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上海打光了,血水顺着黄浦江往下淌。
日本人的坦克履带上还挂着上海的泥,就朝着南京碾过来了。
那时候的南京是首都,是脸面。
这张脸,蒋介石丢不起。
懂打仗的人,像李宗仁他们,把地图一摊开,心都凉了半截。
南京这地方,三面是平原,方便敌人大兵团展开,背后是长江,没桥,船也不够。
这不叫防守,这叫钻进口袋里等着人家扎口。
大家伙儿的意思很明白:别守了,带着兵往西撤,留着这点家底,以后还能跟日本人慢慢磨。
可这事儿,军事上是一回事,政治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首都,一个国家的心窝子,枪都不放就扔了,全国老百姓心里那口气就散了。
淞沪会战刚点起来的火,立马就得灭。
而且,蒋介石心里还有个盘算。
他得打给全世界看,尤其是英美。
打得越惨,越悲壮,国际上那些大佬们才可能动动恻隐之心,出手拉一把。
所以,这南京必须守。
不为守住,只为“殉国”。
命令下来,唐生智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他把胸脯拍得山响,说要跟南京城共存亡。
为了表示决心,他干了件绝事——把下关码头所有能过江的船,不管是民用的还是军用的,全给沉了。
这叫破釜沉舟,意思是告诉手底下那十来万刚从上海撤下来、惊魂未定的兵,别想跑,就在这儿跟鬼子死磕。
可另一头,政府的核心部门,带着金条和文件,早就坐着飞机、轮船去了重庆。
最精锐的空军也早就转场到后方机场。
蒋介石本人在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讲话之后,也飞往了庐山,再转武汉,离这片是非之地越来越远。
这就怪了。
一边是把士兵的后路堵死,摆出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另一边,高层却把自己的后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场保卫战,从根上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
仗打起来,比最坏的打算还快。
日本人跟疯了一样,飞机大炮没日没夜地往城墙上砸。
12月9号,光华门那边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城里的兵,本来就累得不行,武器装备也差,全凭一股血气顶着。
这口子一开,气就有点要散了。
两天后,远在庐山的蒋介石,发了封电报给唐生智。
电报上话说得很活泛,大意是:看情况,要是实在顶不住,你可以“相机撤退”。
“相机撤退”这四个字,在当时那个乱成一锅粥的指挥部里,就跟催命符一样。
什么叫“相机”?
谁来判断这个“时机”?
命令传到下面,师长传给旅长,旅长传给团长,意思就全变了。
最后到了大头兵耳朵里,就一个字:跑!
整个防线瞬间就崩了。
命令一下,成了总撤退令。
十几万守军,还有几十万跑反的老百姓,乱哄哄地全朝着一个方向涌——下关。
那是唯一能过江的地方。
可到了江边,所有人都傻眼了。
江面上,除了冰冷的江水,连块木板都找不着。
那些前几天为了“表示决心”沉到江底的船,此刻成了江边这几十万人巨大而无形的墓碑。
跑不了了。
将近九万名被命令抛弃的士兵,就这样被留在了这座即将变成地狱的城市里。
城破了。
接下来的事,全世界都知道了。
消息跟电波一样,传得飞快。
特工的密码电报,外国记者的报道,一点点拼凑出南京城里的惨状。
噩耗传到大后方,传到了两个地方。
一个在山城重庆,一个在陕北窑洞。
这两个地方的当家人,听完这事儿,反应截然不同。
他们接下来的动作,也给这场战争划出了两条完全不一样的道道。
先说重庆的蒋介શ。
12月14号,他的日记里就四个字:“惨烈异甚”。
看得出,他心里是极度痛苦和震惊的。
但在公开场合,国民政府没搞什么声泪俱下的大控诉。
他的反应,冷静得吓人,每一步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
他的第一招,是打“国际牌”。
他马上给驻美国的大使发电报,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把日本人在南京干的那些事儿的证据搜集起来,捅到国际联盟去。
照片、人证、外国人的亲眼所见,越多越好。
他的算盘是,用南京的血,去敲山震虎,让英美那些还在观望的大国看清楚日本人的真面目,逼他们出手制裁日本。
这是他一贯的路子,靠外交,靠大国调停。
第二招,是“保存实力”。
上海、南京这两仗,把他最精锐的德械师差不多打光了。
他比谁都清楚,剩下的兵再拿到正面战场上去硬碰硬,那就是白给。
