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多出来的包子,总是在清晨六点半,准时出现在我的塑料袋里。

肖老板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憨厚,带着早点铺特有的油烟热气。

“何小姐,拿好,今天包子蒸得特别好。”

他粗短的手指利落地将袋子递过来,里面躺着三个包子,而不是我要的两个。

我道谢,心里划过一丝熟悉的暖意,随即被匆忙的上班脚步踏散。

直到那个雾气浓重的早晨,我因为忘带钥匙折返。

在小区后院那条堆放杂物的窄巷口,我看见了他们。

我的丈夫程俊民,和总是多给我一个包子的肖老板。

两人挨得很近,头几乎碰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肖老板脸上没有了我熟悉的憨笑,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精明的紧绷。

程俊民背对着我,但我能看到他肩膀僵硬的线条。

他们很快分开,各自转身,迅速消失在巷子两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早餐袋变得沉重冰凉。

那个多出来的包子,静静躺在袋底,突然像个无声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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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六点二十分,我准时推开“旺福早餐店”的玻璃门。

一股混杂着面粉、油脂和豆浆甜香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我。

店里已经坐了几个熟客,稀里呼噜地喝着粥。

“何小姐来啦?老样子,俩包子,一杯豆浆,这儿喝还是带走?”

肖长旺从蒸笼腾起的白雾后探出头,圆脸被热气熏得发红。

“带走,谢谢肖老板。”我搓了搓手,初秋的早晨已有些凉意。

“好嘞!”他应得爽快,转身夹包子,动作麻利得像上了发条。

他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沾着些许面粉,看起来朴实可靠。

在这个小区开了七八年,生意不温不火,但口碑不错。

都说他家的包子实在,肉馅紧实,菜馅清爽。

“给,拿好。”他将装好的袋子递给我,塑料挂钩轻轻巧巧地挂在我手指上。

“钱转过去了肖老板。”

“哎,看到了,慢走啊。”他笑呵呵地点头,又去招呼下一位客人。

走出店门,冷风一吹,我才觉得袋子似乎比往常沉。

低头打开一看,三个白胖的鲜肉包子挤在一起,豆浆杯安稳地立在旁边。

又来了。我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的熨帖。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概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

起初我以为是肖老板拿错了,或者促销,还特意回去问过。

他却挠挠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多一个啊?没事没事,拿着吃!早上要吃好。”

“这怎么好意思,钱我补给您。”

“不用不用!”他连连摆手,几乎有点固执,“就一个包子,不值当。我看你总是一个人匆匆忙忙的,多吃一个,顶饿。”

话说得诚恳,我也就没再坚持,只当是独居异乡遇到的一点邻里温情。

后来就成了惯例。只要是我去买,两个总会变三个。

偶尔是菜包,但绝大多数时候,是鲜肉包。

我问过陈仙娥陈奶奶,她每天也来买早点。

“肖老板给你多包子了?”陈奶奶咂咂嘴,“没有哇,我天天买两个,从来就是两个。”

她瞟了一眼我的袋子,眼神里有点探究的意味,但没多说。

我也没多想,也许肖老板就是看我顺眼。

毕竟我算是老顾客,又不像有些邻居爱计较几毛钱。

只是偶尔,当我把那个“多出来”的包子吃掉时,心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它为什么总是鲜肉包?肖老板怎么记得我从不挑剔口味?

但这些念头就像豆浆上的浮沫,轻轻一晃,也就散了。

我拎着早餐往家走,路过巷口时,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

就是在这个位置,那个雾蒙蒙的早晨。

堆积的旧家具和废纸箱在晨光中投下杂乱的阴影,空无一人。

我加快脚步,把那个不愉快的画面甩在脑后。

也许只是碰巧说几句话,程俊民也可能只是路过买早餐。

家里静悄悄的。程俊民果然又是一夜未归。

餐桌上留着他昨晚用的杯子,里面残留着一点咖啡渍。

我坐下,拿出包子,慢慢吃着。

鲜肉包还温热,汤汁浸润了面皮,味道确实不错。

吃到第三个时,我顿了顿。

这个多余的包子,今天似乎格外难以下咽。

我把它掰开,肉馅均匀,香气扑鼻,没有任何异常。

真是疯了。我嘲笑自己,将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俊民发来的消息。

“老婆,昨晚赶项目报告在公司睡的,刚醒。今天争取早点回。想你。”

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莫名的阴翳,似乎被这熟悉的温柔驱散了些。

“知道了,记得吃早饭。”我回复。

“你也是,别总凑合。”

对话结束。日常的,平淡的,和过去千百个早晨没什么不同。

我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上班。

在玄关换鞋时,目光扫过程俊民常穿的那双皮鞋。

鞋面上沾着一点灰,还有几颗……很小的、暗红色的碎屑?

我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凑到眼前。

像是干涸的……泥土?还是什么别的?

我正想仔细看,手机闹钟响了,提醒我再不出门就要迟到。

只好作罢,抽了张纸巾擦掉碎屑,匆匆出门。

电梯下行时,我又想起了巷口那一幕。

程俊民当时手里,好像没拿早餐袋子。

那他一大早,去那条堆杂物的巷子做什么?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打断了我的思绪。

肖老板正站在一楼大堂外侧,像是在等人。

看见我,他立刻又挂上那副憨厚的笑容:“何小姐上班去啊?”

“嗯,肖老板忙完了?”我点点头,脚步未停。

“刚把店里收拾完,透透气。”他搓着手,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眼神里除了惯常的笑意,好像还有点别的。

像是……审视?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那您歇着,我先走了。”

“哎,好,路上慢点。”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走出单元门,初升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肖长旺还站在原地,背对着我,正拿着手机在看。

晨光将他微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

那影子,莫名地让我觉得有些……沉。

02

程俊民到家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我正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节奏缓慢的文艺片,其实也没看进去多少。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疲惫的寒气,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还没睡?”他脱下外套,声音有些沙哑。

“等你。”我按下暂停键,电视画面定格在一张忧郁的脸上。

他走过来,俯身在我额头亲了一下,动作自然,却掩不住倦意。

“不是说了不用等,最近公司事多,回来都没准点。”

“吃饭了吗?”

