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人写字,这事儿搁现在,那是善举,得发个锦旗。
但在1978年的浙江黄岩宁溪公社,一个老太太教邻居家的小孩写字,却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直接把一个藏了快三十年的大活人给抖了出来。
这事儿,还得从一个叫李朝红的纺织女工说起。
那天是冬天,冷得人直缩脖子。
李朝红在自家院子里收被单,刚晾干的布料带着点太阳的味儿。
她一抬头,瞅见邻居王金英家门口,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一溜烟跑出来,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李朝红认识这孩子,是附近人家的,就随口问了一句:“小宝,上王奶奶家串门去啦?”
孩子停下脚,脆生生地回答:“对呀,王奶奶家还有个奶奶,教我写字呢,还给我糖吃了!”
李朝红手里正叠着被单,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住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王金英?
教写字?
开什么玩笑。
她跟王金英做了二十几年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那是个连自己名字都认不全的人,平日里话不多,性子也古怪,怎么可能拿起笔教孩子写字?
更要命的是,那孩子说“还有个奶奶”,这第二个奶奶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王金英是个“寡妇”,这是全公社都知道的事。
她丈夫解放前就“没”了,唯一的儿子又在外地当工人,一年到头也不怎么回来。
这孤零零的老太太家里,哪来的第二个活人?
这事就像一根刺,扎进了李朝红的心里。
她起初也觉得是孩子小,看走眼了,或者是胡说的。
可那孩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说那个奶奶头发老长老长的,就坐在炕上,手把手教他写名字,写得可好看了。
这个细节,让李朝红越想越不对劲。
从那天开始,李朝红就跟着了魔一样,上班在纺织机前踩着踏板,心里头却老想着对门那座死气沉沉的小院。
她开始留心王金英的一举一动,这一留心,还真看出了不少蹊跷。
那个年代,什么都凭票供应,粮票、布票、煤球票,谁家不是省着花?
可王金英不一样。
她一个孤老婆子,饭量却大得惊人。
每次上供销社,买回来的米、面、菜,足够两个人吃得饱饱的。
特别是煤球,那玩意儿沉,她一个老太太,一次能扛回来一大筐,这根本不正常。
更奇怪的是,她家那盏煤油灯,总是亮到后半夜,窗户纸上,模模糊糊能看到两个人影在晃动。
李朝红趴在自家窗户缝里瞅了好几回,看得真真切切。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李朝红的脑子:王金英家里,藏着人!
她是谁?
是王金英的什么人?
李朝红一下子就想到了王金英那个传说中“人间蒸发”的丈夫——屠日炘。
提起屠日炘这个名字,黄岩上了年纪的人,没有不打哆嗦的。
这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他爹叫屠龙,是解放前黄岩有名的大地主,家里良田千亩,放高利贷逼死了不少穷苦人。
屠日炘作为屠家的长子,念过私塾,肚子里有点墨水,但心眼全用在了歪地方。
他十几岁就跟着家里的狗腿子四处收租子,谁家交不上来,轻则一顿毒打,重则关进自家的水牢。
老百姓背地里都叫他“小屠龙”。
后来,屠日炘去了南京念军校。
可他这军校算是白念了,毕业后压根没想过去打鬼子保家卫国,反而一头扎回黄岩老家,仗着自己有军校背景,拉起了一支队伍,美其名曰“保境安民队”,实际上就是他屠家的私人打手。
他带着这伙人,占田占地,无法无天。
抗战爆发后,这屠日炘更是没了底线。
他看日本人势大,立马摇身一变,成了给日本人和汪伪政府卖命的走狗。
他帮着伪军抓壮丁,把自己的同胞送到战场上当炮灰;他还组织人手,专门搜捕、残害咱们的抗日游击队,手上沾满了同胞的鲜血。
等到日本人投降,屠日炘这条“变色龙”又钻营起来。
他把当汉奸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拿去贿赂国民党当官的,居然又混成了一个国民党少校,继续在黄岩作威作福。
时间一晃到了1949年5月,解放军的炮声响彻黄岩。
屠日炘知道国民党这艘破船要沉了,但他没跟着跑去台湾。
这个骨子里就透着狡猾的家伙,做出了一个更毒的决定:潜伏下来。
他坚信,用不了几年,国民党就能“反攻大陆”,到时候他就是头功一件。
他悄悄回到家,把他这些年搜刮来的上百斤黄金、珠宝和一堆银元,分了好几个地方藏起来,一部分藏在祖宅的夹墙里,一部分埋在西郊他家果园的树下,然后就钻进了他老婆王金英的住处。
从那天起,屠日炘这个人,就在黄岩彻底“消失”了。
为了躲开搜捕,他狠下心,把头发留长,学着女人盘起来,再用头巾一包;脸上抹上白粉,穿上宽大的女人衣裳。
一个四十多岁、满身匪气的男人,硬是把自己活活伪装成了一个足不出户的“老太太”。
而他的老婆王金英,就成了他唯一和外界接触的渠道。
这二十九年,他是怎么过的?
