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家有个习俗,年三十下午,要去地里请逝去的先人回家过年。
初次参加这个仪式,是跟着父亲,那时我还很小,大约只有五六岁。
一二月的田野,麦苗还没从沉睡中苏醒过来,靠近根部的长披针形的叶子发黄发白,不务农事的人见了,还以为是凋亡的前兆,然后大加感慨:“可惜,可惜!”
然而这一幕若被老农民看到,定然会哈哈大笑,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别看这阵叶子发蔫,可麦子的根系已经在漫长的冬日积累了足够多能量。
不消一段时间,返青的麦苗将在田野的微风中展示出它那傲人跃动的身姿,到那时,一切就大为不同了。
不过此时顾不上遐想,我得继续踩着匍匐在地的麦苗,朝田野的尽头走去。那里扎着大大小小十余个坟头,无一例外,个个都被杂草淹没,沙蒿、马唐、狗尾草……种类之多,远超坟头数量。
这些草交织纵横,纠缠不清,正像长眠于黄土下那群人,虽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在活着时斗了一辈子。
茂盛的杂草似乎是上天出的一道难题,考验后人能否在相似且隐蔽的坟头里准确找到先人的安息之所。
所以当我一时拿不准主意,准备按照自己的猜测下跪磕头时,父亲立马跳了出来,“甭急,瞅清楚,哭错坟叫人笑话哩!”
不可否认的是,幼年的这起经历,在往后若干年里,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深刻的影响。
02
我是一个急性子,又很容易对别人的不幸产生共情,于是在成年之后的生活中,发生不少「哭错坟」的糗事。
比如刚上大学那会,常在城市街头遇到乞讨者,他们有的蹲着,有的跪着,有的趴着,身旁通常还会放一牌子,上面写着所遭不幸。
刚进城的农村青年,看到这一幕不免揪心,尽管知道自己很穷,但看到这世上竟还有比自己更不幸的人,总忍不住帮一把。
可几次下来发现,那些人并非像牌子上写的那样不幸,他们乞讨的目的,与我所理解的活命相去甚远,倒更像一种颇为清闲的营生。
看着他们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熟悉的地点,用沉默表达一种看似悲伤过度的无言,实则全是日积月累训练出来的演技。
除了愤怒,我还有种被欺骗的悲伤与懊恼,怎么来往那么多人,偏偏就你上当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减轻内心自责,我终于想出了一个无比合理的解释:之所以我会上当,是因为我善良。孟夫子不是说过嘛,“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可几乎就在一瞬间,我又否定了这个理由,因为既然你认为自己是善良的,那为什么在识破之后,涌上的第一股情绪是愤怒,而不是对他们选择这种生存方式的悲悯?
03
又经过长久的内心纠缠,我才不得不承认,我所以会做出这种糗事,不完全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自己缺乏判别真伪的能力。
我之所以会愤怒和懊恼,也不完全是因为发现自己被骗,而是当我发现无法用善良说服自己时,便不得不承认一个悲哀的事实:在不具备洞悉真相的前提前,过度共情反而是一种自我戕害。
大奸似忠,大伪似真,假作真时真亦假,这个世界的复杂和混沌远超我们的想象,以前老师告诉我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长大后发现,耳听并非皆虚,眼见也并非皆实。
正如麦苗的返青一样,先要受冻,才能让根系扎得更深,获取更多养分。可是,不务农事的人不知道这点,他们只看到麦子快被冻死了,于是便为麦子感同身受。
而庄稼人深知这点,所以非但不会着急,反而会感到好笑,因为他们看到不是麦叶衰黄的表象,而是本质——只要根活着就无需担心。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人与人之间更是如此,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有可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无论现实中,还是互联网上,听到一个故事或者观点,共情之前不理性判断,而是任由情绪左右自己,最后必然会导致以下几个结局:
第一、一次次沦为他人的笑柄。
第二、将自己幻想成他人的救世主,在道德的优越感中迷失。
第三、跪服他人的叙事和观点,成为一名思想囚徒。
这就是滥用共情的危害,与之相比,一些少量的财物上的损失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很多人觉得共情,需要调用的是感受力,其实光有感受力还不够,还需要调用理解力,就像从见山见水到非山非水,注定要一场漫长跋涉与重构。
所以下次提供情绪价值之前,先确保自己不会「哭错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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