“和客户随便吃了点。”他松开领带,扯了扯衬衫领口,“我先去冲个澡。”

他转身往浴室走,我注意到他走路时,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后腰。

这个动作最近很常见。问他,只说坐久了有点酸。

浴室响起水声。我起身去厨房,给他热了杯牛奶。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我把牛奶递过去。

“谢谢老婆。”他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项目很棘手?”我在他身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嗯,竞争对手咬得很紧。”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总监给了很大压力,这个单子必须拿下。”

程俊民在一家规模不小的科技公司做业务经理,能力不错,这几年升得也算顺利。

但自从他们部门新换了总监许成业,气氛就变得有些不一样。

许成业是公司元老,作风强硬,要求严苛,据说背景也很深。

程俊民提起他时,语气总是很复杂,有敬畏,也有不易察觉的紧绷。

“身体要紧,别太拼了。”我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太阳穴。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温热。

“知道了。等忙过这阵子,我们出去玩一趟,就我们两个。”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柔软下来,带着歉疚。

“好久没好好陪你了。”

这是我们结婚的第四年。从热恋时的浓情蜜意,到如今的平淡相守。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说不上不好,只是偶尔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激情褪去后,剩下的是熟悉的习惯,和一种沉静下来的、类似于亲情的依赖。

我一直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踏实,安稳。

直到那个多出来的包子,和巷口那一幕,像两颗小石子投入这潭静水。

“对了,”我状似随意地开口,“你早上……是不是去‘旺福’买早餐了?”

他按摩我手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啊,”他语气如常,“直接在便利店买了三明治和咖啡。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没什么。早上好像看见你在那边。”我盯着他的脸。

“你看错了吧,”他笑了笑,松开我的手,又拿起牛奶杯,“我直接从地下车库开车走的,没往那边走。”

他的表情很自然,眼神也没有躲闪。

也许真是我看错了。那天雾气那么重,距离也不近。

“可能吧。”我移开视线,心里却并没有完全释然。

“肖老板那人还挺有意思,”程俊民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闲聊的意味,“听说他以前不是做早餐的?”

我看向他:“是吗?不清楚。你听谁说的?”

“好像听楼下谁提过一嘴,”他含糊道,“说他以前在别的地方也做过生意,后来才盘下这个店。”

“做了这么多年,也该攒下点钱了吧,”我顺着他的话,“可他看起来……挺朴素的。”

“是啊,”程俊民点点头,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有时候,看人不能光看表面。”

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我看着他,他却已经站起身。

“牛奶杯子我洗,你先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拿着杯子走向厨房,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我靠在沙发上,没动。

心里那点疑虑,像水底的蔓草,悄悄滋生缠绕。

他刚才的话,是在暗示什么吗?

关于肖老板?还是别的?

浴室镜子上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去。

我走进去,拿起程俊民的剃须刀,想帮他清理一下。

刀片缝隙里,卡着几根短短的、深灰色的毛发。

那不是他的头发颜色,也不是胡茬。

我凑近看,更像是……某种动物的毛?

我们家没有宠物。这毛是哪来的?

我小心地用纸巾把那几根毛捏出来,包好,放进了梳妆台的小抽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些细微的、不合常理的碎片,需要被收集起来。

夜里,我睡得不太安稳。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客厅有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是程俊民在打电话?

我想起身去看看,但困意如潮水般拖拽着我。

只依稀听到几个模糊的词:“……风险……下次……地点……”

声音很快消失了,一切重归寂静。

我沉入更深的睡眠,梦里全是白胖的包子,在蒸笼里不断膨胀,膨胀。

最后“砰”地一声,炸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翻滚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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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上午,天气晴好。我拎着垃圾下楼,在单元门口遇到了陈仙娥。

陈奶奶穿着鲜艳的绸缎运动服,正精神抖擞地打太极拳。

“小何啊,出门啊?”她收了势,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

“扔垃圾,顺便去超市买点东西。陈奶奶您这太极拳打得真好。”

“嗨,瞎比划,活动活动筋骨。”她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哎,你最近是不是总在肖老板那儿买包子?”

我心里一动:“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她眼神往早餐店方向瞟了瞟,“我就是觉着,肖老板对你,好像特别关照。”

“可能因为我总去吧。”

“那我也总去呀,”陈奶奶撇撇嘴,“咋不见他多给我个包子?”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脸上却笑着:“可能肖老板看年轻人工作辛苦吧。”

“也许吧,”陈奶奶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不过这个肖老板啊,看着老实,倒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哦?您听说什么了?”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她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说他以前好像不是干这个的,好像……在南方倒腾过药材?还是什么别的生意,反正赔了,才回来开这店。”

药材?我脑海里闪过那个小药瓶的模糊影子。

“还有啊,”陈奶奶的谈兴上来了,“前阵子,好像是上个月吧,有天晚上我跳完广场舞回来晚,看见……”

她顿了顿,卖关子似的看着我。

“看见什么?”

“看见肖老板在店门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开着辆挺气派的小轿车,黑乎乎的,就停在路边。那人没下车,肖老板弯着腰,隔着车窗跟他讲了好久。”

“是什么人啊?”

“不认识,肯定不是咱们小区的,”陈奶奶摇头,“看那车,还有那人坐在里面的派头,不像会来咱们这儿吃路边摊的人。”

不像会吃路边摊的人……会是程俊民公司的人吗?或者……

“他们说什么您听见了吗?”

“那哪听得见,”陈奶奶说,“离得远,声音又小。不过我看肖老板那样子,点头哈腰的,跟平时乐呵呵的模样不太一样。”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那人好像还递了个什么东西给肖老板,小小的,肖老板赶紧揣兜里了。”

小小的东西……会是什么?

我心里乱糟糟的,各种猜测翻腾不休。

“陈奶奶,这事您还跟别人说过吗?”

“没,我跟你投缘,才跟你念叨念叨,”她拍拍我的手,“你也别往外说,我就是觉得有点怪。肖老板嘛,人还是不错的,就是……唉,这年头,谁还没点过去呢。”

她又聊了几句别的,便继续去打她的太极拳了。

我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有点冷。

去超市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陈奶奶的话。

药材生意失败,神秘的轿车访客,不像吃路边摊的人……

这些碎片,和我发现的那些——程俊民的异常,多出来的包子,巷口的低语,剃须刀里的异物——能拼凑出什么图案?