解放初搞镇反,工作队来搜查过好几次。
每次一听到敲门声,屠日炘就立刻钻进一个伪装成墙壁的狭小暗室里,大气都不敢出。
王金英则表现得滴水不漏,把工作队应付过去。
他就这样,从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熬成了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
他没闲着,一直通过王金英藏在鞋底、肥皂盒里的小纸条,给台湾那边传递情报,什么公社的生产情况、附近有没有部队调动,他都偷偷记下来。
他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藏下去,藏到老死,藏到“反攻大陆”的那一天。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构建的地下王国,最后竟然被一个贪吃糖果的小孩子的一句话给彻底掀翻了。
李朝红心里越想越害怕,那个年代,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
她辗转反侧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不能再瞒着了。
她鼓起勇气,走进了公社办公室,把自己看到和猜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领导。
这事捅上去,黄岩县公安局立刻就炸了锅。
一份积满了灰尘的通缉档案被翻了出来,上面正是屠日炘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专案组火速成立,但他们没急着动手,而是决定先放长线。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在宁溪公社悄悄撒开。
侦查员们有的扮成修路的工人,有的扮成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的货郎,把王金英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二十四小时盯着,把王金英每天出门的时间、回来的时间、买了什么东西,都记得一清二楚。
经过核实,她家的消耗量确实远超一个独居老人。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王金英家里,真的藏着第二个人,而且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被通缉了快三十年的大恶霸屠日炘!
1978年12月12日,一个北风呼啸的深夜,专案组决定收网。
十几名公安干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王家小院。
“咚咚咚”,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金英打开门,脸上强作镇定,但眼神里的慌乱却出卖了她。
公安人员冲进屋子,开始搜查。
可是,屋里屋外翻了个底朝天,敲遍了每一面墙,什么都没发现。
就在大家以为情报有误,准备暂时撤退的时候,一个老侦查员蹲在墙角一堆杂物前,发现地上的几块青砖颜色不太对,砖缝也比旁边的宽。
他伸手一按,那几块砖居然松动了!
王金英一看这架势,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嘴里喊着:“那是我家的地窖,放咸菜的!”
但她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公安人员撬开地砖,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露了出来,里面只能蜷缩着一个人。
手电筒的光柱猛地照进去,一个穿着破旧女装、头发散乱的“老妇人”正抱着头瑟瑟发抖。
“出来!”
一声断喝。
当这个“老妇人”被从洞里拖出来,头上的头巾被一把扯掉时,一张布满皱纹但依旧透着凶光的男人脸孔,暴露在众人面前。
他,就是屠日炘!
被捕后,屠日炘的心理防线很快就垮了。
他把自己这二十九年男扮女装、潜伏下来搞破坏、给台湾递送情报的罪行,竹筒倒豆子一样全交代了。
根据他的供述,公安人员起获了他当年埋藏的所有金银财宝。
不久之后,黄岩县人民法院对屠日炘进行了公开审判,因其犯下的反革命罪、投敌叛国罪和潜伏破坏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
他的妻子王金英,因犯包庇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枪响之后,这个罪恶滔天的旧时代幽灵,终于化为了一缕青烟。
他的故事在当地流传了很久,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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