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纱帘时,我正数着阳台上新开的茉莉。七千元的退休金准时入账,数字在短信里闪着安稳的光。这把年纪,本该像封存的老茶,在岁月里慢慢舒展滋味。
重逢她是在立秋那日。菜市场豆腐摊前,她鬓角沾着细汗,抬头时眼里有三十年前的波光。年轻时没说透的话,在皱纹里找到了回声。她说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南方成了家。我们开始相约散步,沿着护城河走,把往事走成脚下的落叶。
决定搭伙那天,夕阳特别好。她说省两份房租,还能互相照应。我收拾了常用衣物,带着那盆养了十年的君子兰,搬进她整洁的小屋。最初的日子像浸了蜜的桂花糕,早晨有温在锅里的粥,晚间新闻时有人碰碰我的茶杯。
变故发生在第九十二天。晚饭后她擦着桌子,声音轻却清晰:“立三个规矩吧。第一,工资卡各管各的,每月交两千作生活费。第二,我女儿周末来住,你得去儿子家。第三……”她顿了顿,“生病超过三天,得通知各自儿女接回照顾。”
瓷勺碰着碗沿,叮一声,很长。
那晚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她说人老了就像树,根扎得太深,挪不动了。我们以为能重新抽枝发芽,却忘了土壤早已不同。
第二天晨练时,我在公园长椅上坐了很久。打太极的老人衣袖带风,遛鸟的笼子罩着蓝布。这些寻常画面,忽然让我看清了自己的位置——我不过是她生活里临时添置的物件,需要时摆在客厅,碍事时收进储藏室。
“还是分了吧。”我说这话时,她正在浇那盆君子兰。水壶晃了晃,溅出几滴在叶子上。
没有争吵。六十多岁的人,连告别都像慢放的镜头。我抱着君子兰下楼时,她站在门口,光影削瘦了她的轮廓。恍惚还是当年送她回家的巷口,只是这次,谁都没有说“明天见”。
回到自己的老房子,灰尘在阳光里起舞。我把君子兰放回窗台,烧水沏了杯浓茶。茶烟袅袅里,忽然笑出声来。这三个月像场迟来的梅雨,淋湿了念想,却也冲醒了执迷。
如今我晨起依旧去河边散步,偶尔会遇见她。点点头,各自走向常去的早餐铺子。有时她会穿那件我夸过的浅紫色外套,我会多看两眼初绽的夹竹桃。
有些花注定开在别人的庭院。我们这代人,心里都藏着条过不去的河,年轻时游不过去,老了更渡不过来。七千元退休金还在卡里,日子像阳台上的茉莉,开开谢谢,自有它的节奏。
倒是那盆君子兰,今年抽了新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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