我毫无头绪,只觉得一张模糊的网,似乎正悄无声息地罩下来。

而我,可能就是网中的猎物之一。

从超市回来,我特意绕到“旺福早餐店”。

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人。肖长旺正在门口剥大蒜,脚边堆着一小堆蒜皮。

“肖老板,忙呢?”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何小姐啊,买东西去了?哟,买这么多。”

“周末囤点货。”我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故作随意地问,“肖老板,您这手艺真好,包子味道一直没变。是祖传的手艺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哪有什么祖传,自己瞎琢磨的,糊口而已。”

“我看您不像一直做餐饮的,以前是不是做过别的生意?”

肖长旺剥蒜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我,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警惕。

虽然只有一瞬,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年轻时候瞎折腾过,”他低下头,继续剥蒜,语气变得含糊,“做过点小买卖,不成气候,后来还是觉得做点实在生意安稳。”

“什么小买卖啊?说不定我还感兴趣呢。”我半开玩笑地追问。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他连连摆手,岔开话题,“何小姐今天要不要带点包子回去?早上剩了些,我便宜点给你。”

“不用了,谢谢肖老板。”我笑了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您忙,我先上去了。”

转身离开时,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沉甸甸的。

回到家,程俊民居然在。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

“今天没出去?”我一边换鞋一边问。

“回来拿份资料,一会儿还得走。”他头也不抬。

我放下东西,走到他身边坐下:“俊民,你认不认识开黑色轿车,看起来……挺有派头的人?”

他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侧过脸看我,眉头微蹙。

“没什么,今天听楼下陈奶奶说,看见肖老板和那样一个人在店门口说话,觉得有点奇怪。”

程俊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似乎深了些。

“不认识。”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屏幕,“肖老板做生意的,认识几个人不奇怪。”

“可陈奶奶说,那人不像会来这种地方吃早餐的。”

“也许是以前的朋友,路过聊两句。”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别总听那些老太太捕风捉影。”

“我就是觉得,肖老板那人,好像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我试探着说。

程俊民“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羽彤,”他看着我,神色有些严肃,“别人的事,少打听。尤其是……肖老板。”

“为什么?”我的心跳加快了。

“不为什么,”他避开我的目光,站起身,“邻里邻居的,知道太多不好。我走了,晚上别等我吃饭。”

他拿起外套和电脑包,匆匆走向门口。

“俊民,”我叫住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握住门把手的手紧了紧,背对着我,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的声音很低,“就是工作上的烦心事。你别瞎想。”

门开了,又关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脚冰凉。

他最后那句话,不是解释,更像是……警告。

04

程俊民连续几天都很晚回来,回来也是倒头就睡。

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得稀少而干涩,像缺水的河道。

那个多出来的包子,我照旧每天收到。

肖老板的笑容依旧,递袋子时的手指依旧稳当。

可每次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我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

我开始仔细观察肖老板。

除了对我,他对其他熟客是否也有特别的举动?

几天观察下来,似乎没有。唯独对我,这份“优待”持续而稳定。

而且,我发现他有个习惯性动作。

当他把装好的早餐递给我时,右手食指总会不经意地、轻轻在塑料袋的某个位置点一下。

位置不固定,有时在侧面,有时在底部。

起初我以为是无意识的动作,但次数多了,我开始怀疑。

那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留下什么记号?

我尝试过在接过袋子后,立刻检查他手指点过的地方。

塑料光滑,什么都没有。没有划痕,没有污渍。

是我多心了吗?

周三晚上,程俊民难得在九点前回来了。

还拎了一盒我喜欢的草莓蛋糕。

“老婆,抱歉,最近太忙了。”他把蛋糕放在桌上,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混合着陌生的男士香水味。

“你抽烟了?”我微微挣脱。

“应酬的时候抽了一根,熏着你了?”他松开手,去开蛋糕盒子。

“香水味也挺重。”

“哦,可能是今天见的客户身上的,”他切下一块蛋糕递给我,“尝尝,特意去那家老店买的。”

蛋糕很甜,奶油细腻。我小口吃着,味同嚼蜡。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神温柔。

可我却觉得,那温柔下面,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俊民,我们公司附近新开了家湘菜馆,听说不错,周末我们去试试?”我想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平静。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周末啊……周末可能不行,许总监那边有点急事,要我过去帮忙。”

“周末还要忙?”

“没办法,关键时期。”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得很疲惫,“等忙完这阵子,一定陪你去。”

又是“等忙完这阵子”。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太多次。

夜里,我醒了一次。身侧是空的。

程俊民不在床上。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半。

客厅没有光亮,但有极其轻微的、刻意压低的响动。

我屏住呼吸,轻轻起身,赤脚走到卧室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我看到程俊民站在客厅阳台的玻璃门前。

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紧绷的、近乎阴沉的焦虑。

嘴唇快速地动着,显然是在说话,但声音压得极低,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在跟谁通话?需要这样偷偷摸摸,在这样的时间?

通话持续了大概三四分钟。他始终没有回头。

最后,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肩膀猛地塌了下去,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迅速挂断电话,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像个失去了所有力气的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

我赶紧缩回门后,心跳如擂鼓。

脚步声很轻,他回到了卧室,在我身边躺下。

身体僵硬,带着夜露的凉气。

他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是伪装的。他的肌肉仍然紧绷着。

我一夜未眠。

天亮时,程俊民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换衣服。

他对着镜子打领带时,我从床上坐起来。

“俊民,昨晚……我好像听到你起来了?”

他打领带的手顿住,从镜子里看向我,眼中有红血丝。

“哦,可能是起来喝水吧,吵醒你了?”他语气如常。

“没有,迷迷糊糊的。”我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工作上的事,可以跟我说说。”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俯身亲了亲我的脸颊。

“没事,就是压力有点大。别担心。”

他的吻很轻,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可我却觉得,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他出门后,我立刻起床,走到阳台。

清晨的空气清冷。我仔细查看他昨晚站的位置。

地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但我低头时,在阳台盆栽的叶片上,发现了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

非常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用指尖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什么特别的气味,有点像墙灰,又有点不像。

我想起他皮鞋上那些暗红色碎屑,想起剃须刀里的动物毛发。

这些微不足道的“异物”,像散落的密码,等待着被解读。

我找了个干净的小密封袋,小心地将那点粉末装了进去。

连同之前包着灰色毛发的纸巾,一起锁进了梳妆台最里面的格子。

我需要知道答案。

而答案,也许就藏在那个总是多给我一个包子的早餐店里。

藏在肖长旺憨厚的笑容后面。

藏在我的丈夫,程俊民,越来越沉默的背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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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五。我醒得很早,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

