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了,我已很少完整读完一篇新年献词。不是因为文字欠佳,而是因为现实太坚硬,硬到容不下太多抒情。

但今年《南方周末》的这篇献词,我不仅读完了,而且读得很慢。

它不断重复一句话——回归人,回到人。

这四个字,看似温和,却在我心底,撞出了久违的回声。
因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真实感受恰恰相反:

不是“回到人”,而是被一点点从“人”的位置上剥离。

献词里写:“从来就没有什么比人更加重要。”
这句话,在纸面上毋庸置疑,在现实中却常常需要被反复证明。
我做过多年律师,也做过很长时间的“无证律师”。在制度语境里,我被反复归类、标注、审核、延宕、悬置——
身份被定义,资格被冻结,权利被搁置。
那一刻你会明白:
人并不是天然重要的,人往往要先“合格”,才能被当作人。
而这篇献词,恰恰是在一个高度工具化、指标化、算法化的时代里,反复提醒:
人不是KPI,不是模型参数,不是风险点,也不是“需要被管理的对象”。
这提醒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抵抗。


文章写到被替代的工种、被折叠的时间、被撕扯的理想与现实。
我读到这些,并不陌生。
不同的是——
有些人被AI替代,有些人被市场淘汰;
而有些人,是被制度直接按下暂停键。
那是一种更缓慢、也更隐秘的“被消失”:
不宣判、不结案、不否定你这个人,只是否认你“继续作为一个人行动的资格”。
在这种境况里,所谓“柔软的力量”,往往显得过于脆弱。
但献词提醒我:
柔软并不是妥协,而是不把自己也变成冷硬的那一部分。
不被碾压成工具,不主动习得冷漠,不把痛苦转化为对他人的轻视——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难的坚持。


我尤其注意到,献词没有高声呼喊“宏大叙事”,
而是反复聚焦于一些极其具体的人:
骑手、司机、消防员、渐冻症患者、在裂缝边缘彼此误解的人们。
这些名字和身影让我想到自己经手过的案件、见过的人:
他们不是“时代背景”,而是时代真正的承重结构。
如果没有这些被忽略、被消耗、被推到边缘的人,
再宏大的现代化,也只是空心的舞台布景。
所以我愿意相信献词中那句话:
发展不是冰冷的指标,而是每个人福祉的叠合。
这不是一句政策口号,而是对“人是否被当作目的”的根本追问。


“回归人,回到人”,
在我这里,还有一层更私人的理解——
回到作为一个人,仍然愿意倾听、记忆、书写的状态。
这些年,我常被人调侃像“祥林嫂”,
一遍遍讲述同一顶帽子、同一段遭遇、同一种被忽视的荒诞。
但如果一个社会开始厌烦讲述者,
那么它真正厌烦的,其实是现实本身。
献词说:
对话不是征服,而是融合;
开始不是表达,而是聆听。
这让我想到:
哪怕无法改变走向,至少要保留声音;
哪怕无法抵达正义,也要留下痕迹。


这篇献词并不激进,也并不锋利。
它选择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
一遍遍地说“人”,说尊严,说善良,说爱。
但在一个高度推崇技术、效率和管理的时代,
反复强调人,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逆流而行。
我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微弱却持续的提醒:
别走得太快,别忘了谁在路上;
别只计算成功概率,也看看被甩下的人。
新的一年,我并不奢望“希望宏大”。
我更愿意保留这样一种朴素的信念:
哪怕个体依然渺小,
哪怕现实依然坚硬,
只要还有人愿意不放弃“把人当人”,
最柔软的力量,就仍在修筑人间。
这也许不是胜利,
但至少,是一种没有自我放弃的活法。
2026年,
愿我们仍能在风雨之中,
站稳那一撇一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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