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三年,冬。京城的雪下得又早又急,像是要将这煌煌天都的一切繁华与罪孽一并掩埋。

我站在吏部尚书府的门口,替沈晏辰理了理他那件名贵的紫貂大氅,细密柔软的毛尖扫过我的指腹,带来一丝冰冷的痒。他握住我的手,呵了口热气,眼底是我看了八年的温存。「天冷,进去吧。等我下衙,晚膳想吃松江来的四腮鲈,可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敛眸,轻声应:「好。」

望着他的官轿在风雪中走远,消失在街角,我嘴角的温顺弧度一寸寸凝固。转身,回到这个我住了八年的华美牢笼,没有半分留恋。

我走向妆台,打开最底下的暗格,那里躺着早已备好的一叠南下船票和银票。

后来,我隔着千里江南,听闻吏部尚书沈晏辰疯了。人们说,他逢人便抓着问:「可见过我的素微?她只是去买鱼了,怎么还不回来?」

第一章画眉

清晨的铜镜里,映出一张尚算年轻的脸。我叫顾素微,年二十有四,嫁与当朝最年轻的吏部尚书沈晏辰,已有八年。

外人眼中,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出身寒微,凭惊世之才连中三元,入翰林,进六部,一路平步青云,官至一品,是圣上跟前最得意的门生。而我,是已故太傅顾雍的独女,书香门第,温婉贤淑。我们的结合,曾被誉为「金玉良缘」的典范。

此刻,沈晏辰正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支螺子黛,专注地为我描眉。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落笔却极轻,带着一股常年执笔的稳定。镜中的他,眉眼俊朗,气度温文,一身石青色常服,也掩不住那股浸入骨子里的清贵与疏离。

「今日的眉,要画得略高一些,显得精神。」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清晨的沙哑,气息拂在我耳畔,暖洋洋的。

我顺从地微扬起头,任由他施为。

这曾是我最沉醉的时刻。新婚燕尔,他便是这般为我画眉,低声呢喃:「素微,此生有你,夫复何求。」那时的他,眼里有光,是真的光,像夏夜的星子,璀璨得让人心折。

可八年了,星子早已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潭。

「好了。」他放下黛笔,端详着镜中的我,露出满意的微笑,「我的素微,总是这么美。」

我对着镜子,也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温柔而顺服。「夫君的手艺,越发精湛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轻笑,俯身在我额上印下一吻,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这八年,他对我的温柔体贴,几乎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会在每个节气为我寻来最新鲜的时令花卉,会在朝堂受了委屈后,一言不发地抱着我,寻求片刻安宁。

在外人,甚至在沈府的下人看来,尚书大人对夫人简直是宠到了骨子里。

只有我知道,这份宠爱,是一张织了八年的网。网的材质,是他的野心;而我,是他网中最关键的诱饵,也是最锋利的凶器。

我的父亲,前朝太傅顾雍,门生故吏遍天下,其中不乏封疆大吏、六部重臣。沈晏辰娶我,看中的便是这份无形的政治遗产。而我,还有一个连父亲都不知道的秘密——我有一双天赋异禀的手,和一双过目不忘的眼。

天下任何人的笔迹,只要我看过三遍,便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分毫不差。

这八年,沈晏辰的青云路,有多少是靠他自己的才华,又有多少,是靠我深夜在书房里,模仿着某位大员的笔迹,写下的一封封「举荐信」、一份份「投诚书」?

我曾以为,这是我们夫妻间的「同舟共济」。他主外,我主内,我们一起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为沈家,也为顾家,谋一个安稳的未来。直到三个月前,我唯一的弟弟,在翰林院任编修的顾子渊,因为一桩旧案,被牵连下狱。

那桩案子,是沈晏辰亲手办的。而定罪的关键证据,一封指认顾子渊受贿的亲笔信,是我写的。

在我动笔前,沈晏辰抱着我,语气沉痛:「素微,委屈子渊了。此事牵连甚广,背后是太子与三皇子之争。我若不找个无关紧要的人顶罪,我们沈顾两家,都会被卷入这泼天大祸。你放心,子渊只是暂时下狱,待风头过去,我定会将他安然无恙地捞出来,还会为他谋个更好的前程。」

我信了。我抖着手,模仿着一个早已死去的商贾笔迹,写下了那封诬陷我亲弟弟的信。

我像个傻子一样,日日盼,夜夜等。等来的,却是顾子渊在狱中不堪受辱,撞墙自尽的噩耗。

消息传来那天,我正在为沈晏辰熨烫第二日要穿的朝服。我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手一抖,那烧得通红的烙铁,便在我手背上留下了一块狰狞的疤。

沈晏辰回来后,看到我的伤,满眼心疼。他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吹气,自责道:「都怪我,是我不好,没能护住子渊,还让你伤了自己。」

他演得那样真,真到我几乎要以为,他也和我一样悲痛。

可就在那天深夜,我起夜倒水,路过他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和他心腹幕僚的对话。

「大人,此招虽险,却是一石三鸟。既除了太子的臂膀,又让三皇子欠了您一个大人情,最重要的是,顾家那小子一死,顾夫人在世上便再无牵挂,日后只能全心全意地依附大人您了。」

我听见沈晏辰一声轻笑,那笑声在静夜里,如毒蛇吐信。

「子渊那孩子,太过刚直,不懂变通,留着,迟早是个祸害。如今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奇异的温柔,「只是苦了素微,我日后,定会加倍对她好的。」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我那可怜的弟弟,不过是他权力棋盘上,一枚被随手丢弃的棋子。而我,是他最珍爱的工具,需要时时擦拭,好让它永远锋利,永远听话。

从那天起,我便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具名为「顾素微」的躯壳。我依旧温婉,依旧顺从,甚至比以前更加体贴。我笑着为他画眉,笑着为他更衣,笑着在他深夜归来时,为他捧上一碗热羹。

他对我的变化很满意,以为我终于「想通了」,彻底成了他的人。

他不知道,我每多笑一次,心中的恨意便深一分。我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将他,将他所珍视的一切,彻底摧毁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第二章逆鳞