程俊民还在沉睡,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洗漱,而是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街道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人。

“旺福早餐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肖长旺的身影在里面忙碌,蒸汽不断从门缝里溢出来。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洗漱完,我换好衣服,准备上班。今天有一个重要的客户会议,我需要提前到公司准备资料。

走到玄关,我拿起公文包,检查了一下。

糟了。一份关键的合同复印件忘在书桌上了。

没有它,上午的会议会很麻烦。

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分。折返回去拿,再赶去公司,时间会非常紧张,但还来得及。

我匆匆返回书房,找到那份文件塞进包里,再次出门。

电梯下行时,我心里莫名地有些焦躁。

也许是因为没睡好,也许是因为最近积压的疑虑。

一楼到了。我快步走出单元门,下意识地往早餐店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侧后方那条窄巷的巷口。

有人影一闪。

鬼使神差地,我停住了脚步,悄悄往那边挪了几步,躲在一棵粗大的桂花树后面。

巷子里堆满废弃的家具和纸箱,光线昏暗。

两个男人站在靠里的位置,挨得很近。

一个是肖长旺,他穿着那身沾了油污的蓝色工装,手里还拿着一个抹布。

另一个,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背影挺拔而熟悉。

是我的丈夫,程俊民。

他们显然没有发现我。

肖长旺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嘴唇快速开合,正在说着什么,语速很快。

程俊民微微低着头,在听。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肖长旺说着说着,忽然伸出手,似乎想拍程俊民的肩膀。

程俊民猛地向后撤了半步,避开了。

这个抗拒的动作非常明显。

肖长旺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但那种压抑的、紧张的、甚至带着点胁迫意味的气氛,即使隔着十几米,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这绝不是在闲聊,更不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这更像是一种……交涉。或者说是,一种带有压力的传递。

程俊民始终没怎么开口,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最后,肖长旺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

很小,用深色的布或者手帕包着。

他把它递向程俊民。

程俊民盯着那东西,没有立刻接。他站在那里,像是僵住了。

肖长旺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似乎加重了。

程俊民终于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包裹,飞快地塞进了自己的夹克内袋。

然后,他猛地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脚步匆忙,甚至有些踉跄。

肖长旺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抬手用抹布擦了擦额角。

他没有立刻回店里,而是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巷口外的街道。

我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粗糙的树干后面。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他的视线似乎在我藏身的方向停顿了零点一秒。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

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了早餐店。

仿佛刚才那场阴暗角落里的交易,从未发生。

我腿脚发软,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清晨的风吹过,带着桂花的残香,我却只觉得通体冰凉。

那个多出来的包子。

巷口低语的丈夫和早餐店老板。

程俊民深夜阳台上的电话。

皮鞋上的碎屑,剃须刀里的毛发,阳台上的粉末。

肖老板递出的那个深色小包裹。

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清晰的、冰冷的线串联了起来。

一个我不愿相信,却又无比清晰的轮廓,浮现在眼前。

我的丈夫程俊民,和我以为憨厚善良的早餐店老板肖长旺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我,每天接过的那个“多出来”的包子,很可能就是这个秘密的一部分。

是标记?是报酬?还是……别的什么?

我必须知道真相。

06

那天上午的客户会议,我表现得很糟糕。

精神无法集中,反应迟钝,甚至差点说错一个重要数据。

经理看我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开了会议室。

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眼前却反复闪现巷口那一幕。

程俊民握紧的拳头,肖长旺递出的小包裹,那种压抑紧张的气氛。

我必须做点什么。被动地等待和猜测,只会让我发疯。

中午休息时,我打车回了家。

程俊民当然不在。屋子里静得可怕。

我的目标很明确——他的旧物。

他有个习惯,不太重要的旧东西,比如穿不下的衣服、不再用的公文包,都会塞在客卧的壁橱上层,懒得处理。

那里或许会留下什么。

我搬来凳子,打开壁橱。灰尘混合着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得乱七八糟。我一眼就看到那件灰蓝色的旧西装。

那是程俊民三年前常穿的,后来因为款式旧了,他就没再碰过。

我把它拿下来。西装很沉,质量不错,但现在已经显得过时了。

我仔细地摸着衣服的每一个口袋,外面,里面。

除了几张超市收银条,什么都没有。

难道我想错了?

我有些不甘,将西装翻过来,检查内衬。

在左侧内衬靠近腋下的位置,我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四四方方的轮廓。

缝在内衬里面!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找来剪刀,小心地挑开内衬的缝线。

一个用透明塑料薄膜紧紧包裹着的东西掉了出来。

大小和厚度,像一本稍小些的笔记本。

我颤抖着手,剥开层层塑料膜。

里面是几沓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簇新,散发着油墨味。

我数了数,五沓。五万块。

在钞票下面,压着一个小小的、深棕色玻璃药瓶。

药瓶没有标签,里面装着大约三分之一容量的白色粉末。

我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

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杏仁的苦涩气味,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我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巨额现金。无标签的药瓶。不明粉末。

再加上巷口交接的那一幕……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我的心脏。

程俊民在做什么?肖长旺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这药瓶里的粉末是什么?和我在阳台发现的粉末是同样的东西吗?

这钱,是报酬吗?为了什么事的报酬?

我用塑料薄膜重新将现金和药瓶包好,只从药瓶里取了极少量粉末,用另一小片干净的塑料袋装好。

然后把原来的包裹,塞回西装内衬,勉强用线缝了几针,恢复原样。

旧西装被重新塞回壁橱深处。

做完这一切,我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坐在客厅地板上,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报警?证据呢?这点现金和不明粉末,能说明什么?

说我的丈夫可能在做非法勾当?说早餐店老板是同谋?

他们会相信吗?程俊民会如何辩解?

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商业窃密?贩毒?还是更可怕的……

我必须先弄清楚,这粉末是什么。

我拿起手机,在网上搜索本地能做成分检测的机构。

找了一家看起来正规的,打电话过去咨询。

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沉稳的男人。我谎称是家里老人捡到的奇怪药瓶,担心有问题,想检测一下成分。

对方询问了样品情况,报了价,说常规检测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时间太长了。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约了下午送样品过去。

放下电话,我看着手里那个装着微量粉末的塑料袋。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那些细小的颗粒,闪烁着冰冷的光。

我忽然想起,程俊民最近总是按揉后腰。

想起他日渐憔悴的脸色,和眼底化不开的疲惫。

那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压力吗?