所以,当务之急是把从南京侥幸逃出来的散兵游勇收拢起来,重新编队,喘口气。
劲儿得留着,下一场大仗——武汉会战,还在后头等着。
第三招,是“控制舆论”。
重庆的官方报纸《中央日报》,对南京的事报导得很讲究。
调子是哀悼,但重点放在“愈挫愈勇”上,强调政府和军队的抗战决心没动摇。
至于城里到底死了多少人,怎么死的,报纸上都写得含含糊糊。
这不是他冷血,而是他怕。
他怕把真相原原本本地捅出去,会把全国老百姓的胆给吓破了,人心一散,这仗就彻底没法打了。
蒋介શ走的是一条精英路线:靠政府撑着,靠军队顶着,靠外交官在外面跑着。
老百姓的角色,是被保护的对象,是需要被安抚的情绪,而不是参战的力量。
再把视线转到陕北。
延安的冬天,黄土高原上寒风刮得能把人脸上的皮揭下来。
南京沦陷的消息传来,毛泽东和共产党中央的高层,围坐在窑洞的油灯下,一宿一宿地开会。
他们看到的,不光是一场屠杀,更是国民党从根上就错了的打法彻底破产了。
1938年初,毛泽东在陕北公学讲话,对着台下那些年轻的学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里。
他说,南京为什么会丢得这么惨?
根子就在于“片面抗战”。
光靠政府和军队,在几个大城市跟日本人打阵地战,完全不发动占中国人口九成以上的农民和工人。
他批评得相当不客气:把几十万大军塞进一个三面受敌的孤城里,跟外界联系全断,这叫什么?
这叫把自己的精锐部队主动送到敌人的炮口底下,是战略上的蠢办法。
光说不练假把式。
延安这边,骂完之后,立刻就动手调整。
中共中央马上给八路军、新四军下命令:别跟鬼子硬碰硬,化整为零,像撒豆子一样,把部队撒到敌人的后方去。
山西、河北、山东,鬼子占了哪儿,你们就去哪儿。
在那儿建立根据地,发动老百姓,今天拔个炮楼,明天剪段电线。
这就是“游击战”,要把日本这个巨人,拖进人民战争这个泥潭里,让他有力气使不出。
在宣传上,延安的《新华日报》跟重庆的《中央日报》唱的是完全相反的调子。
他们是想尽一切办法,搜集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的口述,把那些血淋淋的故事,一字不改地登出来。
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去博取外国人的同情,而是要用最直接的仇恨,把全中国老百姓心里的火给点起来。
这股火,要烧成抗战到底的决心。
没过多久,毛泽东就在窑洞的油灯下,写出了那本著名的《论持久战》。
他把南京保卫战当成一个典型的反面例子来分析,清清楚楚地告诉全国人民:咱们国家大,人多,一时半会儿输不了;但日本工业强,军队厉害,咱们也一下子赢不了。
所以得慢慢来,用我们的土地空间去换战争时间,一点点地消耗鬼子,最后才能把他们拖垮,赢得胜利。
南京城下的那场雪,埋葬了很多人,也照亮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蒋介શ的路,是眼睛朝外看的。
他把希望寄托在国际社会上,忙着开会,忙着谈判,想在外交桌上给中国争个面子,换点援助。
他的眼神,始终盯着华盛顿、伦敦,盼着外力能来解围。
毛泽东的路,是眼睛朝内看的。
他把目光投向了中国最广阔的农村,投向了那些穿着粗布衣、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庄稼汉。
他相信,战争最大的力量,就藏在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身上。
后来,晋察冀的农民,在地里不光会种庄稼,还会埋地雷;微山湖的渔民,撑着小船不光会打鱼,还会给游击队送信。
历史这杆秤,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确实在慢慢地动。
1943年,蒋介石凭着中国军民的巨大牺牲,在开罗会议上和罗斯福、丘吉尔坐到了一起,为中国争得了“四强”的地位,这是外交上的胜利。
可他最想要的、能决定战局的实质性援助,却没等到多少。
就在同一年,一份战报从苏北根据地送到毛泽东的桌上。
报告说,几个村的民兵,靠着自己做的土枪和锄头,干净利落地干掉了一小队出来扫荡的日本兵。
毛泽东看完,提笔批了几个字:“此即人民战争之伟力。”
南京的陷落,让中国人看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靠别人是靠不住的。
最终,还得靠自己,把四万万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才能把侵略者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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