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乡十里坡,有个外来户姓刘名夯,原是淄州地面上的泼皮。此人身高八尺,膀阔腰圆,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瞧着便有几分凶煞。年轻时在淄州,他专好恃强凌弱,夺人田产,乡人背后都骂他“刘恶虎”。后来在淄州闯下大祸,被几户苦主联手告到官府,他连夜卷了铺盖,拖家带口逃到沂州,买了几亩薄田,才算落下脚来。

刘夯的田,与邻村苗守信的二亩桃园紧挨着一条田垄。那苗守信是个本分庄户人,手脚勤快,性子绵软,每日天不亮便扛着锄头下地,施肥、剪枝、捉虫,把那片桃园侍弄得郁郁葱葱。春上桃花开时,如云似霞,香飘数里;入夏后,枝头挂满青里透红的桃子,沉甸甸的压弯了枝桠,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这日晌午,苗守信的小儿子苗小栓,年方七岁,瞧见桃园里的桃子熟了,便趁爹娘不留意,溜到田垄边,扒着桃树的枝桠,踮着脚尖去够那最红的一颗。刚把桃子攥在手里,就听身后一声暴喝,震得他一哆嗦,桃子“啪嗒”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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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桃!”

苗小栓回头一瞧,只见刘夯叉着腰站在田垄上,脸沉得像块黑炭,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他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往家里跑,边跑边喊:“爹!爹!刘大叔打我!”

刘夯见状,更是火冒三丈,抬脚就把田垄边苗守信插的界碑踢倒,指着桃园破口大骂:“苗守信你个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你家小兔崽子偷我的桃,你当爹的装聋作哑不成?这桃园明明是我的地界,你竟敢霸着不放!”

骂声震天响,惊动了正在地里锄草的苗守信。他连忙丢下锄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瞧见倒在地上的界碑,又看了看哭得满脸是泪的儿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拱手作揖:“刘大哥息怒,息怒!孩子年幼不懂事,不该偷摘您的桃,我这就赔您钱,您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赔钱?”刘夯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揪住苗守信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当老子缺你那几个钱?我告诉你苗守信,这桃园打从根上就是我的!当年我买这块地时,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这条田垄往西,全是我的!你不过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今日老子非要讨个说法!”

苗守信气得脸色发白,却又不敢还手,只是掰开刘夯的手,急声道:“刘大哥,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桃园是我爹传下来的,都种了三十多年了,地契我还收在家里,怎会是你的?”

“放屁!”刘夯抬脚踹在苗守信的小腿上,把他踹得一个趔趄,“你那破地契,指不定是伪造的!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把桃园让出来,不然我就把你告到官府,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他又指着苗小栓骂了几句,才啐了一口,扬长而去。苗守信捂着发疼的腿,看着刘夯的背影,又瞧了瞧哭得抽抽搭搭的儿子,心里又气又委屈,蹲在田垄边,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事很快传遍了十里坡。乡里人都知道刘夯的德性,没人敢出头帮苗守信说话,只是背地里替他叹气。苗守信回到家,翻出压在箱底的地契,仔仔细细瞧了三遍,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桃园确是他家祖产。可他转念一想,刘夯在淄州就是个惯于打官司的泼皮,自己一个老实庄稼人,哪里是他的对手?若是真闹到官府,指不定要吃多少亏。思来想去,他竟愁得一夜没合眼。

第二日一早,苗守信正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就见同村的李翠石登门拜访。这李翠石是十里坡的富户,为人忠厚,乐善好施,平日里最爱帮人排解纠纷,乡里人都敬他三分。

李翠石进门便问:“守信,昨日刘夯闹的事,我都听说了。你那地契可还在?”

苗守信连忙起身,把地契递了过去:“李大哥,您瞧,这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桃园是我家的。”

李翠石接过地契,细细看了一遍,点头道:“这地契是真的,你别怕。刘夯那厮就是欺软怕硬,你越是退让,他越是得寸进尺。今日我便陪你去官府,替你讨个公道。”

苗守信闻言,眼圈一红,哽咽道:“李大哥,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休要多说。”李翠石摆手道,“乡里乡亲的,本就该互相帮衬。你且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动身。”

二人刚走到村口,就撞见刘夯领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迎面走来。刘夯瞧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冷笑:“怎么?苗守信,你还真敢去告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李翠石上前一步,挡在苗守信身前,朗声道:“刘夯,凡事都要讲个理字。守信的桃园,有地契为证,你凭什么强占?今日我们便是去官府评理,若是你占理,官府自然向着你;若是你无理,休怪官府治你的罪!”

刘夯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骂道:“李翠石,这是我和苗守信的私事,轮不到你多管闲事!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李翠石丝毫不惧:“十里坡的事,便是我的事。你今日若是敢动粗,我便一并告你个寻衅滋事之罪!”

那两个汉子见状,就要上前动手,却被刘夯拦住。他知道李翠石在乡里颇有威望,又与官府中人有些交情,真要闹僵了,自己讨不到好。他狠狠瞪了苗守信一眼:“好,咱们官府见!我倒要看看,这沂州府的官,是不是都瞎了眼!”