一个更加惊悚的念头窜入脑海,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如果这药,不仅仅是用来对付别人的呢?

如果那个多出来的包子,不仅仅是标记……

我不敢再想下去。

下午,我请了假,去那家检测机构送了样品。

接待我的工作人员很专业,没有多问,只给了我一张回执。

“结果出来,我们会电话通知您。”

走出检测机构的大门,阳光刺眼。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

和我同床共枕的丈夫,似乎成了一个陌生人。

而每天给我温暖早餐的邻居,可能藏着淬毒的獠牙。

生活这张平静的面具,正在我眼前片片碎裂。

露出底下狰狞的、我完全不认识的真实。

我没有回家,也不想回公司。

我去了市图书馆,在电脑前坐了一下午。

搜索关键词:“慢性毒药”、“无味粉末”、“商业窃密”、“胁迫”。

各种杂乱的信息涌来,看得我头晕目眩。

但有一条信息,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一种用于工业生产的化合物,在严格管制名单上,无色无味或微苦,微量长期摄入,会导致不可逆的肾脏损伤,最终引发肾衰竭。

症状包括:疲劳、腰背酸痛、食欲不振、精力下降……

和程俊民最近的表现,隐隐吻合。

我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鼠标。

会是那种东西吗?

程俊民知道自己可能在摄入毒药吗?还是说,他也在给别人用?

那个多出来的包子……鲜肉包,味道重,容易掩盖异味……

我冲进图书馆的洗手间,干呕起来。

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无尽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晚上,程俊民又很晚回来。身上有酒气。

“应酬。”他简短地解释,径直去了浴室。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脱下的外套。

很想立刻冲过去,检查他的口袋,看看有没有新的小包裹,有没有那可怕的粉末。

但我忍住了。不能打草惊蛇。

他从浴室出来,看了我一眼。

“还没睡?”

“等你。”

他躺下来,背对着我。很快传来鼾声。

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的?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背影。

这个我曾经无比熟悉,愿意托付一生的男人。

现在,却像一个巨大的、行走的谜团和危险。

检测结果需要等待。

而我知道,在结果出来之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那个多余的包子,明天早上,还会出现在我的袋子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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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等待检测结果的三天,像三年一样漫长。

我照常上班,下班,和程俊民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我看他的每一个眼神,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他呼吸的频率,都让我心生警惕。

那个多出来的包子,我依然每天收到。

但我不再吃它。

接过袋子时,我仔细观察肖长旺的手。他的食指,依然会在塑料袋上轻轻点一下。

位置依然不固定。

有一次,我故意在他点过之后,立刻用手指用力摩擦那个位置。

塑料表面似乎有一点点极其轻微的黏腻感,但很快就在空气中消失了。

像是涂了某种……速干的无色胶水?用来粘贴极微小的东西?

我被自己的猜想吓住了。

如果包子是传递信息的载体,那么传递的是什么?给谁?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接触不到什么商业机密。

除非……他们想通过我,传递给程俊民?

但程俊民明明可以直接和肖长旺接触。

除非,有些信息,连直接接触都觉得不够安全,需要我这样一个“不知情”的中间人。

一个完美的、不会引起怀疑的传递渠道。

每天早晨,一个年轻女白领,从憨厚的早餐店老板手里,接过两个(实际是三个)包子,匆匆赶去上班。

多么日常,多么不起眼。

谁又会去检查一个装包子的塑料袋呢?

想到这里,我每次接过那个袋子,都觉得它烫手无比。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开会,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我心头一跳,立刻掐断。

对方很快发来一条短信:“何女士您好,这里是信安检测。您送检的样品结果已出,请方便时回电。”

我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会议室。

在空旷无人的楼梯间,我回拨了电话。

“何女士,您好。关于您送检的编号SX-0709样品,”对方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们检测出其主要成分为一种有机化合物,具体名称是……”

他报出一个冗长的化学名称。

“这种物质属于严格管控的工业原料,具有毒性。微量长期接触或摄入,会对肾脏造成进行性、不可逆的损伤,最终导致肾衰竭。目前没有特效解毒剂。”

话筒几乎从我手中滑落。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冰冷的专业术语证实了最坏的猜想时,我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何女士?您还在听吗?”

“在……谢谢。”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需要我们将详细的检测报告邮寄给您吗?”

“不用了,”我立刻拒绝,“电子版发到我邮箱就好。麻烦你们了。”

挂了电话,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肾衰竭……不可逆……

程俊民知道吗?他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碰?

如果不知道,那这药是给谁用的?谁又需要他用这种方式,长期、隐蔽地下毒?

商业对手?公司内部的人?

许成业?那个给程俊民巨大压力的总监?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冲撞。

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

程俊民,我的丈夫,不仅可能卷入了非法的商业窃密,还可能参与了……投毒。

而那个多出来的包子,这个我一度以为是邻里温情的象征,很可能就是整个阴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我是传递工具。是不知情的帮凶。

甚至,如果程俊民自己也中了毒,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可能被随时弃掉的棋子?

我必须弄清楚,他们到底要对付谁。

我必须拿到更确凿的证据。

晚上,程俊民难得准时回家吃饭。神情依然疲惫,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一丝决绝?

吃饭时,他忽然说:“羽彤,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那要看是什么错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他苦笑了一下,低下头扒饭:“算了,没什么。”

“俊民,”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我们是夫妻。有什么难处,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你别一个人扛着。”

他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要对我坦白了。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凉,有些潮湿。

“没事,就是最近太累了,胡思乱想。吃饭吧。”

他松开了手。

那一刻,我知道,他不会主动告诉我了。

他已经被拖进了泥潭,而且陷得很深。

深到不敢,或者不能,把我拉进去。

也可能是,不想让我知道,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饭后,他说要出去买烟。

我知道他不怎么抽烟,这显然是个借口。

等他出门后,我立刻换上一身深色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跟了出去。

我必须知道,他除了肖长旺,还和谁接触。

夜色已深,小区里行人稀少。

程俊民没有去便利店,而是径直走向小区西门。

西门外面是一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晚上很少有人走。

我远远地跟着,心跳得厉害。

他走到一盏坏了的路灯下,停住脚步,左右看了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他像是在等人。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行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的人。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程俊民立刻弯下腰,凑近车窗,低声说起话来。

距离太远,我依然听不清。

但我能看到,程俊民的姿态,是一种恭敬的,甚至带着点畏惧的微躬。

和那天在巷子里面对肖长旺时,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对肖长旺,更多的是紧张和抗拒。

对车里的人,则是更深的敬畏和顺从。

车里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程俊民连连点头。

然后,车里的人递出了一个东西。

很小,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

程俊民接过,迅速揣进兜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开走了,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声音。

程俊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扔在地上,用力踩灭。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

我赶紧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他经过我藏身的地方时,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陌生的男士香水味。

和那天晚上他带蛋糕回来时,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屏住呼吸,等他走远。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我的肋骨。

那辆车,黑色的,气派的轿车。

和陈奶奶描述的那辆,像吗?