机会的到来,源于一场看似无关紧要的官场风波。

户部侍郎张承安,因贪墨漕运官银一案被弹劾,圣上震怒,下令彻查。张承安是三皇子的人,而弹劾他的御史,却是太子一党。一时间,朝堂之上暗流汹涌,人人自危。

沈晏辰作为吏部尚书,百官之首,表面上不动如山,私下里却动作频繁。他是个聪明的投机者,从不轻易站队。他游走于太子与三皇子之间,左右逢源,谁都不得罪,却又让谁都觉得,他有可能是自己人。

这一次,他似乎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连续数日,他都把自己关在书房,直到深夜。我知道,他又在谋划着什么。而我的任务,也很快就来了。

这日晚膳后,他屏退下人,将我带入书房。这间书房,除了我,任何人不得擅入。这里藏着他最大的秘密,也藏着我八年的罪证。

他从一个上了三重锁的紫檀木盒中,取出几张素白的宣纸,和一封字迹潦草的信。

「素微,又要辛苦你了。」他将信递给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接过信,目光扫过。信是户部侍郎张承安写给他幕僚的,上面潦草地记录了一些账目往来,以及一句关键的话:「……事关重大,务必将‘那东西’转移至城南旧宅,待风声过后再做定夺。」

「这是……?」我明知故问。

「张承安的亲笔信。」沈晏辰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的人截下来的。这信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但如果……」

他顿了顿,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蘸饱了墨,递到我面前,意图不言而喻。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夫君,子渊的头七刚过,我……我实在没有心力……」

沈晏辰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了。他盯着我,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毫不掩饰他的审视。

我垂下眼,恰到好处地让一滴泪滑落脸颊,声音哽咽:「一看到笔墨,我就想起子渊……他从小就喜欢练字,总说要写出比爹爹还好的文章……」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沈晏辰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走过来,将我轻轻揽入怀中,手掌抚摸着我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是我的错,」他低声说,「我不该逼你。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张承安贪的不是普通的官银,而是去年南巡时,圣上用来赈灾的救命钱。如今黄河下游大旱,灾民遍地,圣上正为此事焦头烂额。若能在此时,将这笔银子‘找’回来,是天大的功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素微,你我一体。我的荣耀,便是你的荣耀。等此事了结,我便上书请封,让你做一品诰命夫人,风风光光,谁也不敢小瞧。」

他描绘的蓝图很美,但我已不是八年前那个会被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的小姑娘了。

我靠在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声音却渐渐平静下来:「夫君说的是。是我糊涂了,不该因私废公。为了夫君,为了沈家,我……我愿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似乎松了口气,在我发顶上亲了亲。「好,我的好素微。我就知道,你最是识大体。」

他放开我,重新坐回案前,指着那封信说:「我要你做的,很简单。模仿张承安的笔迹,重写一封信。内容……」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就写,他已将贪墨的五十万两白银,悉数交由太子府的总管刘诚保管。信中要写明,此事是奉太子之命行事,银两就藏在刘诚位于城西的私宅地窖中。」

我心头一震。

好一招「移花接木,栽赃嫁祸」!

张承安是三皇子的人,这封信一出,罪名就直接扣在了太子头上。届时,三皇子为了自保,必然会与张承安切割,甚至落井下石。而太子,百口莫辩。沈晏辰则可以拿着这封「铁证」,向圣上邀功,一举将两位最有权势的皇子,都踩在脚下。

至于那五十万两赈灾银,恐怕早已被他用自己的渠道,神不知鬼不觉地吞了。

真是好算计,好狠的心!

我低头看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这一次,我不是在演戏。我是真的感到了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怎么了?」沈晏辰察觉到我的异样。

「没……没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只是觉得,这笔迹……颇为棘手。张侍郎写字,时而顿挫,时而连笔,情绪起伏极大,要模仿得天衣无缝,需费些时日。」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的要求提出「困难」。

沈晏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无妨。此事不急于一时。你先揣摩几日,务必做到万无一失。这几日,府里的事务你都暂且放下,专心办好此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素微,你知道的,此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要。它关乎着我们的未来。」

我点点头,将那封信和宣纸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夫君放心,素微明白。」

回到卧房,我将那封信在烛火下,仔细看了不下百遍。张承安的字,确如我所说,充满了情绪,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

但吸引我注意力的,不是字,而是信纸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墨点。

那墨点的形状,像一只小小的蝴蝶。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顾家的暗记。是我父亲教给我和子渊的,用以传递最机密的信息。每个顾家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蝴蝶」形状。

而这个形状,属于顾子渊。

我弟弟,没有死。

这封信,是他从狱中,用我不知道的方法,辗转送到沈晏辰手上的。

这不是一封求救信。这是一封战书。

他知道沈晏辰会让我来伪造信件,他故意留下了这个只有我能看懂的暗号。

他想告诉我什么?

我将信纸凑到烛火上,小心地烘烤着那个墨点。片刻之后,奇迹发生了。

墨点周围的纸张上,缓缓浮现出几个比蚂蚁还小的字。

「姐,信我,局中有局,毁掉原件,南下寻舅。」

舅舅!我娘亲的弟弟,前朝的云麾将军,因不满新朝,早已解甲归田,隐居在江南苏州。多年不通音信,我几乎都快忘了,我还有这么一位亲人。

子渊让我毁掉原件,南下寻舅。这说明,他已有脱身之法。而我留在京城,只会成为沈晏辰威胁他的软肋。

局中有局……

我猛地看向那封信的内容:「……将‘那东西’转移至城南旧宅……」

沈晏辰以为,「那东西」指的是银子。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那东西」指的是一本账册?一本记录了张承安,甚至三皇子派系多年来所有肮脏交易的账册?

而子渊,他不仅知道账册的存在,还知道它在哪里!

他故意让这封信落入沈晏辰手中,就是算准了沈晏辰会利欲熏心,让我伪造一封指向太子的信。

而我,只要毁掉这封真正的「藏宝图」,沈晏辰就永远也找不到那本能将三皇子一党连根拔起的账册。

同时,我若南下,沈晏辰便失去了控制子渊的筹码。

好一个顾子渊!我总以为他单纯刚直,却不想,他在地狱里走了一遭,竟磨砺出如此深沉的心计!