说罢,他甩袖而去。李翠石看着他的背影,对苗守信道:“别担心,公道自在人心。”

二人来到沂州府衙,击鼓鸣冤。知府升堂问案,苗守信呈上地契,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李翠石也在一旁作证,说刘夯平日里横行乡里,劣迹斑斑。

不多时,刘夯也被传到堂前。他一口咬定桃园是自己的,还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契,只是那地契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一看便是伪造的。知府是个清官,一眼便看出端倪,又派人去十里坡核查地界,果然与苗守信的地契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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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当庭宣判,桃园归苗守信所有,刘夯诬告他人,又恃强凌弱,责打二十大板,罚银十两,赔偿苗守信的损失。

刘夯被打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却也无可奈何。他心里恨得牙痒,却又不敢再找苗守信的麻烦,只得灰溜溜地回了家。

此事过后,过了四五日,李翠石去邻村办事,却听十里坡的乡人说,刘夯死了!

李翠石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前几日不还好好的吗?”

乡人叹道:“谁知道呢!说是那日从府衙回来,便一病不起,没两日就断了气。”

李翠石心里五味杂陈,虽说刘夯作恶多端,可骤然听闻他死了,还是有些唏嘘。

又过了几日,李翠石去镇上赶集,刚走到街口,就见一人拄着拐杖迎面走来,身形相貌,竟俨然是刘夯!

李翠石吓了一跳,险些跌坐在地上,半晌才颤声道:“刘……刘夯?你……你不是死了吗?”

刘夯瞧见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连忙走上前,殷殷问道:“李大哥,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李翠石心下惊疑,逡巡着不敢上前:“日前忽闻凶讣,说你已经没了,怎……怎会在此?莫不是我眼花了?”

刘夯却不答话,只是拉着他的手,道:“李大哥,且随我回村,到我家喝杯薄酒,我有要事与你说。”

李翠石半信半疑,只得跟着他往十里坡走去。到了刘夯家门口,只见院门大开,院里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摆满了酒菜。刘夯将他让到上座,又唤妻儿出来见过,这才斟满酒杯,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李大哥,前日乡里传我死了,并非虚妄。”刘夯呷了一口酒,眼神里带着几分后怕,“那日我从府衙回来,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疼得厉害,迷迷糊糊间,就见两个身着皂衣的汉子推门进来,二话不说,便将我锁了铁链,拉着就走。”

“我心里又惊又怒,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抓我?’那二人却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拉着我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出现一座高大的衙门,匾额上写着‘酆都地府’四个大字,我当时就吓傻了!”

“进了衙门,只见大堂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穿蟒袍的判官,面色铁青,见了我,便拍案怒道:‘你便是刘夯?你在阳间,恃强凌弱,夺人田产,作恶多端,罪恶贯盈,却不知悛悔。今日又因几株桃树,诬告良善,此等横暴之徒,合当打入油鼎,受那油煎之苦!’”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求饶,却听旁边一个手持簿册的吏员上前,拱手道:‘判官大人,此人虽作恶多端,却曾有一善举,合当不死。’”

“判官闻言,便命那吏员呈上簿册。他细细翻看了一遍,脸色才稍稍缓和,道:‘暂且将他送回阳间,日后若再作恶,定不轻饶!’”

“旁边数十个鬼差齐声呵逐,要将我赶出去。我心里不甘,大喊道:‘我到底犯了何罪被抓来?又因何功德被放回去?还请大人明示!’”

“那吏员便拿着簿册走下堂来,指着其中一条给我看。上面写着:崇祯十三年,淄州大旱,饿殍遍野,有一对夫妇,因家中无粮,欲卖妻求生。刘夯路经此地,动了恻隐之心,拿出三百文钱,资助这对夫妇,救了他们的性命,使他们得以完聚。”

“吏员叹道:‘若非有此一善举,你今日命当绝,死后还要堕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我听了,惊出一身冷汗,哪里还敢多言,只得跟着那两个皂衣汉子往回走。”

“走到村口,那两个汉子忽然停住脚步,向我索要钱财,说是辛苦费。我当时也是豁出去了,怒道:‘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刘某出入公门二十年,平日里都是我勒诈别人的钱财,你们竟想向老虎讨肉吃?’”

“那二人闻言,面面相觑,竟不敢再提索贿之事,只是拱了拱手,道:‘这一趟差事,竟连一掬水都没喝到。’说罢,便转身离去。我推门进家,只觉得身子一沉,便醒了过来。后来听妻儿说,我当时已经气绝两日了。”

李翠石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叹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此言果然不虚啊!”

刘夯苦笑道:“李大哥,经过此事,我才算彻底明白,做人不能太霸道。以前我在淄州,横行无忌,到了沂州,又不知收敛,如今想来,真是悔不当初。”

说罢,他又斟满一杯酒,敬向李翠石:“那日在村口,多亏你仗义执言,不然我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大祸。今日请你来,一是为了道谢,二是为了赔罪。以前我对不住十里坡的乡亲们,往后我定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李翠石举杯饮尽,点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若真能改过自新,乡里人自然会接纳你。”

自此之后,刘夯果然变了性子。他不再恃强凌弱,反而主动帮邻里干活,谁家有困难,他都第一个上前帮忙。苗守信家的桃园熟了,他还主动去帮忙摘桃,二人冰释前嫌,成了好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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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坡的乡人见他真的改邪归正,也渐渐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再也不唤他“刘恶虎”了。

异史氏曰:“李翠石兄弟,皆称素封。然翠石又醇谨,喜为善,未尝以富自豪,抑然诚笃君子也。观其解纷劝善,其生平可知矣。古云:‘为富不仁。’吾不知翠石先仁而后富者耶?抑先富而后仁者耶?刘夯一生强横,险些堕入地狱,幸得早年一善,方得苟全性命。可见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纵是凶顽之徒,亦不可不存一丝善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