车里的人,就是肖长旺接触过的那个“不像吃路边摊的人”吗?

他是谁?许成业?还是别的什么人?

程俊民从他手里接过的,又是什么?

新的毒药?新的指令?还是……封口费?

我知道,我已经触及了一个庞大阴谋的边缘。

而我丈夫,正站在悬崖边上。

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我也一样。

08

第二天是周六。程俊民一早就出了门,说要去公司加班。

我没有追问,只是在他出门后,立刻行动起来。

目标:肖长旺。

我不能只盯着程俊民,肖长旺是连接他和幕后黑手的关键节点。

我要知道他除了开店,还做什么,见什么人。

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运动服,戴上棒球帽和口罩,拿着手机和充电宝,像个普通晨跑者一样出了门。

我没有靠近早餐店,而是选择了对面一栋居民楼。

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有几张公共座椅,视野很好,正好能看到“旺福”的全貌。

我买了瓶水,坐在那里,假装玩手机,实则时刻注意着对面的动静。

早餐高峰期过后,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肖长旺一直在忙碌,收拾桌子,擦洗灶台,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勤快店主。

直到上午十点左右。

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店门口。车身有些旧,贴着某品牌矿泉水的广告。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下车,从后车厢搬下几桶纯净水,送进店里。

肖长旺出来,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还递了根烟。

看起来就是正常的送水工和店主的交流。

但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送水工的裤脚上。

他的工装裤脚,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泥土?碎屑?

和我在程俊民皮鞋上看到的那种,非常相似。

我的心提了起来。

送水工搬完水,上车离开了。

肖长旺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通话时间不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时点一下头。

挂断电话后,他回到店里,关上了玻璃门,甚至拉下了一半的卷帘门。

像是要休息,或者处理私事。

我犹豫了一下,起身,绕到早餐店侧面。

那里有一扇很小的后窗,位置很高,贴着磨砂玻璃纸,但靠近顶部的地方,有一小道缝隙没有贴严。

我看看四周无人,从旁边搬来一个废弃的破花盆,垫在脚下,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凑近那条缝隙。

里面是厨房的一部分。光线昏暗。

肖长旺背对着窗户,站在水池边。

他手里拿着一个……我早上买包子时用的那种白色薄塑料袋!

他正用一把小镊子,从台面上的一个小玻璃瓶里,夹出一点极微量的白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抖落在塑料袋内侧的某个位置。

然后,他拿起一支像是细毛笔的东西,蘸了点旁边杯子里的透明液体,轻轻涂在刚才抖落粉末的位置。

粉末似乎溶解了,或者被固定住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接着,他将那个塑料袋,和旁边一叠同样崭新的塑料袋叠放在一起。

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我的血液几乎冻结。

原来是这样!

那个多出来的包子,根本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包装它的塑料袋!

那上面,用某种特殊方式,附着着需要传递的信息,或者……就是毒药本身!

所以他的食指要点一下,是为了确认位置?或者触发某种化学变化?

所以总是给我鲜肉包,因为味道浓,万一有轻微异味也不会察觉?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肖长旺处理完那个塑料袋,将小玻璃瓶和工具收进一个铁盒子,锁进了橱柜最下方。

然后,他洗了手,点了一支烟,靠在灶台边抽着。

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显得异常冷漠和精明。

憨厚的早餐店老板形象,荡然无存。

我看得手脚冰凉,正准备悄悄离开。

就在这时,早餐店前门传来了敲门声。

肖长旺立刻掐灭烟头,脸上瞬间又堆起了那种习惯性的、憨厚的笑容。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了卷帘门。

“哟,许总监,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许总监?

我贴在墙边,心脏狂跳。

从我的角度,看不到进来的人,只能听到声音。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男声响起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路过,看看。老肖,最近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没有,一切正常,您放心。”肖长旺的声音带着殷勤。

“程俊民那边呢?”

“按您的吩咐,盯着呢。东西也都按时给了。他最近……压力好像有点大。”

“压力大就对了,”许总监的声音冰冷,“不给他压力,他怎么乖乖办事?药,他都按时用着吗?”

“应该用着,没听他说有什么异常。就是……他好像有点起疑心了,上次还问起我以前的事。”

“哼,疑心?由得了他吗?”许总监顿了顿,“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还是老方法,明天早上就出去。”肖长旺忙道,“这次是给……?”

“华科的那个老赵。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给他点苦头吃吃。剂量稍微加重一点,让他谈判前就躺进医院。”

“明白。”

“程俊民老婆那边,没察觉吧?”

“没有,那女人傻乎乎的,每天拿了包子还跟我说谢谢呢。”肖长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恶心。

“那就好。这个渠道很重要,安全,隐蔽。程俊民是个好棋子,听话,而且有把柄在我们手里。看紧他,别让他坏了事。”

“您放心。”

“嗯。钱已经打到你账上了。把事情办干净点。”

“谢谢许总监!”

脚步声响起,那个许总监似乎要走了。

“对了,”许总监在门口停下,“上次那种‘香料’,再给我准备一点。老规矩。”

“好的,回头给您送去。”

卷帘门被重新拉下。

我躲在侧面,听到里面传来肖长旺哼着小调的声音,还有打开铁柜子的轻响。

他在准备许成业要的“香料”。

那是什么?另一种毒药吗?

我浑身冰冷,悄悄从花盆上下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华科的老赵……程俊民公司的竞争对手。

他们不仅窃密,还要直接用毒药清除谈判对手!

而我的丈夫,是下毒的执行者之一?

还是说,他自己也是受害者,被用毒药控制着?