我将那张信纸,凑到烛火前,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沈晏辰,你以为你掌控一切。

你不知道,你的棋子,已经开始反噬了。

而我,将会是捅向你心脏的,最温柔,也最致命的一刀。

第三章惊蛰

接下来的几日,我称病不出,将自己关在房中,「专心揣摩」张承安的笔迹。

沈晏辰每日都会来看我,带着关切的询问和精心准备的补品。他会坐在我身边,看我一遍遍地临摹,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这里的折角,太过刻意,张承安写此字时,心绪烦乱,应是一挥而就。」

「这个‘银’字,最后一勾要更重,透出纸背,方显其贪婪本性。」

他像一个最严苛的老师,指点着我,雕琢着我。他丝毫没有怀疑,我手中的「原件」,早已是我凭着记忆,重新默写出来的赝品。而真正的信,连同子渊留下的那行小字,早已化作了香炉里的灰。

我表现得顺从且努力,每日的进步都让他颇为满意。

「再有两日,便可乱真了。」他看着我最新的一份摹本,眼中的赞许毫不掩饰,「素微,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的讥讽。「能为夫君分忧,是素微的本分。」

他不知道,我拖延这几日,并非全是在演戏。我确实在揣摩,但揣摩的,不是张承安的字,而是沈晏辰的。

这八年,我为他伪造了无数书信。从最初的生涩,到如今的信手拈来。我对他的笔迹,他每一个细微的书写习惯,都已了然于胸。

我在等,等一个让他身败名裂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需要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藏在他的书房里。

那是一个上了三重锁的紫檀木盒,里面不仅有他让我伪造信件时用的「原件」,更有我八年来所有「作品」的底稿。

那是他握在我脖子上的绞索。他时常用此提醒我,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他忘了,绞索,有时也能成为反击的武器。

我需要拿到那只盒子。

机会在第五日深夜到来。

那夜,惊蛰。春雷滚滚,大雨滂沱。

三皇子府深夜失火,火势滔天,烧了半个府邸。据说,起火点是三皇子的书房。

消息传来时,沈晏辰正与我在房中对弈。他执黑子,我执白子。棋盘上,他的黑子已将我的白子围得水泄不通。

听到下人的禀报,他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烧了书房?」他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心中一动,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这火,放得太巧了。户部侍郎张承安的案子正值关键,三皇子府的书房就「恰好」被烧。圣上就算再多疑,也会认为是三皇子在销毁罪证。

而这把火,十有八九,是沈晏辰安排的。他要将三皇子的退路,彻底堵死。

「大人,宫里来了人,说圣上急召您入宫议事。」管家匆匆进来禀报。

沈晏辰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看着我,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看来,这盘棋是下不完了。你先歇着,不必等我。」

我起身为他整理衣领,柔声道:「夫君事关重大,切莫分心。我在家中,等你回来。」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幕中,我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去。

我走到窗边,看着那辆熟悉的官轿消失在府门外,确定他已走远。

我转身,快步走向他的书房。

书房的锁,拦不住我。当年为了方便我深夜「做事」,沈晏辰给了我一把备用钥匙。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墨香混杂着紫檀的冷香扑面而来。我没有片刻耽搁,径直走向书案后的多宝阁。

那只紫檀木盒,就静静地躺在第三层的暗格里。

我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细长的银簪。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簪头被我磨得极细,是开锁的利器。

第一重锁,是普通的铜锁,轻而易举。

第二重锁,是西洋传来的八宝锁,结构复杂。我花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额头已渗出细汗,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第三重锁,最为棘手。是前朝墨家留下的机关锁,没有钥匙,全凭对机关的理解。沈晏辰曾得意地告诉我,此锁,天下无人能解。

他错了。

我父亲顾雍,痴迷百工之术,对墨家机关颇有研究。我自小便耳濡目染。这锁的结构,我看过一遍,便已记在心中。

我闭上眼,脑中浮现出父亲当年画下的图纸。齿轮、卡榫、簧片……一一对应。

我的手指在锁孔中飞快地拨动、试探、旋转。

雨声、雷声,都离我远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冰冷的金属触感和细微的机关摩擦声。

终于,在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时,锁芯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响动。

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叠叠泛黄的信纸。每一张,都是我的笔迹,模仿着不同的人,写着不同的罪恶。

最上面的一张,便是诬陷我弟弟顾子渊的那封信。

我拿起它,指尖冰凉。

在盒子的最底层,我找到了一本黑色的封皮册子。

我翻开它。

里面,是沈晏辰亲笔记录的,我每一次伪造信件的时间、对象、内容,以及……他利用这些信件,达成的每一桩交易,铲除的每一个对手。

这,才是他真正的「账册」。一本记录了他如何利用我,一步步爬上权力巅峰的罪恶史。

他如此谨慎,连我都不曾告知。他以为这能保他万无一失。却不知,这也成了他最致命的软肋。

我将这本黑册子,连同那封诬陷子渊的信,一并揣入怀中。然后,我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叠空白信纸,塞入盒中,将其恢复原状。

最后,我取出那支蘸饱了墨的狼毫笔。

我要在他这本罪恶的史书上,添上最后,也是最浓重的一笔。

我摊开一张宣纸,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

这一次,我模仿的,是沈晏辰的笔迹。

「臣,吏部尚书沈晏辰,泣血叩奏圣上……」

第四章釜底

我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绝望而疯狂的乐章。

这八年,我临摹过上百人的笔迹,但模仿得最久、最像的,始终是沈晏辰的字。他的每一个提顿,每一个转折,都早已刻在我骨子里。

我以他的口吻,写了一封奏折。

一封自白书。

奏折里,他「坦白」了自己如何因出身寒微,在朝中备受排挤,为了自保与出人头地,不得不投靠三皇子。他「承认」了户部侍郎张承安一案,实为他与三皇子合谋,意图栽赃太子。

他「详细叙述」了自己如何截获张承安的亲笔信,又如何纵火烧毁三皇子府的书房,制造毁灭证据的假象,实则是为了将真正的账册转移出去。

最狠的一笔,我写道:「……臣罪孽深重,自知难逃国法。然三皇子势大,党羽遍布朝野,臣恐此摺无法顺利上达天听。故臣已将张承安贪墨案之关键账册,连同三皇子多年来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之铁证,一并藏于臣府中一极秘之处。其位置,仅臣妻顾氏知晓。若臣遭遇不测,望圣上垂怜,传召臣妻,或可寻得罪证,肃清朝纲……」

