色渐浓,未央宫灯火通明,却照不透某些人心中的迷雾。
韩志强安静地坐在静室的榻上,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皮,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波澜。
06
丞相萧何是从一些隐秘渠道得知此事的。
作为刘邦最倚重的谋臣,他在宫廷内外都有着自己的消息来源。
当他听说陛下秘密从沛县带回一个名叫韩志强的老同乡,并将其幽禁在偏僻宫苑时,心中顿时一沉。
萧何是沛县老人,对刘邦的过往知之甚详。
他自然也听说过当年泗水河畔那件不甚光彩的旧事。
陛下如今刚刚登基,天下未稳,正是需要彰显仁德、收拢人心的时候。
为何偏偏在此刻,要去追究一桩陈年旧怨?而且是用这种秘密的方式?
这若是传扬出去,难免会给人留下皇帝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坏印象。
于陛下的声名,于江山稳固,都绝非好事。
思虑再三,萧何决定冒险进谏。
这一日,趁着向刘邦汇报完漕运事宜,御书房内暂无旁人,萧何斟酌着开了口。
“陛下,臣近日听闻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萧何躬身说道,语气谨慎。
刘邦抬眼看了看他,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提及此事,淡淡道:“讲。”
“臣听说,陛下从沛县请来了一位故人,名为韩志强?”
“嗯。”刘邦不置可否,继续看着手中的竹简。
“陛下,”萧何深吸一口气,“臣斗胆进言,陛下初登大宝,当以天下为重,以仁德布于四海。”
“韩志强乃陛下故里同乡,纵有些许年少时的龃龉,亦不过是乡野琐事,过往云烟。”
“陛下若因旧事问责,恐伤故里百姓之心,亦恐被天下人误解陛下器量。”
“臣以为,不若陛下示以宽宏,赐其财帛,遣其归还乡里,如此既可全陛下念旧之名,亦可显天子胸怀。”
萧何说完,深深低下头,心中忐忑不安。
他这番话,已是极为直白的劝谏了。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刘邦缓缓放下竹简,目光落在萧何身上,看不出喜怒。
“萧何,”刘邦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可知朕为何要见他?”
“臣……臣略有耳闻,似是因当年泗水河畔……之事。”萧何硬着头皮回答。
“略有耳闻?”刘邦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
“那你可知,当年朕落水之后,险些丧命?可知朕在众人面前,是何等狼狈?”
他的语气渐渐加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朕如今是皇帝了,天子之尊,岂容轻侮?即便是陈年旧事,亦需有个交代。”
“朕并非要赶尽杀绝,只是要问个明白,要让他知道,有些事,不是过去了,就能当作没发生。”
萧何心中叹息,他知道,陛下这是心结难解。
尤其是登基之后,那段卑微的过去,反而成了他最为敏感的心病。
此刻再劝,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陛下圣明,是臣思虑不周。”萧何适时地退让了。
“只是……臣与那韩志强,当年也算相识。此人性格虽有些执拗,但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望陛下问询之时,能……能稍存故里之情。”
刘邦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朕自有分寸。你退下吧。”
萧何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躬身告退。
走出御书房,他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忧虑更甚。
他了解刘邦,一旦认准的事,很难回头。
他只希望,那个沉默倔强的韩志强,能够识时务,不要激怒陛下。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而御书房内的刘邦,在萧何离开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连萧何都来劝他宽宏大量?
看来,这件事在有些人眼里,果然成了他器量狭小的证明。
这更加坚定了他要彻底弄清此事的决心。
他倒要看看,韩志强面对他时,是否还能保持那份令人费解的平静。
07
三天后,一个细雨霏霏的下午。
幽禁韩志强的静室门被打开,罗刚毅亲自前来。
“韩先生,陛下召见,请随我来。”
韩志强缓缓睁开眼,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即将面见天子的紧张或激动。
他跟着罗刚毅,穿过层层宫禁,来到一处更为隐秘的偏殿。
这里并非举行大朝会的正殿,气氛却更加凝重。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牛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刘邦端坐在一张简单的坐榻上,并未穿着正式的龙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威严气息,却比任何华丽的服饰都更具压迫感。
殿内除了罗刚毅,再无其他侍从,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韩志强走到殿中,按照罗刚毅事先的示意,躬身行了一礼。
“草民韩志强,拜见陛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不卑不亢。
刘邦没有立刻让他平身,而是用审视的目光,冷冷地打量着下方这个多年未见的同乡。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眉宇间那股执拗劲儿,似乎并未改变。
就是他,当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踹入冰冷的河水,让自己颜面扫地。
那股积压了多年的屈辱和怒火,此刻在刘邦心中慢慢升腾。
“韩志强,”刘邦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韩志强依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刘邦的视线。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一个是大权在握、睥睨天下的帝王,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与问罪之意。
一个是身处阶下、布衣草履的平民,目光沉静如水,深处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刘邦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托陛下洪福,草民靠打铁为生,尚能糊口。”韩志强回答得滴水不漏。
“哼,”刘邦冷哼一声,决定不再绕圈子,“韩志强,你可还记得,多年前,在泗水河畔,你对朕做过什么?”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直刺核心。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罗刚毅屏住呼吸,手不自觉按在了剑柄上,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韩志强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惶恐跪地,求饶辩解。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咧开嘴,发出了一阵低沉、继而转为响亮,甚至带着几分癫狂意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罗刚毅脸色一变,厉声喝道:“韩志强!御前失仪,你可知罪!”
刘邦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他预想了韩志强各种可能的反应,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肆无忌惮的大笑。
这笑声,像是对他帝王威严的公然挑衅。
“你笑什么?”刘邦的声音里已然带上了杀意。
韩志强的笑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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