那个多出来的包子,那个特殊的塑料袋,就是传递毒药的工具。

而我,每天亲手把这毒药的可能载体,带进程俊民的生活圈。

难怪他总是腰疼,疲惫。

如果他也被长期下药……

我必须拿到证据。铁证。

然后,结束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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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知道,直接质问程俊民是没用的。

他已经被恐惧和胁迫牢牢捆住,不会轻易松口。

我必须设一个局,让他自己暴露,在情绪崩溃下说出真相。

周日晚上,我做了几个他爱吃的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今天什么日子?这么丰盛。”程俊民有些意外,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久没好好吃顿饭了。”我给他倒上酒,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庆祝你项目快忙完了吧。”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

“羽彤,”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离开?他想逃?还是许成业他们有了新的打算?

“你要去哪?出差吗?”我装作听不懂。

“不是出差。”他摇摇头,喝了一大口酒,“可能……是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待一段时间。”

“为什么?”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公司外派?还是……你惹上什么麻烦了?”

他的眼神闪烁,避开我的视线:“你别问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是你妻子!”我提高了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有什么麻烦我们不能一起扛?你是不是……欠了钱?还是工作上出了大问题?你说啊!”

“不是钱的问题!”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比那严重得多!羽彤,你别逼我!”

“那是什么?”我步步紧逼,眼泪适时地涌了上来,“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所以才整天不着家,神神秘秘的?”

“没有!跟别人没关系!”他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是我自己的事!我……我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

“什么错事?偷了公司的东西?还是……犯了法?”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像被针扎了一样,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惨笑一下,眼泪掉下来,“程俊民,你真以为我是傻子吗?你皮鞋上奇怪的泥土,剃须刀里不是你的毛发,阳台上的粉末,衣柜旧西装里藏着的现金和药瓶……”

我一桩桩,一件件地说出来。

他的脸色随着我的话,越来越白,最后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

“还有,”我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冰冷,“你每天让我去买的包子。那个总是多一个的包子。肖长旺,肖老板。”

听到这个名字,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才没摔倒。

“你……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我知道你们在巷子里碰头,我知道他给你东西,我知道你和许成业在晚上见面!”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程俊民,你告诉我,你们到底在做什么?那药瓶里的粉末是什么?你是不是在害人?还是在害你自己?!”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所有的恐惧、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程俊民被我的爆发震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我,眼神空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在哭。无声地,绝望地哭泣。

我没有安慰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

“说吧,”我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冷,“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哭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

“对不起,羽彤……对不起……”他反复说着,声音破碎。

“我要听的不是对不起。”我坐回他对面,“我要听真相。”

他深吸了几口气,又灌下半杯酒,似乎才积攒起一点力气。

“是许成业……”他开口,声音干涩,“我刚升经理不久,有一次……经手的项目数据出了问题,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本来是我的责任,但许成业……他帮我压下来了。”

“条件呢?”

“条件是……要我帮他做一些事。”程俊民痛苦地闭上眼睛,“开始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信息,竞争对手的动向,客户偏好……后来,越来越过分。他要核心技术资料的备份,要谈判底价……”

“所以你就成了商业间谍?”

“我没有选择!”他猛地睁开眼,眼圈通红,“他把当初帮我掩盖错误的证据,还有后来每次我传递信息的记录,都攥在手里!我一旦不听话,他就会把我送进监狱!我会失去一切,工作,前途,还有……你。”

“所以你就帮他下毒?”我声音发颤,“华科的老赵,还有谁?那药是什么?”

程俊民震惊地看着我:“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回答我!”

“是一种工业化合物……叫二甲基什么的,我记不清了,”他语无伦次,“许成业说,微量长期用,只会让人慢慢生病,查不出来源……他让我找机会,放在目标的水杯、食物里……老赵是其中一个,还有我们公司另一个和他不对付的副总……”

“你自己呢?”我打断他,声音尖锐,“你是不是也用了?所以你总是腰疼,没精神?”

程俊民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我?没有!他给我的药,我都按要求用了!我自己怎么会……”

“那肖长旺给你的呢?那个小包裹里的粉末?”我追问。

“那是……那是‘香料’,”程俊民的眼神开始涣散,“许成业要的,说是另一种……效果更强更快的东西,用来对付特别难缠的对手。他让我保管,必要时用……”

“他用什么控制你?除了那些把柄?”

程俊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钱。还有……他暗示我,如果我不听话,你……你每天早上的包子,可能就不只是‘多一个’那么简单了。”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那个多余的包子,是标记,标记我是程俊民的妻子,是可能被用来威胁他的人质。

也可能,本身就是一种长期的、慢性的警告和操控。

肖长旺是执行者和监视者。

许成业是幕后黑手。

我的丈夫,是身不由己又罪孽深重的棋子。

“报警吧,俊民。”我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不行!”他惊恐地抬头,“报警我就全完了!许成业会毁了我!那些证据……”

“你现在已经毁了!”我厉声道,“你是在犯罪!投毒!商业窃密!许成业能保你一时,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或者事情败露了,他会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顶罪!那些药,你自己可能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摄入着!”

程俊民如遭雷击,呆在那里。

“还有我,”我的眼泪再次流下来,“我每天拿着那些可能有毒的塑料袋……俊民,你想想,如果真的有一天,因为我每天带的包子,因为我的不知情,害了别人,或者害了我自己,你怎么办?”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几乎要将他撕裂。

“我……我不知道……羽彤,我害怕……”他像个孩子一样呜咽起来。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颤抖的肩膀。

这一次,不是出于爱情或安慰,而是一种最后的、复杂的怜悯。

“我们一起面对,”我说,“把你知道的,所有的证据,交易记录,转账凭证,许成业和肖长旺的联系方式,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安排,全部整理出来。”

“然后呢?”他茫然地问。

“然后,我们去该去的地方。”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婚姻,已经彻底破碎了。

但至少,我们不能让这破碎,沾染上更肮脏的血腥和罪恶。

程俊民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方向,却发现前方是悬崖的孩子。

10

那一夜,我们都没有睡。

程俊民在极度的崩溃和挣扎后,终于选择了配合。

他打开了电脑上一个隐藏极深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保存着许多东西:许成业指示他传递信息的聊天记录截图(有些是用另一部旧手机拍的);几笔大额转账记录的电子回单,来自陌生的海外账户,备注是“咨询费”;肖长旺与他约定的几种紧急联络暗号;甚至还有一段模糊的录音,是许成业在一次见面时,明确提到“老赵那边加点料”的对话。