写到此处,我停下笔,看着这段文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沈晏辰,你不是最爱演戏吗?我便为你写好这最后一场戏的脚本。

你不是最擅长栽赃嫁祸吗?我便让你尝尝,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推入深渊的滋味。

你不是总说,我是你最锋利的刀吗?现在,这把刀,要回头刺向握刀的人了。

你不是把我看作你最重要的底牌吗?我便让自己,成为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将这封伪造的奏折,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入一个普通的信封。然后,我将那本真正的黑册子,和我弟弟的「绝笔信」,用油布包好,藏在了书房那尊半人高的观音像底座的夹层里。

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沈晏辰从不信鬼神,他书房里的这尊观音,只是为了附庸风雅,彰显自己「儒释道」皆通的摆设,他从不会多看一眼。

做完这一切,我将紫檀木盒恢复原样,锁好,放回暗格。我擦去所有的痕迹,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当我回到卧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雨停了。

我一夜未睡,却丝毫不觉得疲惫,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决绝。

我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仔细地梳妆。我换上了一件素雅的湖蓝色长裙,戴上了沈晏辰去年生辰时送我的那套珍珠首饰。

镜中的女人,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沈晏辰是清晨时分回来的。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圣上大怒,已将三皇子禁足,下令彻查太子府。」他脱下朝服,语气轻快,「张承安在狱中自尽了。死无对证,太子这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走到我身后,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看着镜中的我们。「素微,等此事尘埃落定,我们便离这京城远远的,去江南买个宅子,过几年清静日子,好不好?」

他的声音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若在从前,我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我转过身,抬头看着他,眼中是我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平静。「夫君,那封信,我已写好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哦?拿来我看看。」

以下内容为付费内容 40.85322134589778%%据平台数据,付费转化率高的内容付费比例设置主要在50%%~80%%,可结合您内容的实际情况,将付费线设置在合适位置,以获得更高收益

我从袖中取出那封模仿张承安笔迹的信,递给他。这是我昨夜在书房,顺手写就的。以我如今的功力,早已无需草稿。

他接过信,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露出极为满意的神色。「完美!素微,你真是我的贤内助!有了此信,太子便再无翻身之日!」

他兴奋地将信纸折好,小心地放入怀中,又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这就进宫,将此物呈给圣上。你在家中等我好消息。」

我点点头,顺从地说:「好。」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意气风发地上了官轿。他的背影,骄傲而挺拔,像一棵茁壮生长的大树,即将触碰到权力的顶峰。

他不会知道,这棵大树的根,已经被我亲手蛀空了。

在我伪造的那封沈晏辰的「自白书」的信封背面,我用特殊的药水,写下了一个地址。

那是京城最有名的信鸽坊的地址。

而我送沈晏辰出门前,在他朝服的袖口内侧,用指甲轻轻划下了一道只有我能识别的香粉痕迹。那是我母亲留下的秘制香料,名为「蝶引」,无色无味,却能吸引方圆十里内,受过特殊训练的信鸽。

只要沈晏辰穿着这件朝服,踏入皇城,我早已安排好的信鸽,便会循着香气找到他。

而宫中的侍卫,只会以为这是一只迷路的鸽子,将它抓住,然后发现它腿上绑着的信。

一封写着「吏部尚书沈晏辰亲启」的信。

信的内容,正是那封要他命的「自白书」。

在皇权的核心,收到一封来自臣子的「绝命自白」,这封信,无论真假,都必然会第一时间,送到那位多疑的帝王手中。

沈晏辰,你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算计了太子,算计了三皇子,算计了满朝文武。

你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你身边这个,与你同床共枕了八年的女人。

釜底抽薪。

你的薪,是我。现在,我要熄灭你的火了。

第五章南下

送走沈晏辰后,我回到房中,动作迅速而条理分明。

我没有太多行李。金银细软,我只取了那叠早已备好的银票。华美的衣物,精致的首饰,我一件未取。这些东西,都沾着沈晏辰的气味,让我恶心。

我只带走了母亲留给我的那根银簪,和我亲手缝制的几件素色布衣。

还有那本黑色的册子,和弟弟的「绝笔信」。它们被我用油布紧紧包裹,贴身藏好。这是我此行的护身符,也是未来为顾家洗刷冤屈的铁证。

我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沈晏-辰的。信上只有寥寥数字:「沈晏辰,八年夫妻,黄粱一梦。缘尽于此,各自安好。」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冰冷的诀别。我将信放在了我们卧房的桌上,用一只茶杯压着。

另一封,是留给府中管家的。我告诉他,我娘家舅舅病重,我需即刻南下探望,归期不定。并留下足够的银两,让他照看好府中上下。

做完这一切,我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青布衣裙,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妇人发髻,从后门悄然离开了这座我生活了八年的尚书府。

走在京城清晨的街道上,空气清冷,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街边的包子铺升起腾腾热气,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充满烟火气的京城。

八年来,我像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活动的范围,仅限于那座华丽的牢笼。我的世界里,只有沈晏辰的喜怒,和他笔下的权谋。

此刻,我走在阳光下,第一次感觉到,我是自由的。

我没有立刻出城。

我去了城西的破庙。子渊在信中说,他会在那里等我。

破庙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见到我,眼前一亮,朝我跑来。他塞给我一个油纸包,便迅速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子渊的笔迹,苍劲有力:「姐,速走,勿念。待我事了,自会寻你。保重。」

我捏着字条,眼眶一热。

我的弟弟,他真的长大了。他不仅从沈晏辰的死局中逃脱,还反将了他一军。他知道我会来找他,但他更知道,此刻我们不宜见面。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平安无事,让我安心离开。

我将那滚烫的肉包子,一口一口地吃下。这是八年来,我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包子,我不再停留,直奔南城的码头。

船票是早就买好的,一艘不起眼的商船,目的地,苏州。

站在船头,看着京城巍峨的城墙在视野中渐渐远去,我的心中没有半分不舍。

那里,有我八年的青春,八年的罪孽,八年的爱恨痴缠。

如今,一把火,都烧了个干净。

我可以预见,沈晏辰的结局。

那封我伪造的「自白书」,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朝堂之上掀起滔天巨浪。

圣上生性多疑,无论他信或不信,沈晏辰的「忠诚」都将被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他会立刻下令搜查尚书府,而我留下的那句「其位置,仅臣妻顾氏知晓」,会让他第一时间想到传召我。

可我,已经走了。

我的不告而别,在圣上看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我畏罪潜逃;二,我被沈晏辰杀人灭口。

无论哪一种,都坐实了沈晏辰的「心虚」。

而我藏在观音像底座的黑册子,就像一个定时的炸雷。圣上找不到我,必然会将尚书府翻个底朝天。他找不到账册,但他会找到那本记录了我八年罪行的「沈晏辰日记」。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他如何利用我,伪造书信,陷害同僚,玩弄权术。那些事情,也许圣上早已有所耳闻,甚至默许。但被人如此清晰地白纸黑字记录下来,就成了挑战皇权的铁证。

一个能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臣子,一个连自己妻子都能当作工具利用的权臣,圣上,还能容他吗?