还有一个小账本,手写的,记录着他每次从肖长旺那里拿到“香料”(即那种强效毒药)的时间、大概数量,以及许成业指示的潜在使用目标。

触目惊心。

“这些……够吗?”程俊民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不知道,但必须试试。”我将所有证据用U盘备份,又上传到多个不同的云端网盘。

天快亮时,我们做出了决定。

程俊民先去公司,装作一切如常,尽量稳住许成业,避免他起疑心或狗急跳墙。

我则带着复制好的证据,直接去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出发前,我站在玄关,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的自己。

“羽彤,”程俊民叫住我,他站在客厅中央,像个苍白的影子,“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没有回头。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我们。”我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是为了那些可能被你们害了的人,也为了……让我自己能活下去,活得像个正常人。”

门在我身后关上。

清晨的空气清冷,带着秋叶腐烂前最后的微香。

“旺福早餐店”的灯光依旧温暖,蒸汽袅袅。

肖长旺正在门口摆弄蒸笼,看见我,习惯性地露出憨笑:“何小姐,早啊!今天还是老样子?”

我停下脚步,第一次,认真地、冰冷地审视着这张脸。

憨厚的皱纹,热情的眼神,此刻在我眼中,只剩下面具般的虚伪和底下流淌的恶毒。

“今天不用了,肖老板。”我的声音平静无波,“以后,也都不用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骤起的警惕和阴鸷。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慢慢直起腰,看着我。

那目光,像冰冷的蛇信。

我没有回避,与他对视了两秒,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我知道,他可能立刻就会通知许成业。

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接待民警起初有些疑惑,但当我把U盘插上电脑,简单展示了部分内容,尤其是涉及商业窃密、巨额不明资金往来,以及提到“有毒化合物”、“下药”等关键词时,气氛立刻变了。

我被请进了询问室,更高级别的警官很快介入。

他们听我讲述了大概经过,查看了证据,表情越来越严肃。

“何女士,您反映的情况非常严重,涉及商业间谍、投毒等多项重大犯罪嫌疑。我们需要立即核实,并采取行动。请您暂时留在这里,配合我们,并注意安全。”

他们迅速部署。一路去控制程俊民和许成业,另一路直奔“旺福早餐店”和肖长旺的住处。

我坐在询问室里,捧着一次性纸杯,热水已经凉了。

手脚冰冷,心却异常地平静。

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终于到了醒来的时刻,尽管醒来面对的是满目疮痍的现实。

大约两小时后,有警官进来告诉我,程俊民和许成业已在公司被分别控制。许成业起初极为嚣张,但在部分证据面前,气焰矮了下去。

肖长旺则在早餐店后面的小仓库里被抓获,当时他正在销毁几个小玻璃瓶和奇怪的工具。人赃并获。

警察在肖长旺的住处和仓库,搜出了更多装有不明粉末的瓶瓶罐罐、配制工具,以及大量现金。

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与许成业以及那个“送水工”(实则是同伙,负责运输和处置某些原料)的密切联络记录。

一个以早餐店为完美掩护,利用程俊民职务便利,长期进行商业窃密,并对商业对手乃至内部不合者实施慢性投毒的犯罪网络,被初步揭露。

而我,那个每天早上的“多一个包子”,被证实是他们选中的、看似最安全的信息(有时是微量毒药)传递渠道。

我是程俊民的妻子,这个身份让我成为不会引起怀疑的“信使”。

塑料袋上的特殊处理,是他们传递指令或微量物质的方式。

鲜肉包只是为了掩盖可能存在的极轻微异味。

程俊民在其中,既是因把柄被胁迫的棋子,也是逐渐沉沦的共犯。

他确实被许成业用慢性毒药控制着,体检报告后来证实了他的肾脏已出现早期损伤迹象。

那些他以为自己用在了别人身上的药,有一部分,通过某种方式(很可能是肖长旺经手的食物或水),也被他自己摄入了。

许成业以此来确保他无法脱离控制。

真相残酷得令人作呕。

我被要求暂时保密,案件进入深入侦查阶段。

几天后,我在律师的陪同下,见到了被拘留的程俊民。

他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剃了头,憔悴得不成样子,但眼神里那种长期的恐惧和紧绷,似乎淡去了一些,只剩下深深的悔恨和空洞。

“羽彤……”他隔着玻璃,拿起电话。

“证据确凿,他们抵赖不了。”我直接说,没有称呼,“你配合调查,或许还能争取一些机会。”

他点点头,眼泪流下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人……羽彤,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我们曾有过美好的时光,曾彼此承诺要共度一生。

但有些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信任,破碎了,就再也拼不完整了。

“先好好面对你该面对的吧。”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申请了离婚协议,律师会跟进。家里的东西,你需要的,我会整理好让人送来。”

他痛苦地闭上眼,肩膀塌了下去,没有再说什么。

我知道,这就是结局了。

离开时,秋日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着街道。

我慢慢走回小区。路过“旺福早餐店”时,那里已经贴上了封条,显得冷清破败。

曾经蒸腾的热气,温暖的灯光,憨厚的笑容,诱人的包子香气……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犯罪现场的冰冷标识。

邻居们三五成群,远远指着店铺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惊诧、后怕和唏嘘。

陈奶奶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低声道:“哎哟,小何啊,可了不得了!真没想到肖老板是这种人!平时看着多老实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没事吧?听说……跟你家小程也有点关系?”

我勉强笑了笑:“陈奶奶,我没事。具体情况,等警察通报吧。”

她拍拍我的手,叹着气走了。

我抬起头,望着自家窗户。

那里曾经是我和程俊民共同的家,充满了我对平凡幸福的憧憬。

现在,它只是一个需要尽快处理掉的房子,一段需要彻底清理的记忆。

第二天早上,我依然在六点二十分醒来。

生物钟顽固地提醒着我。

我没有立刻起床,躺在空旷的床上,听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市声。

再也没有热气腾腾的包子等待我去取了。

再也没有那个“多出来”的,充满疑惑和恐惧的馈赠了。

我起床,给自己煮了一碗简单的白粥。

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

粥很淡,很暖。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挪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没有多余的包子,没有虚伪的笑容,没有刻意的标记。

只有我自己,和这份劫后余生、百味杂陈的,真实的平静。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需要我一个人慢慢走。

但至少,我走得清白,走得踏实。

那个曾经多余的包子,连同它背后所有的阴谋、背叛与毒害,终于彻底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而真正的清晨,或许,此刻才刚刚到来。