沈晏辰,他会被自己亲手打造的权力帝国,反噬得体无完肤。他会失去圣上的信任,失去百官的支持,失去他穷尽一生追求的所有。

他会疯的。

因为他最大的骄傲,不是权力,不是地位,而是他自以为是的「掌控感」。他以为他掌控了所有人,掌控了所有事。

当他发现,他从头到尾,只是被他最看不起的棋子,玩弄于股掌之上时,他的世界,会彻底崩塌。

船身微微一晃,缓缓驶入了宽阔的运河。

两岸的风景开始变得不同,北方的萧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江南水乡的温润与秀丽。

我靠在船舷上,看着水面倒映出的天光云影,心中一片澄澈。

沈晏辰,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结局。

我毁了你的所有,也毁了我自己作为「沈夫人」的一切。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吏部尚书夫人顾素微。

只有我,顾素微。

一个即将在江南水乡,重新开始的,自由人。

船行三日,风平浪静。第四日清晨,我正在船舱中看书,船身却猛地一震,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与惊呼。我推开窗,只见运河两岸,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河道中央,一艘巨大的楼船拦住了去路。

甲板上,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负手而立,正冷冷地看着我。那张我看了八年的脸,此刻俊美如昔,眼神却如千年寒冰。沈晏辰的声音,顺着风,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素微,晚膳的鱼我买好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第六章对弈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运河上的风,吹得我鬓边的碎发凌乱飞舞,也吹不散我心头骤然升起的寒意。我以为我算无遗策,我以为我早已跳出了他的棋盘。可现实却给了我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沈晏辰,他竟然追来了。

他不仅追来了,还动用了锦衣卫。能调动如此规模的锦衣卫封锁运河,说明他不仅没有倒台,反而可能获得了更大的权力。我精心布置的一切,难道都失效了吗?那封「自白书」,那本黑册子,都石沉大海了?

我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手心里已全是冷汗。但我知道,此刻,我绝不能慌。我与他的博弈,从我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你死我活。任何一丝的软弱,都会让我万劫不复。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缓缓走出船舱,站到甲板上。隔着十几丈宽的水面,我与他遥遥相对。

「沈大人,别来无恙。」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许久不见,大人动用如此大的阵仗,是来捉拿朝廷钦犯吗?」

我刻意用了「沈大人」这个称呼,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泾渭分明。

沈晏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锁定着我。那里面,没有了我熟悉的温存,也没有我预想中的疯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失望。是的,是失望,仿佛一个棋手,发现自己最珍爱的棋子,忽然有了自己的意志。

「素微,回家吧。」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别闹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气我没保住子渊。等回了家,我会慢慢跟你解释。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他还在演。到了这个地步,他竟然还想用过去那套温情脉脉的把戏来稳住我。

我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家?沈大人,我的家,早在三个月前,子渊的死讯传来时,就已经没了。至于你说的解释……」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不必了。你的解释,我三个月前,在你的书房门外,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了。」

此话一出,沈晏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真正的震惊。他大概从未想过,他与幕僚那场自鸣得意的谈话,会被我一字不漏地听了去。他所有的伪装,在那一刻,被我轻描淡写地撕得粉碎。

他脸上的冰冷终于出现了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背叛的狂怒。但他毕竟是沈晏辰,是那个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沈晏辰。他只用了短短一瞬,就恢复了镇定。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对我说。「是我低估了你。我以为你是一只温顺的猫,没想到,却是只会咬人的兔子。」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不过,兔子再会咬人,也斗不过猎人。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以为你留下的那些东西,能奈我何?」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我写的那封,模仿他笔迹的「自白书」。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圣上的确看到了这封信。」他象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慢条斯理地说,「圣上大怒,立刻下令彻查。你猜,结果如何?」

他没有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结果,锦衣卫指挥使陆远,亲自带人搜查了我的书房。他们找到了你说的那个观音像,撬开了底座,然后……」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我脸上血色褪尽的过程。

「然后,他们在里面,找到了一封你留下的信。信里,你‘坦白’了自己因为弟弟的死,对我因爱生恨,所以伪造了这封‘自白书’,意图报复。信的末尾,你还‘贴心’地附上了我那本记录你‘功绩’的黑册子,作为你模仿我笔迹的‘证据’。」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嘲讽:「素微,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你忘了,这京城,这天下,并非只有你一人,会模仿笔迹。」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从我开始称病不出,「揣摩」张承安笔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怀疑我了。我拖延的几日,给了我自己布局的时间,也同样给了他反制的机会。

他将计就计,在我离开后,找人模仿我的笔迹,写了那封所谓的「坦白信」,连同那本黑册子一起,主动「献」给了圣上。

如此一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一个因丧弟之痛而心生怨恨的妇人,利用自己擅长模仿笔迹的「天赋」,伪造证据,疯狂报复自己的丈夫。这个故事,远比一个权臣自掘坟墓的戏码,要来得合情合理,也更让多疑的帝王信服。

沈晏辰,他不仅洗脱了自己的嫌疑,还顺势向圣上「坦白」了自己利用伪造书信打击政敌的「不得已」,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我这个「善妒」又「疯狂」的妇人身上。他甚至可以藉此卖惨,博取圣上的同情与信任。

而我,从一个复仇者,瞬间变成了一个不忠不义、心肠歹毒的罪人。

好一个沈晏辰!好一招反客为主!

「所以,圣上不仅没有降罪于你,反而更加信任你了?」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圣上是明君,自然分得清忠奸。」他淡淡地说,脸上是胜利者的倨傲。「圣上念你丧弟心切,又是我沈家的夫人,特许我不追究你的罪责,只要我将你带回京城,好生‘管教’。」

「管教」二字,他说得极重,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

「现在,」他朝我伸出手,象是在召唤一只走失的宠物,「跟我回家。看在你我八年夫妻的情分上,我可以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曾经为我画眉、为我暖手的手,此刻却让我感到无比的恐惧。

回去?回到那个牢笼里,接受他的「管教」?那将是比死还可怕的结局。他会折断我的手,拔掉我的牙,将我变成一个真正只会呼吸的玩偶,永远地禁锢在他身边。

不。我绝不回去。

「沈晏辰,」我抬起头,迎上他冰冷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你赢了。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我忽然扬起手,将一件东西,奋力投入了湍急的运河之中。

那是我一直贴身收藏的,用油布包着的,我弟弟顾子渊的「绝笔信」。

沈晏辰的脸色,终于变了。

第七章破局

那封信,是我最后的底牌。

沈晏辰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是一种猎物挣脱了最后一道绳索的暴怒。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快!下水去捞!无论如何都要给本官捞上来!」

几名锦衣卫立刻跃入冰冷的河水,激起巨大的水花。楼船上也放下数艘小舟,船上的人拿着长长的竹篙在水面上徒劳地搜寻着。

然而,运河水流湍急,一个小小的油布包,投入其中,不过眨眼间便被冲得无影无踪。

沈晏辰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张俊美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扭曲。「顾素微!你知不知道你扔了什么!」

我迎着他吃人的目光,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反而落了地。我笑了,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快意的笑。「我当然知道。我扔掉的,是你唯一的活路。」

他愣住了。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两岸:「沈大人,你以为,我弟弟留下的,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吗?你以为,我南下,真的只是为了投奔舅舅吗?」

我看着他渐变的脸色,继续说道:「子渊在信中告诉我,户部侍郎张承安贪墨的那五十万两赈灾银,根本就没有被你截获。那笔银子,连同三皇子多年来真正的罪证——一本由张承安亲手记录的,送给各级官员的‘冰敬炭敬’的原始账册,早在案发之前,就已经被子渊和我舅舅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了。」

「你烧了三皇子府的书房,以为能逼他自乱阵脚。你伪造信件,以为能将祸水引向太子。你自作聪明,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跟着我弟弟布下的局在走。他故意泄露张承安有‘那东西’,让你以为是银子,让你利欲熏心,去争,去抢。而你费尽心机,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座空宅子。」

沈晏辰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煞白。他握着船舷栏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你胡说!」他厉声喝道,但语气中的惊疑不定,已经出卖了他。

「我是不是胡说,沈大人心中最清楚。」我冷笑一声,「你的人,在张承安的城南旧宅,可曾找到一两银子?你动用锦衣卫封锁运河,如此大的阵仗,真的是圣上‘特许’吗?恐怕,是你发现自己被耍了,发现那本能让你向圣上邀天功的账册不翼而飞,这才不顾一切地追来,想从我这里,问出它的下落吧?」

我每说一句,沈晏辰的脸色便白一分。

我赌对了。

他能追到这里,不是因为圣上的授权,而是他自己的狗急跳墙。他向圣上演了一齣「妻子因妒陷害」的苦情戏,暂时脱了身。但他真正的目的——那本能将三皇子和太子一网打尽的账册——却落空了。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耍了,而唯一的线索,就是我这个「逃跑的妻子」。所以他才敢冒着违抗圣意(圣上让他「带回」而非「追捕」)的风险,私自动用他能调动的力量,来拦截我。

他以为我手中还有筹码,以为我会用账册的下落来与他谈判。

但他没想到,我会把唯一的「线索」——那封标示着账册交接方法的信,直接扔进河里。

「那封信上,写着我与舅舅交接账册的地点和暗号。」我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澜,「现在,它没了。沈晏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知道那本账册在哪里了。除非……」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除非,我弟弟顾子渊,平安无事地,亲自去取。」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本可以掀翻半个朝堂的账册,成了一个死结。解开这个结的唯一钥匙,就是顾子渊的性命和自由。

如果顾子渊安然无恙,他自然会按照原计划,与舅舅的人接头,将账册安稳地送到他想送的人手里——那个人,绝不会是沈晏辰,也不会是圣上,而很可能是某位手握兵权、早就对皇子相争不满的宗室亲王。

但如果顾子渊出了任何意外,或者我被沈晏辰抓回京城。那么,这本账册将永远石沉大海,成为一个悬案。

沈晏辰,他将永远也得不到这份他梦寐以求的「天功」。

而圣上,一个连赈灾银都追不回来的皇帝,将会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之口?他对沈晏辰的信任,又会剩下几分?

沈晏辰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眼中翻腾着惊、怒、恨,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第一次发现,他眼中的这只「兔子」,不仅会咬人,还懂得如何攻击猎人最柔软的腹部。

「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象是被砂纸磨过。

「放我走。」我平静地提出我的要求,「不仅要放我走,还要立刻撤走所有锦衣卫,就当从未见过我。然后,你回京,想办法,把我弟弟,从刑部大牢里,安然无恙地放出来。不仅要放,还要恢复他的官职,给他一个清白。」

「你做梦!」沈晏辰怒吼。

「我不是在做梦,我是在给你选择。」我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或者,你现在抓我回去,严刑拷打。但你什么也得不到,反而会因为私调锦衣卫、办事不力,彻底失去圣上的信任。而那本账册,将成为悬在三皇子头顶的剑,也成了悬在你头顶的剑。圣上找不到它,就会永远怀疑它在你手里。你猜,一个手握能颠覆朝局的秘密,却不肯上交的臣子,会是什么下场?」

沈晏辰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说中了他的要害。

帝王心术,最重平衡,也最多猜忌。一个失控的秘密,比一个公开的敌人,要可怕一百倍。圣上找不到账册,他不会只怀疑三皇子,他会怀疑每一个可能接触到它的人。而沈晏辰,这个一度最接近真相的人,将会是最大的嫌疑人。

他将从一个「忠臣」,变成一个「贰臣」。

这就是子渊的「局中有局」。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这本账册去扳倒谁。他是要用这本「不存在」的账册,为我,为他自己,撬开一条生路。

这是一场豪赌。赌沈晏辰的野心,赌圣上的多疑,也赌我的决心。

现在,轮到沈晏辰下注了。

运河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楼船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沈晏辰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他身后的锦衣卫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一个颓然的,无力的手势。

拦在河道中央的巨大楼船,开始缓缓向一侧移动,让出了一条狭窄的航道。

两岸的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

我赢了。

在这场以天地为棋盘,以性命为赌注的对弈中,我,一个被他视为玩物的女人,终于,将死了他的军。

第八章疯魔

我乘坐的商船,缓缓地,从那艘华丽的楼船旁驶过。

交错的瞬间,我与沈晏辰的目光,最后一次在空中交汇。

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伪装的温柔,也没有了滔天的愤怒,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那是一种所有信仰、所有骄傲、所有算计,都在一瞬间崩塌后的空洞。他看着我,象是在看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又象是在透过我,看着他那轰然倒塌的权力大厦。

我没有回避,也没有挑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之间,无需再言。八年的恩怨情仇,都在这最后的对视中,化作了无声的结局。

船,继续南下。

我没有回头,再也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沈晏辰是如何向圣上交代这次的「无功而返」。我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去填补那五十万两赈灾银的巨大窟窿。

我只知道,半个月后,当我的船抵达苏州码头时,一个消息,也随着南下的商旅,传遍了江南。

吏部尚书沈晏辰,疯了。

据说,他是在一次大朝会上发的疯。

那日,圣上在朝堂上,再一次问起赈灾银两和那本神秘账册的下落。沈晏辰站在百官之首,面色惨白,一言不发。

圣上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语气渐冷:「沈爱卿,朕再问你一次,账册,到底在哪里?」

沈晏辰的身子晃了晃,他抬起头,环视着满朝文武,忽然,他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很低,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在庄严肃穆的太和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账册?哈哈哈哈……哪有什么账册……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他指着太子,又指着三皇子,状若疯魔,「是你!是你们!你们都串通好了!你们和她一起,骗我!骗我!」

他口中的那个「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把我的素微还给我!」他忽然冲到大殿中央,跪倒在地,向着龙椅上的皇帝,疯狂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圣上!求求您,把我的素微还给我!她只是去买鱼了,她说了会回来一起吃晚膳的……她只是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谁也无法相信,这个在地上撒泼打滚、语无伦次的疯子,就是那个曾经风度翩翩、权倾朝野的沈尚书。

圣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地上那个丑态百出的臣子,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无论沈晏辰是真疯还是假疯,他都已经成了一个废人。一个失去了理智,失去了体面,也失去了所有利用价值的废棋。

「拖下去。」

皇帝冰冷的声音,为沈晏辰的政治生命,画上了句号。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站在苏州顾家老宅的门口。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白墙黛瓦,小桥流水,与京城尚书府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开门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他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仔细端详了我的眉眼,眼中泛起激动的泪光。

「是……是素微小姐吗?」

我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舅舅,我回来了。」

舅舅将我迎进门,听我断断续续地讲完了这几年在京城的经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满是心疼。

「苦了你了,孩子。」他拍拍我的手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当我问起子渊时,舅舅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那小子,比他爹有出息。」他说,「他让我转告你,沈晏辰疯了,不是因为你的离开,也不是因为账册的失踪。而是因为,他发现,他自以为是的‘完美布局’,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

舅舅告诉我,子渊当初被下狱,确实是沈晏辰的圈套。但子渊在狱中,并没有坐以待毙。他通过父亲留下的一些旧部,暗中联络上了舅舅。他们将计就计,故意让那封标有蝴蝶暗记的信落入沈晏辰手中,引他入局。

而户部侍郎张承安,也并非三皇子的死忠。他早就不满三皇子的刻薄寡恩,在子渊的策反下,他选择了自污,以一己之命,换取家人平安,并将真正的账册,交给了子渊。

三皇子府的大火,也不是沈晏辰放的。而是张承安的死士,在完成任务后,为了销毁所有痕迹,引火自焚。

沈晏辰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搅动风云。殊不知,他看到的每一步,都是子渊和舅舅想让他看到的。他沾沾自喜的每一步胜利,都是在走向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伪造信件陷害太子,结果太子拿出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以为自己骗过了圣上,结果圣上只是冷眼旁观,看着他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那五十万两赈灾银,早已被舅舅的人,以匿名的方式,送到了黄河灾区。圣上心知肚明,却故意不点破,就是想看看沈晏辰要如何收场。

他最后的崩溃,不是因为权力的丧失,而是因为智商和尊严被彻底碾压的羞辱感。

他一生最骄傲的,便是他的智计。他看不起所有人,觉得天下英雄,皆入他彀中。

可最后,他却被他最看不起的,一个刚入官场的毛头小子,一个只会待在后宅的妇人,联手耍得团团转。

这种从云端跌入泥潭,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只是个笑话的巨大落差,足以逼疯任何一个自负的人。

他的疯,是真的。是心气已绝,神魂俱散。

第九章新生

沈晏辰被关进了宗人府的疯人院。

据说,他谁也不认识,整日只是抱着一个枕头,喃喃自语。有时,他会对着枕头笑,温柔地唤着「素微」。有时,他又会忽然暴怒,将枕头撕得粉碎,嘶吼着「骗子」。

曾经权倾朝野的沈尚书,就这样成了一个笑话,在京城的茶余饭后,被人们津津乐道,然后,渐渐遗忘。

随着沈晏辰的倒台,朝局也迎来了新的洗牌。

太子和三皇子因为在赈灾银案中,一个被诬陷,一个被牵连,都受到了圣上的敲打,势力大损。

而我弟弟顾子渊,因为在暗中协助追回赈灾银两有功,被圣上从刑部大牢中提了出来。他没有接受任何官职的封赏,而是向圣上呈上了那本真正的「账册」。

这本账册,像一颗惊天巨雷,炸响在死气沉沉的朝堂。数十名牵涉其中的官员,无论是太子一党,还是三皇子一党,尽数落马。

朝堂为之一清。

子渊此举,赢得了满朝清流的赞誉,也让圣上对他刮目相看。但他却在此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上书请辞,自请为父亲守孝三年,并请求圣上,为当年含冤的顾家,平反。

圣上准了。

于是,在沈晏辰疯了的第三个月,一纸皇家的诏书,送到了苏州。诏书不仅洗刷了当年强加在顾家头上的所有不实指控,恢复了父亲顾雍的太傅荣誉,还对顾家子女,大加褒奖。

顾家,终于沉冤得雪。

那天,我穿着一身素衣,在顾家祠堂里,为父亲,为弟弟,也为我自己,上了一炷香。

青烟裊裊,牌位上父亲的笑容,依旧温和。

我彷彿看到,那个在书房里,手把手教我写字,教我认识墨家机关的父亲,正欣慰地看着我。

「素微,爹爹教你本事,不是让你去做伤天害理之事,而是希望你,在任何时候,都有保护自己,辨别是非的能力。」

爹爹,女儿做到了。

又过了两个月,子渊来到了苏州。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和明亮。脱去了官服,换上一身布衣的他,少了一分文弱,多了一分历经风霜的沉稳。

姐弟重逢,没有抱头痛哭,只有相视一笑。

「姐,」他看着我,眼中有愧疚,「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笑着为他拂去肩头的风尘。「傻话。我们是家人。」

家人。

多么简单,又多么温暖的词。为了这两个字,我们都付出了太多。

子渊在苏州住了下来。他没有再提回京城做官的事,而是跟在舅舅身边,学着打理家中的茶庄和丝绸生意。曾经只会之乎者也的翰林编修,如今却对着账本算盘,学得有模有样。

我问他,后不后悔。放弃了京城的大好前程,来到这江南小镇,做一个商人。

他笑着回答我:「姐,以前我以为,读书人的抱负,就是致君尧舜上,在朝堂上实现自己的理想。可经历了这一切,我才明白,让一方百姓安居乐业,让家人衣食无忧,也是一种抱负。在哪里,不一样呢?」

我看着他坦荡的笑容,心中释然。

是啊,在哪里,不一样呢?

京城的繁华,权力的滋味,我们都见识过了。那里有直上青云的风光,更有杀不见血的刀光剑影。如今,能退回这片温润的江南,守着家人,过一份平淡安稳的日子,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福气。

我也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我不再碰那些让我作呕的笔墨。我跟着舅母学起了苏绣。我的手,曾经是伪造罪恶的工具,如今,却能在一针一线间,绣出江南最美的春色。

我绣的第一幅作品,是一片桃花林。粉色的花瓣,嫩绿的枝桠,阳光洒在林间,一片生机盎然。

我将它挂在了我的房中。每日醒来,第一眼看到它,便觉得心中充满了阳光。

偶尔,我会和子渊,还有舅舅一家人,泛舟太湖。看水天一色,烟波浩渺。听船娘唱着婉转的江南小调。

那歌声里,唱的是才子佳人的风流,是小桥流水的温柔,是人间最平凡的悲欢离合。

我听着,会不自觉地微笑。

我知道,那个被困在京城尚书府,灵魂早已枯萎的顾素微,已经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全新的,自由的顾素微。

她的未来,将和这片江南的春色一样,温暖,而明媚。

第十章尾声

大业十五年,春。

江南的桃花又开了。

我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信是匿名的,但我认得那笔迹,是当年跟在我身边,后来被我遣散回乡的贴身丫鬟,绿萼写来的。

信上说,沈晏辰死了。

在疯人院里,病死的。

据说,他死的时候,很安静。手中,还紧紧攥着半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玉佩。

那是我们新婚时,我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一块「龙凤呈祥」的玉佩,他一半,我一半。我离开时,属于我的那一半,被我留在了妆台上。

绿萼在信的最后写道:「夫人,奴婢听闻,尚书大人临终前,回光返照,清醒了片刻。他对着窗外,轻声说了一句:‘素微,今年的鲈鱼,怕是吃不上了……’」

看完信,我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坐在桃花树下,坐了很久。

往事,如烟云般,从眼前一一掠过。

初见时,他白衣卿相,风华绝代,在琼林宴上,对我遥遥一笑。

新婚夜,他为我画眉,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书房里,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下第一封伪造的信,说我们是同舟共济的伴侣。

城楼上,他将我拥在怀中,指着万家灯火,说这一切,将来都是我们的。

还有运河上,他最后那双死寂的眼。

爱过吗?

或许,爱过。在那段被权力浸染前的,短暂而纯粹的时光里。

恨过吗?

当然,恨过。在我弟弟的死讯传来,在他书房外听到真相的那一刻,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但现在呢?

现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爱与恨,都已随风而逝。他死了,我活着。我们各自,都得到了自己的结局。

子渊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轻声问:「姐,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将信纸折好,对他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在想,今年的新茶,应该快下来了吧。」

他笑着点头:「是啊,茶庄那边说,今年的明前龙井,成色是近十年最好的一次。舅舅说,要留最好的,给我们自己喝。」

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是舅舅家的小孙子,正在追逐蝴蝶。

我看着那片绚烂的春光,心中一片安宁。

沈晏辰,黄泉路上,你我,再不相见。

在宏大的历史长卷中,个人的爱恨情仇,往往只是不起眼的脚注。沈晏辰的崛起与覆灭,是封建王朝权力游戏中无数相似悲剧的一个缩影。他代表了那种被权力欲望异化的知识分子,才华成为了野心的奴隶,最终被自己亲手构建的权力迷宫所吞噬。

而顾素微的抗争,则展现了一种更为坚韧的生命力。她曾是男权社会与夫权体系下的附庸与工具,她的才华被用以编织罪恶。但最终,她用同样的才华,完成了对自身命运的救赎与对不公的反抗。她的胜利,不在于摧毁了一个男人,而在于她从依附关系中挣脱,找回了独立的人格与自由的灵魂。

这个故事,看似一场关于背叛与复仇的传奇,其内核,却是对人性深处权力欲与自由意志的探讨。它告诉我们,任何企图完全掌控他人的权力,终将导致自身的毁灭。而真正的力量,往往孕育在那些看似柔弱,却从未放弃希望与尊严的灵魂深处。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无数帝王将相的野心,却始终无法磨灭人性中对自由与光明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